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没了孩子的吵闹,这被竹林包围着的园子显得有些冷清——照看孩子是一件累人的事,但一个孩子,能令生活增加不少色彩,光听听那明灿灿的笑声,便是一种幸福。

看着那云歌儿渐渐远去的身影,云崇嘘了一口气,回头说道:

“云歌儿真可爱,七妹要是真打算嫁去秦家,不如把云歌儿过继给我吧……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着……”

“……”

以为听错,回过头来对上三哥那认真的眼神,她才明白三哥还真动了那份心——她懂的,三哥这是故意维护她。

她的目光自身后那两个侍卫脸上一掠而过,笑着道:

“才不,三哥要是喜欢孩子的话,自己可以生一个出来玩玩吧,我的女儿,怎么可能让给别人去养?最艰苦的五年都这么熬过来了,还有什么是我面对不了的!”

“你不宜将云歌儿一起带去秦家……”

云崇提醒,眼神也有意无意的往侍卫脸上瞟了几眼。

在他看来,这番里,她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父亲的铁令已经下了,虽然他曾反对过,可父亲一意孤行,他也是爱莫能助,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她解决一些后顾之忧。

“三哥,我在哪,囡囡在哪,在她未成年之前,她是我的一切,我则是她的一切。今天,我让春姑姑把请你过来,可不是打算将囡囡过继给你,而是想叙叙旧,顺便有点事想请教一下,怎样,是进燕楼说话,还是去外头走走……”

说到这里一顿,对那两个侍卫不耐烦的叫起来:

“你们,都散了,云家堡的守卫,固若金汤的,我能跑得了么?再说,我若想跑,就不会回来。都下去,别扰了我与三公子兄妹叙旧……”

那两侍卫你看我我看你,被云沁身上那份威利之色所震摄,只好退下。

云崇定定的看了一眼,六年不见,面前的妹子不再是以前那个“弱小”的七妹,她变的非常有自己的主见,敢和大夫人对抗,敢喝令父亲的堡卫,这不是她已经长大了的原故吧,而是她不再装了?

对,以前,他总觉得她的那些“软弱”有点奇怪,明明不害怕任何事,有时,却常常示弱,寻找保护。

这便给了外人一种假相:七小姐是无害而可欺的。

他小的时候,常常护她,直到六年前,她与云家堡绝裂时,他才发现,自己所认得的七妹,是一个大智若愚,善于藏拙的女子。个性极为的强烈。

如今,她身上这种气势,会在斥人的时候,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是这么的不同凡响。

他微一笑,指指前面,点头:

“去走走。那边去坐坐!”

“好!”

二人并列而行,沿着石子小径,往竹林外的假山行去,那边,有座精致的竹亭子,二个人进到亭内,云崇的侍卫小浒在附近侍立着。

在云家堡,云崇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自小,兄弟姐妹们,受了嫡母的指使,一个个不会和云沁玩,云崇会。

可能是同病相怜的缘故,他比较照顾她,秦逍不在的时候,这位兄长是她的庇护神。.

那时,三哥,很受父亲疼爱,因为冰夫人,而爱乌及乌。

云崇的母亲姓李,名冰,在云家堡,被称之为冰心夫人。

冰心夫人出身一个江湖帮派,据说,是被灭了满门,父亲正好路过,救了她,后来还替她报了杀父之仇。

这种英雄救美的老戏码,如果那位英雄不是老头子的话,多半会是一个以身相许的结果收场,再加上,那李冰生的像父亲那个旧情人,收入房里,那是情理之中的事。

据说,冰姬侍人后,曾一度很得堡主看重,不仅仅因为那份神似的容貌,更因为这位夫人的冰雪聪明、善解人意。

这是父亲纳的第一个妾室,盛宠长达三年,终年寝于冰心楼,那与大夫人而言,得是怎么一种刺激。

可惜,第一年生下了三哥云崇,第二年流产,第三年足月待产时跌了一跤,胎死腹中,一尸两命,呜呼而亡。

父亲怕嫡母自己生养了两个儿子,会亏待了三儿子,便将这个儿子交托给祖母教养。

祖母很疼三哥,从来不敢怠待三哥的学业,常常亲自过问,所以三哥的人品和学识涵养,皆远远比大哥二哥优秀。

十八年前,当云沁初回云家堡,第一次被排挤,第一次看到三哥跳出来护她,她就知道,这是一个不一般的少年。

云崇今年二十五,比云沁年长四岁,小的时候,他是老太太面前最得宠的孙子,而云沁则是最招老太太喜欢的孙女,所以,他们的关系比任何其他兄弟姐妹更为亲近一些。

六年前母亲之所以会成功的将她放出云家堡,三哥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坐定,云崇问,心怀疑惑。

