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这时,明姝才看清了他说的去处。

“宣亲王府!”

气势宏伟的金匾大字,生生的又让她狠狠吓了一跳。那庄严的朱红大门在慢慢开启,她感觉到寒风中他将她搂的很紧,然后一步步的走向大门。

明姝愣看着大门,恍然间,她似乎看见一匹饿狼正在呲牙,等待晚餐的到来,张开大口,残忍咬下!

不要!她不要进去!

“三,叔,三叔!姝儿想回宫去,姝儿要回去!”

楚泽的脚步不曾停下,依旧步步踩稳,不紧不慢的踏上台阶。抱着明姝的手紧了紧,唇角微勾:“回去?宫里暂时就不回去了。乖,就在三叔这里,三叔要好好看看姝儿知错否。”

这明姝哪敢依,即使她再小,也知道何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进了他的府里,再想安然出去,谈何容易。

“我要回去!要回去!”

她这一夜是担惊受怕,忍气吞声这半天时间,无非就是想拖住了楚泽,好等他送她回宫去。届时,她只需一进宫,从此躲着他,就不用再受他恐吓了。可偏偏,他却将她带来了宣王府,这不是要活寡了她的节奏吗!

想也不想压制了太久的小脾气就爆发了,在楚泽的怀里开始用力挣扎,呲牙咧嘴的,生生没了在马车上时,那任人揉捏的可爱感。

“送我回去!我要回宫!回宫!”

兔子被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更何况,明姝还是只属性带虎的傲娇小丫头。

一味的挣扎终归是惹恼了楚泽,方才还笑笑拉拉的脸登时就戾气横生,停了脚步便一把扯了给她裹好的大氅,扔向了后面随侍的人。在明姝的的癫吼声中,将她迅速在胳膊上翻了个身,对着翘起的臀就狠狠打了一巴掌。

霎时,四周就清净了许多,身后的亲卫都将头一低再低,谁都不敢看主子发飙的脸色,当真是恐怖极了。

挨了打的明姝还傻愣愣的沉浸在那一巴掌的威力下,她活了十年,第一次被人打那个地方!连她的父皇都不曾动过的地方,竟然被她最讨厌的人打了。而且,还打的那般重!

楚泽将她老实了,就索性将她夹在臂弯里,大步进了府去。

留□后一干侍卫在寒风中面面相觑,紧接着就听见了不远处有小女娃的尖叫声传来。

“你打我!坏人!放开本宫!本宫杀了你!杀了你!楚三——”

再后来,小公主……就没声音了。

众人深刻意识到,她最后吐出的那两个字,惹大祸了。

近年来,君王龙体每况愈下,太子又尚未弱冠之年。野心本就大的楚泽逐渐将手伸向了朝野之上,没了沙场嗜血厮杀的乐趣,把持朝政的感觉似乎也是不错。

他不喜欢有人忤逆他半分,他喜欢冷眼看着所有人惧怕他。玩弄朝臣于股掌之间,任由他们私下如何辱他,可只要他一现身,所有人都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当真是好玩。

至于明姝,君王托付他之时,他倒也是真起了心要教导这女娃。只可惜,脾气不好的小孩子,偏偏就喜欢触他的须。

单冲方才她吼出的那两字,他就不能简单的放了她。

夜深寒霜浓,气极的楚泽提溜着挣扎不断的明姝,一路疾走,最后黑着脸将她扔进了一栋临水阁楼里,甩袖离去之际还不忘命人在门上挂了锁。

“放我出去!本宫要回宫!开门!楚三你坏!”

“呜呜……三叔,姝儿错了!放姝儿出去吧……”

“父皇不会放过你们的!坏人!”

楚泽只在门外站了小会儿,冷笑着聆听她的每句话,最后头也不回的就离去了。

至于楼里的明姝,趴在地上喊累了也就聪明的不叫了。伴水而建的阁楼寒气重的紧,明姝自打三年前落了水后,便得了畏寒病。加之楚泽扔她来这地方也是临时起的意,灯都不曾燃一盏,本就怕黑的明姝这回是吃尽了苦头。

拿着绵绸的衣袖胡乱的将脸上冰冷冷的泪水擦干净,这阁楼她是来过的,前些年楚泽生辰宴客,她随着太子哥哥出宫祝贺。那时恰逢夏节,楚泽府中的沅湖红莲是出了名的美,她好奇就随人共赏,这阁楼依水之上,便是建来游湖歇脚的。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是发暑假了~~回家的路上

良妃亦是一悚,急忙从徐央的手里接过一方软巾,抓着明姝的手用力擦了擦,那些一块一块的黑紫印记,依旧触目惊心的生在手上。

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良妃却是最长睑颤颤的,侧首对徐央冷声道:“去偏殿叫耿寕过来,切不可声张。”

