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暗。无尽的黑暗。梦境中的黑子孤零零地站在一个静寂的房间。直至周围慢慢变亮,视线能注意到更多东西,仔细打量后才发现,这个房间……竟然,是504。应该说,是曾经的504,因为它的布置与现在有所不同。

而黑子本应正安稳入睡的床铺上,已经有一个人,先行占据了位置。

黑子看不清床上的人的相貌。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模糊的人影从他身边走过。他同样看不清人影的脸,更无法触及到那个模糊的影子,手指所过皆只是空气。就像是在看一场电影,里面的主角发生了什么,他无法干涉。唯一能做的,仅仅是看到剧终。

他看见后来的人影至床边停下,停留了很久,似在对床上的人缓慢地诉说。

莫名的温柔夹杂着残忍,一种不祥的感觉突然涌上黑子的思绪。像是在证实他的预感,随着破空而来的风声,一把红色的剪刀,在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对着床上的人重重挥下。

“不——!”黑子惊叫。可是毫无用处。他只能像电影屏幕前的观众,默默目睹着血腥的一幕。红色剪刀扎进床上人的胸口,血液不断地流下,汇满了被褥与床板,滴落在地上。无形的恐惧攥紧了黑子的内脏。他向后一步,挥舞着剪刀的人彷佛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冲着这个方向抬起头——

“哲也?哲也!”耳畔是焦急的声音。黑子睁开眼,看见的是点亮的灯光,和赤司放大的脸。

“做噩梦了么?你看起来脸色不是很好。”

黑子木然地看着赤司,猛然间回过神来,即刻捂着嘴冲到走廊的水池,吐得天昏地暗。

504内曾经死过人。是真的。

不,不仅仅是死过人这样简单。

而是那个人,死在黑子现在的床铺上。

那个死去的少年,就在黑子刚刚睡过的床铺上,被一把红色剪刀,刺穿了心脏。

天亮之后黑子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赤司不在房间里,他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样回去的。梦境的细节已经无法记得太清,但仍留有印象。理论上讲多次遇到这种情况,是可以向学校申请更换寝室,自此永远离开这个房间的。毕竟,即使缺少空余床位很麻烦,学校还是会将学生的心理健康放在首位。但是。

不能离开。黑子对自己说。曾经有人那样残忍地死在这个地方,却无人知晓。一想到那些血淋淋的恐怖画面,他就坐立难安。这是一场谋杀,而凶手仍在逍遥法外,甚至就在这学校。

更何况,那把红色剪刀……一定,在哪里见到过。只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黑子懊恼地拍拍头,决定出去给自己带一杯香草奶昔。

谁知站起的时候双腿一时发软,黑子整个人栽在了地上,脊背重重磕上床板边缘的栏杆。“疼……”黑子伸手支住床铺横栏,触及到凹凸不平的硬铁却是一怔。

——有刻字的痕迹。

他掀起垂下的床单。歪歪斜斜的字迹刻在床铺侧面的铁横栏上,因为位置不是很明显,之前刚来时又匆匆忙忙收拾东西,入住后床单多出的部分再挡住了床侧的支架,以至一直没有发现。

黑子冷静下来,缓缓拼出刻字的痕迹:

“Murasakibara......Atsushi......”

紫原……敦。

Atsushi。这个名字,让黑子立刻想到废弃教室桌面上紫色彩笔涂抹的“Atsushi\\\",和胸口血肉模糊的紫发少年。会是同一个人吗。

但是他不曾来得及深入思考这些,就被另一样事物吸引了视线。如果不是这样坐在地上,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注意到——在赤司的床头与书桌夹缝处靠墙里侧的角落,一本落满灰尘的书,封底朝外,静静立在那里。

赤司君也会有意外落下东西的时候啊。这是黑子脑内的第一个想法。他走过去,蹲在桌子下将那本书拽出。书看起来还不是很旧,应该是赤司什么时候弄掉在这里,而后一直没能找到,就彻底遗忘了。黑子提起书的一角,拍了拍灰尘后翻过封面。

一种名为不可置信的惊诧表情瞬时出现在他的脸上。拿着书的手亦随之垂下,落在身体一侧。他昏昏然走出房间,头脑里各种混乱的信息开始不断筛选,运转。

“早上好,黑子。今天水瓶座的运势是倒数第一。”举着奇怪幸运物的绿间真太郎自校园小径从黑子身边经过,瞥了一眼黑子手中的书籍,意外地停了下来。

“与赤司住在一起很不习惯么。真是有心,开始着手防备赤司了,黑子。”

“什么?”黑子回神,愕然望向绿间。总是说与他相性不好的绿间竟然会停下来,说着星座以外的话,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个奇迹了。“什么……防备赤司?”

