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暗暗惨然一笑,转瞬平淡看着她:“我两年前就见过你,你可能没印象了......”

言未尽,房门突然被撞开。竹心大感意外,吓得站起来,方子航也同时起身。

没想到冲进来的却是吴宥赫。身后还跟着保姆,站在门边气喘吁吁:“方先生,保安才离开一会儿,他就溜进来,我在楼下看见,赶紧追过来,对不起,我马上去叫保安。”

竹心和方子航站在床边,她又衣衫不整,那情形,引人遐想。吴宥赫一看,就傻了眼。“你们在干什么?”一怒之下,他伸手就打了方子航两拳。拳头正中脸颊,方子航摇晃两下,没有倒。但嘴角却破了一块皮,也没流血。

保姆心里最慌,忙去抓住吴宥赫手臂,尖声叫:“哎哟,你还打人,我要去报警!”

方子航却拉着保姆:“你出去,别管他,也别叫保安。”保姆见他被打还忍气吞声,直奇怪,可是雇主的事她也不便多嘴,只好出去。

竹心的心思都放吴宥赫身上,他生气,她就手足无措,发急地问:“你怎么会来?”

“我来找你,在街上看到你们在一起,我一直跟过来......呵呵,竹心,真有你的,要不是今天碰巧,我还不知道你在这边过得这么开心呢。”吴宥赫一阵冷嘲热讽。

竹心不管,只是拉着他:“你别气,我出去再跟你解释。”

“不用了,我们分手,你爱跟谁跟谁。”吴宥赫最后撂下一句话,转身跑出去。

他怎么能说分手?竹心听得心惊胆战。也不顾自己是什么情况,立即追出去。追到街边,吴宥赫正在那儿拦出租车。竹心忙走过去,拉着他,委屈得直哭:“我不分手,你误会了,你让我解释清楚。”

吴宥赫却什么也不肯听,甩开她,抬腿上出租车。竹心又扑过去,焦灼地拍打车窗。他却完全不理会,对司机说:“师傅,去M市,我包来回的钱。”司机起先有点蒙,赶紧应了声:“好。”

车子开走,竹心追了几步,没有追上。

她不能让他就这样走掉,她当即也想找辆车。可突然发现自己还穿着睡裙,钱和手机都不在。她又赶紧回到方子航那儿。方子航在客厅,她一进去,他就起身问:“他走了吗?”

竹心没回答,径直冲到楼上。火速换上衣服,拿上包,她又一头往下冲。方子航站在楼梯口,拉了她一下。她掰开他手指:“我要马上找到他,有话下次再说。”

走出屋子,竹心边走边给吴宥赫打电话,可他总拒接。她心里只是急,相识五年,吴宥赫从来没那么生气过,她也从没想过分手。怎么偏偏发生这种奇怪的偶遇?她就只做了一件错事,还是未遂,不管遂没遂,她最担心被他知道,可怎么那么倒霉,就被他撞个正着?!霉运遇多了,人总有走运的时刻,可她一直都走狗屎运,从小到大,就没撞上过好运,她究竟要背时到何年何月?

那时候,竹心真是又委屈又难受又担心,焦虑得嗓子都干了。既然吴宥赫回去了,她也等不及天亮,就到车站买了晚班火车票,连夜赶到M市。

作者有话要说:

☆、昨日·流年

凌晨零点,火车抵达M市,竹心直接去吴宥赫家。可竹心万万没想到,大门打开,却看到吴宥赫和一个女生手挽手出现。那女生,就是他们班上那个小公主--万馨。两人都在M大读研究生。

吴宥赫见了竹心,又意外又羞愧,但仍拉着万馨,嗫嚅说:“对不起,有些事,我一直瞒着你,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有点喜欢她了,我们家境相当,又有共同的爱好和理想,我觉得她更适合我......我本来打算,最近这段时间,找个机会跟你提分手,刚才,只是早一步说出来,所以,那个,既然你跟方子航好上了,咱俩也算扯平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竟脚踏两船?!竹心不敢相信,可事实当前,她就算想自欺欺人也做不到。难怪最近一段时间,他总不对劲,她只以为是因为家里的事,居然没想到是因为有新欢了。她真是迟钝!