这丫头,神秘失踪了六年,这六年,除起初那一两个月,云家堡知道她的动向之外,后来,整个儿就人间蒸发,父亲曾出动大批人马去找,就是找不着。

说起来,这事儿,真是奇怪:她竟然能从云家堡的情报网内脱离出去。

是有人帮了她?

要不然,她怎有那么大的能耐。

或许是秦家人,否则,这番里,她怎么没强烈反对嫁去秦家了?

想想又觉得不对。

反正,他是弄不明白她怀的是什么心思。

面前,云沁的站姿极为的端庄,笑容也温雅,侃侃然道:

“听说三哥现在担着云家堡堡卫营的副总领一职,云家堡三千堡卫,其中一千直接听命于你,云城内三十六家总铺,有八家归你总理大权,看得出父亲对你很看重……”

一个人的谈吐,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内涵。

才华这东西,不是别人说你有你便有的——智慧的人,说出来的话,不需要长篇阔论,就能震惊四座。

此刻,云崇的眼底露出了震惊之色,他不得不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去看待这个妹子——

“咦,七妹不是困顿于林野之间么,终日风餐露宿,为柴米油柴而犯愁,怎么消息来路这么灵通?”

云崇轻咦一声,而后不动声色的笑起来,抱胸,倚着柱子,脸上皆是打量之色。

云沁挑挑那弯弯的眉,也笑,她的三哥,也是人中骄子,你若不露半点痕迹,他或无从探听,你若露了一点口风,他马上就能举一反三,把你的底查出,把你的人看透。

当然,这指的是一般人,想要看透她,那还是有些困难的。

“三哥先别问这是如何得来消息的可好,那些事,以后,七妹一一相告。七妹这番既然回来了,该让三哥知道的,自会全全让三哥知道。”

云崇目光一闪,听出了一份发自于内心的傲气,这丫头,哪是因为被生活所迫过不下去了才回的家,她这分明就是别有所图的,亏得家里那几个女人那么贱踏她,她都能忍下,突然,他觉得,不久的将来,云家堡得大变风云。

“好!”

他爽快应声:“七妹依旧当三哥是哥哥,七妹有什么要三哥帮忙的,三哥自当帮到底!”

“多谢三哥!三哥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疼我!对了,还得谢谢三哥,六年前那么帮七妹逃出去。大恩不敢言谢,日后用得着七妹的地方,七妹自当为您效全马之劳……”

说着,若男子一般,抱拳抱了一个揖——

一身闺阁女儿装,名门千金小姐行如此礼节,实在有些不伦不类,卫道士若见了,必拂袖而斥;云崇看在眼,眼底的笑,更为浓烈,忽然对她这六年的行踪,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恨不得马上知道了去,啧啧道:

“行了行了,别客套了,生份了不是……七妹,这些年,找你不着,莫不是装男子去了?瞧瞧,那拳头抱的多麻利……”

云沁笑而不答,坐下。

他也不逼,只道:“说吧说吧,究竟何事?”

“好,那我便说了!我想请七哥安排一下,让我见见六年前那些将我从秦山关救下来的堡卫!”

这是云沁回云家堡的主要目的之一。

她曾在暗处查过这些堡卫的行踪,不知怎么就是查不出来。

据说是被派遣在外办事,可直觉告诉她:这当中有问题。

而且,问题不是一般的大。

那些人行踪成迷,和六年有秦山关屠村案绝对脱不了干系——想要弄明白那个案子,就得从这条线索上挖掘下去。

待续!

待续!

更新时间:2013-10-20 0:59:04 本章字数:6573

但这个事,却令云崇的笑容,骤然收起,眼神也闪烁了几下,甚至于还往四处张望了一圈,表情是那么的警惕。

这种反应,令云沁皱起了眉,直觉告诉她,这当中藏着不可告人的事。

“怎么了?”