“不知道吗。”绿间推了推眼镜,“看在你误打误撞也能碰上的份上,作为好心提醒,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不是特意要告诉你的——”

“你最好,不要直视赤司的眼睛。虽然家族血统已经没落——但那个人,无疑是个强大的催眠师。”

刺眼的阳光顺着小径两旁的树冠穿过,打在黑子手中书籍的封面上,烫金的书名格外显眼:

《幻觉催眠》。

作者有话要说:

☆、Chapter 4



Chapter 4

绿间真太郎第一次亲眼目睹赤司的催眠是在升入帝光后的上半学期。帝光的一年级新生均住在四人寝室,而不是黑子入学时的二人。那时的绿间,黄濑,赤司,还有一个至今毫无印象的人,位于同一房间。喜欢犯二的黄濑,与赤司同样严谨的绿间,还有……那个人。

即使现在记不清那个人的相貌特征与名字,绿间依然能回忆起那个人缠着赤司的样子,和赤司宠溺的神情。即使已经过了这样漫长的时间。

而现在,绿间想起四人唯一一次的一起出行。为了庆祝全寝期考通过——赤司和绿间更是占据了一二名,蠢黄提议一同去游玩。那个人是路痴,不小心就与他们分散迷失了方向。阴郁而焦急不安的赤司,为了找到那个人,和他找遍各处,最后不顾阻拦走进了一条黑暗隐蔽的无人小巷,万分之一巧合地遇上了犯罪团伙,失神中被打晕,带走扣押,面临不知是要切割器官还是贩卖他处的命运。尽管已经不可能了。

他还记得那间阴森森的小黑屋,用绳索捆绑并打了麻醉药丝毫不能动的他和赤司。他记得有人□□地笑着接近,手指挑起赤司的下巴,也就在那时,从被带进来起一直闭着眼睛的赤司,缓缓睁开血色的双眸。

那双眼睛深邃又阴沉,沉淀着黑暗的色彩。

他听见熟悉的低低声音:杀了他们。你的同伙。

他看见男人突然跃起挥刀劈向旁人的场景,飞溅的血液落了他们一身。他看见有人迎上赤司平静的凝视,有人愤怒着冲向这个方向,看见赤司溅满血液的脸庞,嘴角的冷笑,傲然望向一切的目光。

而在铺天盖地的血色和厮杀中,赤司的声音,依然清晰:

“真太郎,把眼睛闭上。不要直视我的眼睛。”

接下来的事情,绿间记不清了,唯有血腥的气息和疯狂的哭喊,硬生生砸进了头脑里,以及紧闭的房门被大力踹开的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闯了进来,挂彩的痕迹尤为明显,身后是同样狼狈的黄濑,和一众倒下的人。

——天知道他们是怎样找到这里来的。但面对无论是因外袭还是内斗而惨重伤亡的犯罪团伙,一切均不重要了。得救了。

那个人踏着血泊走来。即使想不起他的样子,绿间仍然记得,那人伸手抱起身体麻木不能动的赤司,小心得像是怀里揣着易碎的珍宝。静寂的房间回荡着他模糊的低语,可怜兮兮的样子:

“……,我错了,我再也不到处乱跑了……”

那时的赤司只是笑着摸了摸那人的头发,像在给大型犬顺毛。“抱我到那边去。”声音却是清冷得令人发寒。他看着的,是这伙犯罪分子头领的方向。

头领的身上中了五刀,皆临近要害,已是奄奄一息的样子。绿间其实很怀疑,赤司在命令操控人互斗时故意给这个头领留了一口气。

“是你的手下伤了他。”平稳的陈述句,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赤司的愤怒。

“看着我。”

犯罪头领受到蛊惑般地望向赤司的眼眸,不过几秒的时间就凄厉地惨叫起来,声音撕心裂肺。

“好了。就让他活在地狱的幻觉中吧。”赤司的语气像是叙述着最普通的家常。倒是黄濑第一个反应过来,“!!!小赤司会催眠术么!!还是读心术什么的!好厉害!”

“很奇怪吗。”赤司不以为然地说。

“不奇怪!小赤司真的好厉害!可以教给我吗!!”

