第3章

阮妗华苦笑:“你何必调笑于我,‘权臣’之名愧不敢当,而且谢秋青他未免是太高看我了。”

“照我说,他那哪是高看,分明是嫉妒你一个小小女子官位品级远在他之上。”谢秋雨颇是不屑地挑了挑眉,却更添了几分风情,纤纤十指板着数了一数:“你看,大魏惊才绝艳第一人、大魏第一女官、大魏第一权臣,这就三个称号了,真叫人艳羡,宫中时光虚度无趣,倒真不如你在外头来的痛快。”

阮妗华沉默片刻,才道:“是我思量不周……才让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秋雨你可怪我?”

“怪你?”谢秋雨顾盼生姿的脸上带了一丝嘲意,“我为何要怪你……说到底,是我那兄长太不知好歹,还口无遮拦。”说到这里,她扭了扭锦帕,“若非你遣他去那蛮荒之地待着,也不知何事就要忤逆圣意,落得个更悲惨的下场,牵连家中。”

“边境毕竟凄苦”

“总比死了好,罢罢,我们不提这个。”谢秋雨瞬间眉飞色舞起来,眯了眼得意洋洋道:“昨日皇上赐了些好玩的玩意儿,说是大燕使臣带来的,你快随我去看看。”

“微臣遵旨!”阮妗华笑的促邪。

两人在梅花林中嬉闹玩笑了一阵,见红日当头,到了用午膳的时刻,便依依不舍地告别离去。但阮妗华却不是出宫回府。

此刻路上冰雪已化了不少,这皇宫也不如早上看起来晶莹美好。但至少,她已不用担心滑到的事。到了鉴史殿时谭千奉正在用膳,她也毫不拘束,就直接去饭桌旁边坐下。

谭千奉不看她,却抬手使唤了宫女去添副碗筷来。

她毫不客气,兀自抢了剩下的鸡腿,一面道:“恩师你为官多年,这吃住全在宫里,也不见你回家,不怕府中娇妻久等?”

“我孑然一身,尚未娶亲,宫外也无府邸。”

阮妗华稍感惊讶。谭千奉已过三十,虽是脾气差了点,但长得却是英俊挺秀,又位列三品史官。算得上是年纪轻轻事业有成的栋梁之才,万万不可能是讨不到妻子。

她略一沉吟:莫不是……眼光太高?

她张口欲再问。

谭千奉轻飘飘一眼扫去:“食不言,寝不语。”

她识趣闭嘴。

这一顿饭吃的是安安静静,经谭千奉凉凉那么一提醒,她连碗筷都端的轻手轻脚,生怕招来眼

色。

饭后谭千奉领她去了书房,递给她厚厚一沓白纸。

每一张纸上都画有几条不同轨迹的线条,多则七八条,少则仅有一条,除了凌乱不知所云,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阮妗华不禁皱眉:“这是……?”

“古籍夹层里的。”

“魏宫极大,这地宫也该是极大的,单凭这几个线条……当真能是地宫的地图么?”

谭千奉轻蔑地看了她一眼:“你看这像是地图么?”

“呃,是不像。”

“本就不像。我从古籍每页找出来的东西实在甚少,哪怕整理连贯后,得到的,也就只是这几条线。那日我们寻到的入口,进去后却一无所获。同样方法也只得来这几张纸、几条线。说它是地图?连你都不信。”

“可那间暗室里的墙壁上明明白白写着:‘欲尽地宫,且寻书中’。这话说的太直白太简单,好像暗示我们无须想的太复杂似的。而且古籍中既然藏着天罡十二阵法这样传说中的东西,那么这地宫必然也有不同之处,甚至也许事关我大魏兴亡。”

谭千奉显然是赞成她的话的,他沉默了下,道:“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我们如今只窥得九牛一毛,必然有所忽略。恩师说的对,不能心急。”阮妗华道。

谭千奉忽然盯住她。

“恩师?”

“你还是打算瞒着此事,不禀告皇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如今魏国内忧外患,这件事不必他忧心,等我们掌握的信息更多些,我再告诉他。”

“内忧外患?哼,你可知这朝堂上上下下以为的最大内忧是什么?”

“恩师……”语透着哀求之意。

“权臣当道,大魏亡矣!”

“恩师!”阮妗华微微变了脸色:“我对陛下一片赤诚,天地为鉴!”