云沁琢磨了一下,才问:

“这事,很麻烦吗?还是,出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能令三哥如此如临大敌?橼”

她很清楚的记得六年前,她昏厥在龙奕被烧死的石柱前,醒来以后,人已经被送回了云家堡,守在自己身边的是侍女小格子。

小格子告诉她是堡主亲自去把她带回云家堡的,还禁了她的足,下了铁令:要是主子敢往外跑,就打断她园里奴婢的腿。

她还是跑了一次,没跑多远,就被逮了回来,结果呢,父亲为正堡规,当着她的面,活活把小格子给杖毙了,打的屁股开化,骨头尽断,血肉迷糊啬。

当时,父亲就在边上监督,母亲在跪在地上落泪,她又哭又闹,就是救不得小格子——小格子是自小被母亲收养的,和她一起长大,感情比任何人都深,便若姐妹一般。可她因为她的任性,死了。

这是第一次,她看到了父亲的可怕之处;也第一次发现,想在存活在这个世上,隐忍是没用的,必须把自己打造的无比强大,那样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后来,看守的任务落到了青袖身上,她很理智,没有再跑,而是让人去找了秦逍——那时,秦逍在帮忙淮少侯查那桩屠村案,并没有跟回来——如今想想,其实他那时不是在忙案子,而是一时之间,没办法面对自己,在整理他的情绪。

后来,秦逍匆匆来了一趟,说案子暂时没有什么进展,说那具尸骨已经叫人掩埋,说那个噩梦已经过去,看她的精神状况这么差,便说要将婚期拖延两个月,改腊月里办。

她无心婚事,只关心到底是谁在暗杀他?

秦逍跟她说的话,叫她吃惊——

他说:距离秦山关不远的一个山谷,发现一百多具被烧焦的尸体,那些袭击屠杀村子的杀手齐体被灭口,此案成迷,无法突破——龙奕死的不明不白。

她为此萎靡不振了好长一段时间,曾想见那些堡卫,想知道他们是如何从那些人手上救下的自己?

当时,父亲正处盛怒中,关了她禁闭,她无法接触到那些堡卫。

等婚期将近,她被放出来的时候,人还没有完全康复,身子一直软软的,打不起来精神,想见秦逍说退婚的事,捎了几次信过去,他都迟迟没有来,说是一直在忙朝堂上的事。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避着自己?

自她在他面前哭过闹过,他应该是知道了一些什么的,可他什么也问,恍若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依旧积极的准备婚事:这个人的心,何其的深。

她又等了几天,便是秦逍来的那一天,吃了秦逍带来的点心,秦夫人做的千层酥,吐了,吐到晕厥。

秦逍急死,请来堡上大夫来看脉,一查,坏事,竟查出珠胎暗结已有两月。

据说,秦逍当场就砸了桌子,把那大夫给打的昏死过去——淡定的秦逍终于被这么一个事实激怒,可惜她一直昏睡,毫不知情,等醒来以后看到自己的琴桌不见了,问清袖,那丫头才怯怯然告知了她这件事。

那一刻,她无着平平的小腹,心潮汹涌,脸面上却是异常的安静。

后来,父母逼她落胎,她呢,保方设法的保胎,拼命的想让这个未成形的孩子保留下来。

那些日子,那么艰难,哪有空顾着去查案子。

再后来,她与云家堡绝裂,飘泊于江湖之上,等到稳定下来时已经是第二年的事了,那时候再去查这个人,很多线索早已被破坏完,那个屠村案的真相,至今是迷。

“为什么突然问及这个事?”

如今旧事再提,面前,云崇神情深深,异常严肃的反问起来。

“我一直在查这个事!六年了,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云沁坦白。

云崇眼神一深,挑眉,女人查案,这世上,似乎没听说过——这些年,他一直知道有好几股力量在查这件事,难道她是那其中一股?

“三哥,那些杀手要杀的人,是囡囡的父亲。”

她又轻轻补了一句。

云崇的身体,一震,目光一沉,情神变的复杂。

“六年前,我以为他死了,我在那间被烧毁的屋子里找到了他的遗骨。这几年,我一直在查,想弄明白凶手是谁,要了解他到底是怎么一个身份,以至于被人追杀成这样。我想替他报仇,三哥,他死的是那么的凄惨!你没见到那光景……一片枯焦……活人成碳……这是一夜之间的事……我见着受不了……真心受不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