“……小黄,碾爆你哦。”回答他的是夹杂着浓浓占有欲的声音。

赤司像是听出了身边人的不满,再次让人跌破眼镜地笑着摸了摸大型犬的头发,“不用在意。喜欢的话,只教给你一个人。”

“……”“……”这是当时的绿间和黄濑。

大难过后显然最容易认清自己的处境,意识到绿间和黄濑一直移不开视线的赤司总算是想起了什么,略带急促的声音想起:

“你还想抱到什么时候。放我下来。”

“……才不要。”

……

再之后,就没有之后了。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全体出行。升入二年级的时候学校重新调配了二人寝室,绿间和黄濑与赤司分开了,至于那个人去了哪里,没有人记得了。二年级第二学期开始赤司一个人安稳地住了大半年,而他已经不记得赤司第一学期的室友是谁了。赤司也从未提起过那个人的事,既然他们已经忘记了,或许赤司本人同样忘记了,绿间想。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管闲事的人,因此一直没有在意过。只不过那一次事件,让绿间彻底记住了“赤司”这个家族。

——自古流传下的催眠师世家,古老又强大的血统。即使在物欲横流的现代社会已经湮灭,即使赤司父母早亡,一个人孤独长大,即使赤司家族至此只剩下他一条血脉,即使今天药物、接触、洗脑等各种催眠手段层出不穷,拥有那样一双眼睛的赤司征十郎,依然是他所见过的,最强大,也是真正强大的催眠师。无可反抗。

“紫原敦。”听了整个事件来龙去脉的黑子问道,“绿间君听说过紫原敦这个人吗?”

“很遗憾,从未听过。”绿间再次推了推眼镜。“还有黑子,你耽误我太多时间了。今天的巨蟹座要抓紧早晨的时光才会有好运。”

“……”算了,还是去问别人吧。

赤司接连几天都没有回来,504内又空余黑子一人。路过球场时倒是不意外地遇到了青峰。

“紫原敦?”青峰刚刚从场上下来,“没有印象,哲你最近在做什么?打听人消息的话,黄濑那小子才擅长吧,身边总是各种女生烦死了。”

黄濑凉太。一想起那个傍晚黄濑异样的反应,黑子就有些不安。“……黄濑君没有很奇怪的时候吗?”

“哈?什么时候?哲不是也和黄濑很熟吗?”

“比如,”黑子犹豫了一下,“对青峰君说起那个传言的时候。”

“是有些奇怪,不太像那小子平时的样子,”青峰努力回忆了一下,大笑着解释,“也很正常不是么,双子座都是有些神经兮兮的家伙,哈哈……”

“……青峰君,请不要将绿间君的星座理论用在这个时候。”

“知道了知道了……”

果然还是……不对。黑子边走边低头神色凝重地思索,冷不丁在走廊直接撞上了抱着大量资料的桃井。

“抱歉……”黑子蹲下来帮忙拾起一地零乱的资料,“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没关系的,哲君,只是些过去的旧报纸而已,我将它们送到图书馆去。”桃井也蹲下收拾散落的纸页,“哲君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在想事情。”黑子回答,“对了,桃井同学有听说过紫原敦这个名字吗?”

“紫原敦?”桃井仔细回忆,“没有啊。”

“知道了,谢谢。”黑子伸向不远处的另一叠报纸,外层的一张已经撞落得摊开,黑子的呼吸急促起来。“失礼了,我能看一下那张吗?”话是这样说,但手已不自觉地将那张报纸抽了出来,随后是报纸落地的声音。

那只是张名不见经传的小报,没有什么太大的消息。只是陈旧泛黄的纸页上,黑体字的标题依然清晰,讽刺意味十足:

“豪门千金下嫁没落世家继承人”

标题下图片中的人,是赤司征十郎。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回看这篇文章总觉得真是黑历史啊……没办法第一次都是这样么T^T

☆、Chapter 5



Chapter 5

桃井五月曾以为自己会忘记有关赤司的那场闹剧。在她的印象里,赤司征十郎是完美而强大的存在,却又不可触及。因此,当得知赤司订婚的消息时,她的内心,除了慨叹,别无他法,也没有刻意询问的必要。

——只是这场永远未能完成的婚宴,还是在她的记忆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或许是作为女孩子的天性,即使与她无关,即使已然将要忘却,当遇到特定的契机时,记忆中的部分依然会被激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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