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这一声倒是惊了众人,回身看去,便是一个穿着布裙的年轻女子,秀美的面上一片愤懑,看向宁璇的双眼更是恨不得化成双刀。

“是芳娘……”人群里有人小声糯糯到。

宁璇自是听清了那少女喊的话,头一次被人骂是哑巴,她自然是下意识就要反击,可到了喉间的话语顿时就变成了模糊的依依呀呀,还真似极了那不会说话的哑巴。

“看吧,不会说话的哑巴!白长了一张脸子!哪里滚来的不要脸货色!”

少女一厢话是携枪带棍直击宁璇,自她出现吼第一句话时,宁璇也就猜出了个七八分。她娇养了十几年,还是头一遭见着这般没家教的女孩,也还是第一次被人骂。立时,心里那个傲娇的劲儿就掩不住,想击回去,可偏偏说不出话。急的只能伸手就往沈桓身上打,发泄着。

她倒不是气那少女喜欢沈桓,而是咽不下那口气,想她宁璇横步京城多年,多少世家小姐唯她是詹,今天却被一个乡野丫头指着鼻子骂得不能还口!

“住口!”

开口说话的,自然是沈桓,尽管宁璇被他拉到了身后,看不着他此刻的表情,她却也能感觉到他一身萦绕森然冷气。

“我娘子只是近日偶感风寒伤了嗓子罢了,还请芳姑娘莫要如此诋毁与她。”

一语即停,那叫芳娘的女子剪水般的双瞳就有些红了,估摸着是受不住心上人那般为别个女人迁怒她吧,立时作势就要破口。

“芳娘腿脚不便,还是尽早回家去吧。”

沈桓至此一言,岂料瞬间便叫那姑娘灰败了脸,宁璇不知其中原委,只蓦然察觉周边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冷气。而那惨白小脸的芳娘已然两行清泪直流了,死命的咬着唇订住沈桓。

“你!你……阿丑哥!”

她那受了极大委屈和羞辱的神情直叫宁璇好奇,可是沈桓似乎失了继续呆下去的耐心,拉起宁璇的手就同众人道别离去。诡异的气氛中,宁璇显然也看出了大伙想趁早离开的心,在路过芳娘时,宁璇一不小心就同她对上了眼。

“你给我等着!”

这话是芳娘对宁璇说的,尽管她眼中满是泪水,可那仇恨妒忌的光芒如何也掩藏不住,话中狠意森森。

宁璇倒是愣了好一下,直到被沈桓给拉着走远了,她还不禁回了头去看。一身艳色布裙的明媚少女,哭的梨花带泪在槐树下瑟瑟发抖,面上隐忍的坚强,努力让自己不哭出声来。连同远处那青山绿水,黄花白云,竟出奇的和谐美好。

“娘子看她作甚?”沈桓很是疑惑,大抵在他看来,宁璇便是那类娇惯傲慢的人,如芳娘那般辱骂与她的人,她自然是该记恨心中的,岂料……宁璇的表现似乎有些古怪。

他不说话还罢,他一说话,宁璇就来了气儿。不消说那女人是因他才辱她,只说那女人戳她的短处,好端端的人,莫名被骂哑巴还还不得口!

追根究底,膈应她的始终还是那颗哑药。

对沈桓自是没有好脸色,一个白眼甩去就不再理识他。沈桓讨个没趣,也只好摸摸鼻头继续走他的路,不过仍然没舍得松开宁璇的手。

走远了,宁璇再回头看时,只惊见那叫芳娘的女子身形恍惚的离去了,左右摇摆不稳的身体让宁璇眯了眼。若是没瞧错的话,那姑娘似乎是脚有问题!

芳娘腿脚不便,还是尽早回家去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叫芳娘白了脸,估计是被戳了短,若只是单纯的腿脚不便,估计也泛不起那么大的反应来。难不成是?

她的脑海里迅速闪过某种可能性。

假真如她所想的话,那沈桓的话,无疑是诛了那姑娘的心!

沈桓带着宁璇径直就去了那周姓汉子说的林家,这短短的一路上,每个人见了沈桓都是出离的客气和尊敬,那热情劲头,真真叫宁璇呆眼。

林家离庄子口不甚远,两人很快便到了,长长的竹篱外,穿着简朴的女人正不停的张望着,待瞧着沈桓的那一刻,便如同离了弦的箭般飞奔而来。

“沈大夫!沈大夫你可来了!”