“那又怎样?”他冷笑:“谁不知你阮家贵胄,权倾朝野,先有奸相后有宠臣,前朝当朝都是阮家的天下?”

“我、我爹早已告老还乡,不问朝事了。”

“可是是你逼走的,阮妗华,你莫忘了,如今大魏当权的,依旧是你阮家的人,没有人会因为你是一个女子,就善意的以为你没有那虎狼之心!”

阮妗华被他陡然犀利不留情面的言语震住,心中委屈,却又半分辩驳的语言也说不出,因为他说的,字字皆是事实!

“总有一天,他不会再容你。”

总有一天,他不会再容你。

谭千奉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书房。

但阮妗华还在这里。

谭千奉说的话让她想了许多,但她却始终想不到魏尘奕是否不会再容她。

她为官以来,做了许多狠心的事,甚至使计夺走自己父亲的权力。逼得他告老还乡,早日“颐养天年”,以致父女情断。

她每月都会寄信,可每封信,都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她虽伤心,却不后悔。因为倘若再来一次她依旧会那么做。父亲留恋权位,不愿放权给魏尘奕,

他一日不松手,魏尘奕就一日还是个傀儡皇帝。他曾是善良温润、笑容美丽的少年,却日日郁郁寡欢。

她想帮他。

不惜一切。

谭千奉的话令她动摇了,开始质疑自己所做的一切,可是现在她重新说服了自己。

她以为她会坚持着走着这条不归路,直到老死。

却没料到,很快,她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阮妗华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是戊时,天色早已黑了,夜里的风也愈加寒彻骨。

此时宫门怕是关了,所幸她有皇上御赐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禁宫。她深吸了一口气,随执灯的宫女慢慢走着。

鉴史殿其实算是宫中的文献书籍储藏的地方,但因史官外臣常驻,所以远离深宫。

没走多久就到了宫门口。

阮妗华稍感疲累,遣走宫女的时候也是有气无力:“你回去吧。”

“是。”执灯宫女伏身告退。

阮妗华也欲上马车出门。

忽在这时,从西边远处,突亮起一道道火把,一下子照亮了她面前的路,禁兵奔跑声也不绝于耳。

寂静的深宫一下子喧闹起来。

她不由惊诧,甚至来不及细想,就见大队禁兵已赶到,将她围了个严实。

从禁兵的包围圈外缓缓走进一个人,身材魁梧、眼神犀利,他打量了一眼阮妗华,声如洪钟:“前面何人!?”

阮妗华是认得他的,禁兵统领肖毅。于是开口道:“肖统领,宫中发生了何事?”

肖犴一听这清亮的声音,立刻认出了她:“原来是阮大人。”忽语气一转:“正好,来人!抓住她!”

左右两个禁兵立刻上前,将她拿下。

阮妗华大惊:“肖统领这是何意!?”

“阮大人莫怪我,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抓什么人?”

“自然是奉圣上的命!抓谋害设计杀死宸妃娘娘的人!”

阮妗华脑中刷的一下一片空白,她颤声重复:“谁死了……”

肖犴看她脸色一下惨白起来,竟像是受不了打击一般,不耐烦地嚷道:“阮大人你谋害宸妃娘娘,证据确凿休要多言。速速跟我到牢里去交代一切!”

阮妗华被他这一喝,陡然清醒起来,她死死盯着肖犴:“大胆!我乃一朝重臣,岂是你说抓就抓。让我去见圣上。”

“圣上吩咐不会见你,你还是随我走吧!”

“我要见圣上。”她只重复这一句,眼神的威慑,竟让肖犴一时生了怯意。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女子,哪怕看起来再柔弱可欺,却也是魏国朝堂上位高权重的一品御丞大人。他思索着。

阮妗华忙说:“所有罪责我来担。”

肖毅这才一挥手:“押她去耀光殿。”

阮妗华不再做声。

重重疑问和惊愕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秋雨……死了?

尘奕……不愿见她?

一个是她自小最好的玩伴,一个是她挚爱的人……她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心中各个念头转个不停,却是毫无头绪。从宫门到耀光殿的路,她走了无数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漫长。

但再漫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

等到了耀光殿时,她竟然紧张到手心都冒出汗来。

她已经听不见肖毅与太监说了什么,只一心想着,她要见他。

她要见他!