此时的明姝已然安静了下来,眼睛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手,些许迷茫反复的看着。

“母妃,疼……”喊完了这句,她又将头转向了阿南的怀里,往里面拱拱,哑着声唤着阿南的名字,叫着疼。

这一声又一声,直叫的两人脸色愈发黯然凝重。阿南倒是个能忍的,侍奉了明姝多年,也知道该如何哄她。将她侧抱在怀中就轻声的哄她睡觉。

明姝最后的意识里,大约就看见徐央带着一个身着御医服饰的中年男人进来,后面还跟了安贵妃。他们在说什么,她听不清。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渐渐麻木了,想叫阿南却怎么都叫不出口,头越来越晕沉,眼睛也睁不开了……

大胤皇朝天照三十八年,隆冬日,厉帝楚咎因病崩驾于龙极殿,在位二十载,举国挂丧七日,白孝三年。

“姝儿听话,吃点东西吧。”

楚明晋不忍的轻轻放下了明姝刚刚换了药布的手,从阿南手里接了甜粥过来,果仁清香四溢的米粥却依旧唤不过饿了三天的人儿。

看着双目空洞,满面悲戚蜷缩在楚明晋怀中的明姝,阿南是再也忍不住了,跪在地上就朝着明姝磕头,泪流满面。

“我的殿下啊!你就吃点吧!你这是要急死阿南啊,三天了,你若还不吃,有个好歹,阿南也陪着你去!”

自明姝前两日醒来,得了先帝驾崩的消息,整个人是哭天抢地的跪在先帝灵前不动,水米也不进,就抱着帝王的棺椁哭个不停。朝臣后妃都是震惊心痛,安贵妃使了楚明卿去抱明姝回宫,奈何她不准任何人近身。捱到最后,还是宣王楚泽强硬的把人送了回来,让楚明晋陪着。

短短三天,原本还珠圆玉润的小丫头,憔悴的没了个模样,灵动的两只大眸子也深陷空洞的可怕,眼角的泪水不曾断过,双唇也干裂了,小小的身子就那么蜷成一团,谁叫都不应。

“姝儿,三哥在呢,你莫要再如此了,三哥心疼啊,快醒醒吧。”

可惜,不管谁如何唤她,都是没用。

第四日,安贵妃抽空来了趟宸玺宫,昔日欢歌笑语的寝宫,今时却是一番清寒。小丫头缩在大榻里抱着被子不停哭,安贵妃散了人下去,将明姝抱在怀里,拿着绢子替她擦拭大颗大颗的泪珠。

“孩子,可别再这么下去了,你父皇在时,便疼你若命。你又这幅模样……叫你父皇如何放的下心,乖,听母妃的话,坚强点。”

手中沾了泪的绢帕被安贵妃遗在了一边,她抱紧了明姝,缓缓低下头,在她的耳边轻轻说到。

“你良母妃就快不行了,去看看她吧。乖孩子,活下去,以后还有很多事情呢。”

在感受到怀中人儿猛烈一颤的瞬间,她满意的抬起了头。那一刹那,妩媚憔悴的双瞳中,折射出的冰冷光芒,竟是森森阴沉。

安贵妃走了,因为西宫那边来了人,面色晦暗,说是良贤妃……快不行了。

明姝永远都能记住那一日,她死死的抓着安贵妃的宫袖,却被她一根一根的扒开了手指。她眼睁睁的看着安贵妃一步一个踉跄的往外殿走去,背影摇曳间,尽是说不出的荒凉。

“母妃!别走!”

那个清晨,很冷很冷,大雪一直下到了傍晚。明姝晕睡了一成天,醒来时在一众人的劝慰下,才端了碗用膳。天色暗了,殿里生了炭火,灯光通明。

“咚!咚!咚!”

明姝将将要放下的玉碗从手中脱了落下地,清脆的响声却如何也比不过宫外传来的阵阵沉闷的钟鸣。她猛的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在宫人尚还惊恐的表情中,跑向了殿门。

“殿下!”

阿南最先反应了过来,跟着追了去。幸在明姝身子还弱,才跑出宫门就摔了在地,阿南急急跑去扶起。

明姝挣扎着:“放开我!我要去看!放开!”

帝王的后宫里,位主中宫的女人,同比君主。人及西宫者,阶比王侯。女人的寿命,在后宫中,长短不定。卑微的女人,死时可能无人知晓。但尊贵的女人薨时,置于西宫的最高钟楼上的鼎钟,就会无情敲响。中宫逝世,鸣钟十响;西宫贵妃逝世,鸣钟八响;二品宫阶上的妃嫔,鸣钟五响;三品者,鸣三响。

人亡奏钟鸣,这是后宫不变的规定。西宫虽是不近,可那特制的大钟鼎鸣声,却能响彻皇宫的每个角落。

“没事的,殿下,可能是他们敲错了,我们回去吧。”

阿南的手抖的太厉害了,就算是心神不宁的明姝也看了出来,哪还听她的话。爬起身来,就要往台阶下跑,钟响第六下时,她唯一的防线彻底崩溃了。一把推开阿南,重重的跌坐在了光滑黑亮的大理石上。

长长的宫道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腰缠白绫带的宫人跪在了宫阶的雪地上,悲泣的哭着大喊。

“贵妃娘娘自缢殉身伴驾了!”