竹心对感情,一向容不得半点渣滓,那刻,她觉得那么寒心,那么疲倦。

玄关和客厅内,灯光豁然,视线内一片雪亮。雪一样的明亮,雪一样的寒冷。竹心只想着完了,什么都完了。他们五年的感情--她视为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就被他亲手毁掉了。

浑身冷得猛烈打颤,她觉得身子摇摇晃晃。幻想中,她仿佛想去扶住什么,可前后左右,都是空的,根本摸不着边际--这里简直没有她的立锥之地。在他们面前,她只是个突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仓皇中,她趔趄着,转身落荒而逃。

回去的时候,上火车,竹心第一次买了好多吃的。奔波了半天,实在饥肠辘辘,她需要好好安慰肚子。她一包一包地拆开零食袋,像小学春游那样,吃得兴致盎然,边吃边观景。车窗外的景色也仍不好看,天色早已变得很黑,黑得要掉下来。

车厢里却很明亮。大红大绿大紫的各式食品塑料袋,琳琅搁满小桌上。夏夜的凉风从半开的窗户刮进来,袋子簌簌响,柔弱的声音,像拿着鸡一支鸡毛掸子在耳朵下挠了挠,有点痒痒的。风里没有沙子,却吹得眼睛疼。越疼竹心就越吃得狠,似乎要借用那股狠劲,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那天又特别能吃,光是大袋的薯片就灭了四包。可那天,无论吃什么,都好像只有一个味道--木木的没有味道。连最爱的泡凤爪,入口都是淡然无味......

回到F市,竹心浑然无事。凌晨的世界,寂静如死。天空是幽蓝,仿佛海在沉睡,晨星寥落微弱,仿佛遥遥浮着的几颗信号灯。竹心回到目的地,却仍然像海航失联,东南西北难辨方向。

进小区,上电梯,里面嚯嚯摇晃作响,就像还在火车上,简直更教人茫然。“叮咚”箱门打开,出电梯,走廊又是静,转弯前她感觉好似有人。能听到那种极弱的呼吸声。

谁一大早起来?竹心想着,已转了弯。

方子航却坐在家门口,靠着那块“安全出口”指示灯。灯牌亮着幽绿的光,那灯又被他阴影遮挡,绿得越见深邃鲜明,似烈日暴晒下翠竹的散影。

他岿然未动,像睡着了,看他那么高的个子,往那儿坐着,心里真不是滋味。竹心悄声走近,在他身侧蹲下。还是昨天那件衬衫,黑地白圆点,使灯光下的皮肤显得很苍白。纽扣没扣完,襟前三粒松开,露出半截锁骨,铮铮如铁。因姿势影响,手肘和下摆处起了一条条横皱。

他穿衣举止向来一丝不苟,永远只像一套模板,这幅样子,才让竹心有点实感。方子航只是打盹,一下醒了。眉一皱,身一动,朦朦地睁开眼。“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睡着了?”他嗓音很嘶哑,鼻音也重,像有点感冒,几乎听不清说的什么。竹心是看他口型,连蒙带猜才明白的。

她点头:“你一直在这儿等?你应该有钥匙吧,怎么不进去?”

他清清嗓子,眼神还是朦胧:“突然进去,怕吓着你妈,她还不知道我们的事,我不想让你为难,”停一下,他又清嗓子,“追到他了吗?”

竹心蹲着有点累,也坐下。“我去他家,现在已经跟他分了。”

方子航侧头,忽然很自责:“要不是我......”

“我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还在当白痴,连他劈腿都不知道,异地恋果然没好下场。”竹心仿佛控制不住笑声,笑得像哭。但要她哭的话,实在又哭不出来,心木木死死的,也不知道痛。就像跌倒划破皮,最初那两三秒没有感觉,过后才会痛。而她那阵痛,却一直没到来,始终是处在阵痛前夕的那两三秒麻痹阶段。

竹心自己都觉得有点不正常,心里更见难受,也仍是没眼泪,只有闷下头笑。笑眼下,忽然一条影子一晃,跟着她身体就往右斜,还没明白,上身就已跌进方子航怀里。

“一晚上没睡,累了吧?过去的事就别想,进去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或者直接去家里找我。”方子航搂着她肩膀,两手在背上轻拍,下巴又搁她头顶,细细摩挲,像哄小孩儿。

那怀抱宽厚温暖,竹心栽进去后,有点不想起来,想就此挨着他入睡......

失恋也不是什么大事。竹心要开始操心妈妈的肾移植手术,也没心力去自怨自艾,为失恋神伤。

亏了方子航,竹心不必再为钱的事发愁。工作既然不能兼顾,她就暂时辞职,专心在家照顾妈妈。保姆她也辞了,反正每天在家,家务自己都能干。竹心想等手术完,等妈妈身体稍微恢复,立马再重新找工作,正式还钱养家。

生活终于走上正轨。

周二,竹心大早就起来,和妈妈去医院办理住院,准备开始术前检查。她们出小区前门,准备到站台去赶车,走了没几步,一辆黑汽车开到身边。

车窗打开,方子航坐在副驾座上,笑着朝竹心招手:“竹心,好巧,你们去哪里?”