“林嫂子莫急,且让我进去看看先。”

安抚了焦急的女人,他就松开了宁璇大步往院里走去,出于各人安全着想,宁璇还是揉着被他捏红的腕子进了去。林家甚贫,仅有几间简单的茅草木屋,还散发着怪异的霉气,宁璇皱眉,这样恶劣的环境,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进了里屋后,她才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穷困,除了床柜便无长物,端水打扫的六个孩子最终吸引了她的目光。大的不过十来岁,端着沉重的水盆,还背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拿着扫帚的孩子也都有些年龄差异,不过都是面黄肌瘦,打着赤脚。

宁璇猜这些孩子大概都是那女人生的吧,这若放在前世里,她这个独生子女定然会大惊小怪很久。可惜,在这个世界,女人能生养,似乎是很不错的荣耀。

躺在床上的男人似乎伤的有些重,并不像周汉子所说的那般轻松。屋里光线甚暗,宁璇往前走近了好几步,才看清了情况。

汉子光赤的上身布满了骇人的黑斑,放在一只枕头上的右臂血肉模糊了一团,隐隐有恶臭散出。立时,宁璇吓的倒退了好几步,还好屋里人都注意沈桓去了,没瞧着她的窘态。

沈桓行医多年,只一眼就看出了林桥的病源,毫不顾忌的坐在了榻边,就开始为他诊断。而站在一旁的林家嫂子红肿着眼睛,就说道:“昨晚他回来时,还只当是伤了手,想着等今天沈大夫来了瞧瞧就成,就摸了些个药草,谁晓得……这天才亮他就变成这样了!”

说罢,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几个孩子不知何时已经围在了她的身边,她这一哭,孩子也以为是出了事,霎时就是一屋子哭声。

沈桓大致是见多了这种事,在替林桥一番诊断后,紧绷的脸也松弛了不少,语气温和的对林家嫂子说道:“无甚大事,只是伤了手,问题大概就出在你昨日给他敷的药草里。”

林嫂子一惊,忙道:“我也估摸着是药草出了问题,就弄水给他洗了。可是,那药是沈大夫你留下来的呀,怎么会错呢?”

尽管药草已经被林家嫂子从伤口上洗干净了,但是沈桓还是看出了究竟,摇头道:“药是我留的,那治林大哥的伤口完全不在话下,可里面多了一样东西。”

“是什么东西?!”

“天钟草,那东西与我所配的药相克,所以才会变得如此。”

宁璇是从没听过天钟草的名头,可林家嫂子清楚,自家院儿里就正晾晒了好几大框子,那东西也是一味药,大多山民就靠季节到了摘点送城里去卖些钱财。

大概是意识到了这点,林嫂子瞬间变了脸色,一把捉过抱着她大腿的年幼稚子,举起大掌就打了下去。

“让你手稠胡乱的玩!这是害你阿爹的命啊!让你玩!”

孩子莫约三四岁,不明所以的被母亲打了,自然委屈的痛哭了起来,声音有些凄惨。沈桓不曾阻止,从药箱中拿了银针就要替林桥解毒。倒是宁璇有些看不下去了,小孩子哭的撕心裂肺的,她想要出口阻止,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只好咬牙上前从怒气正燃的女人手中夺了孩子过来,那女人似乎是打顺手了,宁璇为了护着孩子,不可避免的就被她扇了一巴掌,打在了右肩膀上。

“唔!”

孩子是安然无恙的抢了过来,可宁璇的半边膀子被林家嫂子打麻了,手一抖,孩子差点就摔地上去了。亏的沈桓眼疾手快,一把接了孩子过去。

“疼死了!”

不得说这山村农妇的手劲大的出奇,宁璇这般娇贵小姐只有挨疼的份,抱着膀子倒退了好几步,眼泪都快渗出来了。

沈桓眸色一暗,放了手中已不再哭泣的孩子,一把拉了宁璇过来,道:“可是疼的紧?”言语中隐约透露着紧张的意味,大抵是看着宁璇白了的脸,才提了心。

他的大掌揉搓着她被打的地方,怨不得是个会医的,随意给她揉了几下,那刺痛的麻疼就消失了大半。

林家嫂子失手打错了人,登时就急红了脸,沈桓是不曾与她介绍过宁璇,可只见沈桓那紧张头,也知宁璇是个重要人物。看看自家瘫在榻间的男人,再看看莫约生气的沈桓,她忙不好意思的搓着手上前道:“妹子没事吧?我这山里人,平时风火惯了,刚刚也是没看清,才……”

“我没事,只是有些疼罢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宁璇,终归是抗不过妇人那歉意善良的眼神,轻声吐出了几个以慰人心的字来。

林家嫂子这才松了口气,拽了自家孩子过来通通赶出了屋头,自己也是连声致歉着:“实在是对不住。”

“你这莽撞的性子何时才能改改。”沈桓如是说着,话中透着的几分熟捻无奈,只怕是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