“咚!”

第八声钟鸣经久不息,明姝浑身失了力气,迷迷茫茫的坐在地上,寒风瑟瑟中耳边是宫人的哭泣声,忽高忽低。大红的四角宫灯摇曳虚晃着,光影渐冷。

她似哭非哭的瘫坐着,嘴唇冻的发紫,却无人敢上前一步去。西宫钟楼再次敲响十二声钟响时,所有的哭声都停了。

错愕,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十二声钟鸣,那是只有皇太后才能享的尊荣,放眼今下后宫,能奏鸣十二声的,只能是……果然,方过了一刻钟,身缠白带的宫人跌跌撞撞滚爬在宸玺宫的宫地上瑟瑟发抖时,明姝双眼翻白,晕死了过去。

“贤妃娘娘病薨了!”

大胤皇朝天照三十八年冬,遵大行先厉帝遗诏圣书,太子楚明康顺承即位,改元华治。华治元年元月,少帝康于前朝庙堂加冕登基,大赦天下。

新帝诏曰,尊天行命,敢不相承。谥号先帝,英宗。追封先帝英宗元后淳于氏,为嘉敬和徵圣皇太后;追封少帝生母亡薨先帝英宗贤妃良氏,为敬康皇太后;追封先帝英宗皇贵妃安氏,为弘顺皇太后。

加封宣亲王楚泽为摄政王,文钦阁内命大臣。册封二皇子楚明卿为文亲王,三皇子楚明晋为武亲王……

“殿下,小心些。”

阿南细心的搀着一身孝服的明姝下了撵轿,朝着寝殿缓缓渡去,瞧着明姝脚步虚浮,不免忧心。

“无碍的。”

红肿不堪的双眼,惨白消瘦的脸颊,大风过,似乎都能将一身白素的小人儿卷了走。

今日,是先帝同几位太后入葬皇陵的日子。天还未亮,明姝就坐在了梳妆镜前,穿衣装扮了一番,就哭着奔了前堂。随队伍去了皇陵跪送,天寒地冻的,加之她又病了,新帝怜惜,便让人提前将她送了回来。

阿南好不容易送了明姝坐在锦榻上,便唤了宫人去端些热茶侍着明姝喝下。

“殿下,想开些吧,你如今这模样……唉,陛下和几位王爷都忧着呢。”

这才短短十日不到,却好似出尽了十年的坏事般,先是先帝驾崩,再到两宫娘娘殉亡,当真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痛苦。饶是新帝,亦是忍了丧父去母的泪。明姝唯一的好,便是能当着众人哭出来,喊出来。

“阿南,我无事的,只是有些思念父皇和母妃们罢了。”

明姝人整个靠在软枕上,眼神有些恍惚。刚刚在皇陵里又是一番哭闹,弄得好不可怜,发丝凌乱,孝衣狼狈。这几日,她也是想通了,思起最后一次见安贵妃那日,她便有了生下去的活力。

她虽年纪小,可是却也能嗅出这所有事情其中的怪异。早年皇帝抱她学习弄权之术,虽不曾深会,却也懂皮毛,活在后宫多年,也听了不少前朝事。

她父皇临终前,那副惨状,绝非所谓重病缠身。因为她不小心碰了那黑色的血液,双手均是有中毒之状,良妃同安妃明知却又不敢声张。她父皇这才刚去,良妃便大病起不得身,安妃不过是去看望了良妃,却在半夜莫名自缢了。

这,叫她如何不起疑!

这事,也怕是不止她起了疑心吧,太子哥哥看向三皇叔的眼神,布满了阴沉与怨恨。还有在她走过三皇叔的身边时,阿南还有意无意的将她护着。就连刚刚回来的皇姑,对三皇叔说话都是很冲。

那么,这一切,当真都是他所布下的?

阿南拿了新衣替明姝换下,绞了帕子给她擦脸,内殿里的人早已被阿南遣了下去,她却还是有些警惕,放了手中的帕子,便轻声对明姝说到。

“殿下就不要再想了,这事究竟是谁做的,陛下定会去查出,你万万不可去插手其中,你还太小……”

明姝又如何不知阿南的意思,所谓知道的越多,死的就越快。这件事情,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当日见过她父皇最后一面的人,除了徐央、阿南同她,其余均是死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