魏尘奕没有让她多等。

他从来没让她等过他。

明黄的衣色渐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他来了。

可是他来了,看见她了,她的心却凉了一半。

他就那样站着,在耀光殿门口那高高的台阶上站着,静静地看着台阶下的她,居高临下。

目光,竟是比冰雪寒风还冷。

她忽然就颤抖起来,冻得发涩的双唇碰了碰,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可是她还是殷殷地看着他,她

从未像此刻这样明显地摆出少女的姿态,他的冷漠让她不安,她却还是希冀着什么。

“阮、妗、华!”他一字一顿,像是恨得咬牙切齿。

“我……”她一出声,竟似带了哭腔。她忙咬咬牙,尽量平静说道:“我与秋雨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怎么会做谋害她之事?臣与陛下相识多年,臣是什么样的人陛下必定明白,断然不能因为有心人的栽赃和挑拨而让凶手逍遥法外!”

“你是什么样的人?朕自然清楚,可是妗华,你早就变了……”他像是叹息又像是怀念,让她心中也不免惆怅起来,可是转瞬,他说的却是字字诛心:“当年你单纯善良,却是做不出来这等事来。可是这几年,你排除异己,策计谋害朝中大臣数人,无所不用其极!这些朕都能容你!因为朕认为你都是为了朕、为了大魏才变得自私自利、手段阴险至斯!可是阮妗华……秋雨她除了瞒着你入宫做了我的妃子可曾有别的对不起你?因为你她在这宫中永远是孤独一人!你到底是有多恨她才将她打成那样还扔进结了冰的湖里?!阮妗华,你心狠手辣、毒如蛇蝎,已经无可救药!”

她什么都没说。

她怕她一开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所做的一切,她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成了今天确定她罪名的有力证据!何其可笑!

等等……证据!

“陛下!根据我国律法,凡涉及杀人这类重罪,须得有人证、物证和动机等,一应俱全才可落案!臣自认清清白白,求陛下告诉臣,证据何在!?”

魏尘奕突然扫来一眼,他疾步走下台阶,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下颌逼迫她抬头看他:“阮妗华,你送给秋雨的所有礼物全都抹了离魂香——产自天竺的慢性毒药对不对?朕还记得,当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你告诉朕的!”

阮妗华下颌被捏的生疼,却也不及心上的惊。

离魂香她都是只听说过,何曾见过?当年之所以说给魏尘奕,也不过是巧合……

但现在……

她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那样漂亮的黑色的眸子,以前沉的是满满似水的温柔,如今却只有痛恨。

接触到她的目光,他厌恶地甩了手。转身扔给她一样东西:“你自己好好看看!朕看你还有何狡辩!”

如果说,阮妗华本来还抱着希望。

现在,她却清晰地知道,她已经在劫难逃。

被魏尘奕扔过来的,是一张淡紫色的锦帕,上面只有五个歪歪扭扭却意外熟悉的血字:

阮妗华害我!

作者有话要说:

☆、重生

阮妗华头痛欲裂,那五个字就想咒语一样令她发指。

阮妗华害我!阮——妗——华——害——我!

她在梦中挣扎无法醒来,却仿佛听见这五个字一遍又一遍响在耳旁,仿佛天上地下都在回响这五个字,处处皆是,逃之不得。

千日醉生,一场大梦,断尽情缘,伤透肺腑。

命途坎坷,以命易命,天机慑人,死不能死!

***

天朗气清的时候,湖面波光粼粼泛着星辰似的光,岸上依依杨柳,清风翠木,风起,湖面银波荡开,端的是醉人好景。

一容颜美艳的少女盈盈笑着,凤眼微弯。翠色锦衣外罩白色轻纱衣,紧腰紧袖,看来十分活泼,似是天真,却还透着妩媚。

她在这湖边草地上蹦跳走着,时而低头时而看天,一派随心自在,欢脱如小鸟一般,口中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迎面忽来一位华衣少年公子。

华衣公子走的慢,目光远及湖面碧波。

她走的极快,却也不看路,生生撞上。

一个风流倜傥,一个娇艳动人。

少女怀春,才子佳人,又是极好的景致,本该是佳话。

横生的枝节,错乱的情缘,世事弄人,终将缘分拆成了不得见、不该见的有缘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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