而宁璇,尽管疼在兴头上,可女孩子的天生敏锐直觉,教她生了疑心。因为,沈桓在说这话时,态度全然不似以往,而那话……也不像是讲给她听的。

从他手中抽出了手臂,她脸色稍是不善,猜着沈桓定是错将她认做了别人,心里愤愤转头就走了出去。

因此也错过了沈桓那阴鸷失态的冰冷眼神。

可在屋子里的林家嫂子却瞧了个真切,吓的不轻,平日沈桓人前都是和气亲善的好大夫模样,即便不笑也让人觉着舒服。可像方才那等骇人的眼神,真真是要命,瞧着就害怕。

“沈……沈大夫,我家当家的他这伤……”

“我再施几针,捡些药便安然了。”

宁璇兀自出了屋,就往院里寻了块石头坐下,揉着肩臂细思方才沈桓的举止话语,真是叫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姐姐,吃。”

细弱的童音在发颤,宁璇应声看去,才发现是林家的孩子,七八岁的女娃,正手拿着一个长相奇怪的青果子递给她。

“这是什么?”她柔声问到。

女娃腆着脸,掂了掂手中那只青皮状似橘子的果实,小声说道:“是娃果。”

宁璇皱眉,她不曾听过这个果名,虽然这果子瞧着形怪,似乎还有些皱皮的迹象。但是女孩那期待热切的眼神,真叫她不好拒绝,只能伸了手接过。

“为什么给我这个?”

“姐姐刚刚帮了弟弟……”女孩低头,声音几不可闻。

院子不大,除了站在她前面这个女孩子,其他五个孩子就在不远处的篱笆角落里蹲着,那怯巴巴的眼神齐齐盯向她。宁璇少来与小孩子打交道,不免有些话短了。

“你娘常这样打你们吗?”想着那林嫂子熟练的动作,她就有些咋舌。

女孩猛的抬了头起来,胡乱绑在脑后的两个麻花辫也晃荡着,小嘴微嘟道:“没有!没有的!娘没打我们!”

她的反应委实有些大,宁璇不曾料到,所谓此地无银三百两,瞧女孩那惊怕不敢言的神色,宁璇就知道那嫂子定然是个常打孩子的主。不过身在别个人家中,宁璇也不好多说什么,忙转移了话题。

“这果子好吃吗?”

“好吃!当然好吃!”女孩忙不迭的点头道:“这果子可是齐夫子给的呢!”

宁璇弯眉,也没在意丫头口中的齐夫子为何人,只看她那欣喜劲,也知道是多宝贵这果子。宁璇平生没啥大爱好,就是喜欢吃。以前是奇珍异果天天候着,如今到了这山里,自然是不能放过从没见过的东西。

将果子随意擦了擦,就往嘴边递去,岂料那小丫头又来了一句——

“我都在床下藏了一个月呢,姐姐快吃吧!”

宁璇:“……”

沈桓很快就完工了,挂着医箱出来时,身后还跟着林家嫂子一个劲的道着谢。他是面色淡淡的回拒了,看着坐在院中的宁璇,就几步过了去。

“走吧。”

宁璇本还在纠结着要不要吃那果子,床下藏了一月的东西自然是有些怪异,可女孩热切的大眼叫她真心不好伤人家心。正两难着,突然出现的沈桓自然是一道曙光。

“好了吗?”她起身问到。

他理了理袍子角,点头道:“已经好了,我们走吧。”

宁璇顺势将果子揣在了怀里,跟女孩道了谢,就拉着沈桓快速离开了。待走远了,宁璇还听见林家嫂子在后面喊着些什么。

走在田埂上,宁璇拉了拉沈桓的衣摆,就问道:“她常打孩子?”

“嗯,以前有听庄里人说过。”

宁璇顿时就气愤了,她是从未挨过家长的打,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所以不甚理解别人为何要打骂自己的孩子,心中很是不平。

沈桓走在她旁边,自然是将她那不满的神情看在眼中,不免觉着好笑道:“父母打骂自家孩子,不是很正常吗?你这又是作何?”

宁璇立马瞪眼,心说这种言论他竟然也说的出口来!

“我看你就是被你父母打习惯了吧……啊!”

话音未落,只见沈桓脸色大变,宁璇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一掌挥开了。这一挥不要紧,偏偏宁璇失了重心,便从高高的田垄上滚了下去,重重的摔进了水田里,裹了一身泥泞。

“你疯了!神经病啊!”

她脑袋发懵的从泥水里爬起来,就冲着上面的沈桓大骂。而那一刻,她也看清了他的表情,冷,很冷。清越的眼中射出的恨意,竟是那般的蚀骨,叫她狠狠打了个冷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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