竹心没想会遇上他,招呼一声,就说要去和安医院。他又微笑:“更巧了,我也要去那边,去看个朋友,快上车,一起走。”上车后,竹心才给将方子航介绍给妈妈,说他是朋友,在公司认识的。

当天办理完入院手续,竹妈妈就在医院住下。竹心本打算向医院租张陪护床,留在那里过夜。竹妈妈却不肯,一来医院睡觉条件差,怕女儿睡不好,二来她病情尚算稳定,也不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照顾,还是让她回家睡。竹心就在那里待到傍晚,等妈妈吃了饭方走。

又没想到,方子航竟在住院楼下等她。他是自己开车,车子才熄火,竹心就出来了。他从后视镜瞥见竹心,立即推开车门,请她上去,一同回去。

竹心想反正目的地相同,也不扭捏,径坐上副驾。关上车门,她随口问了句:“你朋友怎么样了?”

方子航边倒车边笑:“骗你的,我没朋友住院,要不那样说,你不会让我送你们,”竹心愕然,他又笑,“送了你们我就去上班,下班了就过来,你吃饭了吗?”

为了方便装东西,竹心背的双肩包。她将包取下,放在大腿上,想也没细想就答说:“还没有。”

“去我家吃。”

竹心摇头:“不用了,我回去随便煮点东西吃......而且我还有事。”

“有什么事,我能帮忙吗?”

听要帮忙,竹心赶紧说:“也没什么事。”

方子航笑:“既然没事儿,那不就得了,还是去我家。”

竹心无奈:“我真有事,要去买菜,买饭盒,医院的饭菜不太卫生,我想自己做了带给我妈吃。”

“饭盒我让保姆买了,阿姨只能吃清淡的东西吧,我照尿毒症病人的食谱,开了一张单子,让保姆每天照着做,早中晚都有人给你们送去......你不用拒绝,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就要做到,拒绝也没用。”

竹心一时觉得沉重。除了妈妈和吴宥赫,还从未有人待她这样好。她现在是举目无亲,能有个人照应,心里自然很感激。可是,已经用了他的钱,如何还能再受他这番好意。欠他越多,越无以为报,往后就越撇不清。

可她没想过,她已经欠下他,和他之间也早已是说不清道不明了 。

“钱,我还是要还你,你不需要做这些,你的心意我领了。”她低头轻语。

方子航停下等一辆病床推过去,右手抬起,想去抚她头,又担心她回避,遂半路顿住,仍旧搁在方向盘上。他说:“你这人真固执,我不要钱,给你就是你的,你也别把事情想那么复杂,照顾自己喜欢的人和她的家人,不是理所应当吗,不要觉得欠我任何东西。”

他这人,固执起来,比起她还油盐不进。竹心知道,在这个事情上,再和他争下去,也辩驳不出个结论,反正她已经决定要还,懒得再跟他浪费唇舌。

病床推走了,车子动起来。竹心的表情还是凝滞着。方子航见她半天都不说话,右转弯时,瞥她一眼,忽然笑:“竹心......我总觉着,你有点怕我呢,你到底怕我什么......不怕欠我钱,而是怕欠我人情,还不起?还是,怕我在你刚失恋的时候,趁虚而入?还是,其实最怕......迟早会爱上我?”

竹心看他侧脸,片刻无言。他说的前两个,倒是全中。但最后一个,她却不怕,因为从没想过。她很清楚,若是爱上这样的人,后果可想而知,定然是阻碍重重,不会有幸福可言。说老土点,还是那句——他们是两个世界,两个阶级的人,门不当户不对,安能得良缘匹配的善美结局?当初和吴宥赫在一起,竹心也是忐忑,觉得高攀,若是他家人反对,她大概会不战而败。

而她和方子航,差距更大,根本是天上人间,爱他,完全是不自量力。“......”她这下更没话说。快出医院,她朝窗外看了眼。

今天是夏天最后一天。天气闷热,没有阳光。从车窗望出去,光线阴沉,大风吹,乌压压的云像烟团子一样飘散。吹得泡桐、榕树的树枝纷纷颤抖,像病人抽搐的四肢。风声里蝉鸣凋谢,人语零落。

暴雨将至,不知道M市会不会下雨?看到本城天气变化,竹心不自禁会想起另一个城市。待意识到自己又要想起吴宥赫,竹心立刻去想些别的,转移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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