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从海滩拾阶上岸,走了有三分钟,竹心忽然看到有家咖啡馆竟在营业。带点老欧式的两层民居,素净无饰的象牙白。外边是一弯弯弧形顶构成的走廊,粗朴的木栅栏围边,零散摆着五张木桌,夜灯下,空阔无人。待她说话前,方子航就低头笑:“进去喝一杯。”

咖啡馆里面有些似迷宫,一道道拱形门错落排布,隔离成一套套小单间,有点压抑但又保证私密。四下陈设十分家常,黑胡桃木的欧式桌椅、书柜、画框和座钟,粗粝的白灰墙,倒像竹心小时候住过的老房子。

里面开着电地暖,暖融融的,更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吧台是红砖砌的,旁边搁着一架铜质的老式炉子和水壶。大概因为淡季,仅有两个店员在里边。其中较精瘦的那人像是老板,穿着羊绒开衫。他似乎认识方子航,他们一到吧台,那人便神色敬畏地对他点点头。“肖哥在里边等您。”

方子航回头对竹心一笑:“我办点事,一会儿就过来,你等我。”老板对竹心亦微笑,然后领着方子航到楼梯口。那里坐着一个人,他们已过去,他便起身。竹心只瞥见那人穿着粗线毛衣,手臂上挂着件黑皮衣,和方子航差不多高,因是背对她,看不清面目。竹心听他们寒暄了两句,低声又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一同上楼去了。

店员从吧台走出来,微笑着领竹心坐到临窗的位子。“方先生说您是喝热牛奶,是现在给您送过来,还是等他过来再送?”店员问她。竹心暗自奇怪:刚才根本没听方子航跟店员提这些,不知是何时说的。她正是觉得口渴,就让店员先送过来。

屋里静得可听见海声,只有竹心一个客人。没方子航在身边,她觉得有些不安。进了北戴河之后,她一直都有这种感觉。或许是因为地方太陌生,她到了这里,突然特别依赖他。他一直跟着她,她也不会有那种排斥和反感,反而随时随地能看到他的背影,对上他带笑的目光,她就感到心里很安定似的。

她一个人在这儿呆坐,难免有点坐立不安。坐一会儿,她又觉得闷,便起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边还在刮风,海苔绿的棉布帘子直朝墙上甩去。那种甩很有力道,像是想在墙面留下一点痕迹,却什么都留不下,又不死心,一试再试,不断地在墙上来了又去。牛奶送得很快,是店员直接从厨房端过来。很烫,竹心放在离窗近的那头,让它受受冷,好凉的快些。

牛奶还没怎么冷下来,竹心忽然听见木楼梯嘎嘎响,伴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方子航和老板从拱门进来,那个陌生的男人没有跟出来。“叮铃铃......”她听见后门风铃在响,不知是海风吹的,还是有人从后面出去。

老板去吧台,方子航走到竹心身边。他拉过一张椅子,挨竹心坐下,然后抬起左手臂,揽着她肩膀。竹心偏过脑袋,枕他肩头笑:“你对这家店很熟吧?”

“来过三四次。”他笑着说,目光越过窗户的缝隙朝外望。浅滩处,搁着一条条闲置的渔船,刷着天蓝的漆,苍冷的月下,看着却不白不蓝,像个大贝壳,不像木船。他在她头顶吻一下,忽然认真地说:“最后一天,我们去鸽子窝,或是联峰山那边看日出,你想去哪边看?”

竹心本想追问刚才那个人,但感觉方子航似乎不会说,她便不打算提。她眼波一转,想了想,说:“去联峰山吧,鸽子窝去过,以前我本来想去联峰山看,不过那天没有看成。”

那已经是十一年前了,她来参加姨公的葬礼。竹心微阖着眼帘想。

那天竹心四点半不到,就跟人搭车至联峰山下,要上山看日出。沿途有不少人跟他们一样,也在爬山。可是当大家刚爬到半山,就见两排武警站在路边,将上山的人拦住,看样子像在戒严。辛苦爬一场,却又半途受阻,大家顿时忍不住抱怨起来,有两个性子急的人就跟武警质问,干什么不要他们进去。武警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坚持不许人通行,弄得大家莫名其妙。

僵持有几分钟,来了两个知情的当地人,说是几个住中直疗养院的领导在山上看日出,所以一大早就封了路。竹心还听他们说,每年七八月,许多领导人到这边办公,西海滩附近又是他们办公中心,这个时段到这边,偶尔会遇上戒严的情况,他们都已经司空见惯了。说了情况,那两个当地人就劝游客下山,明天再来看日出。

既然是这样,大多数人吐槽几句,扭头就走。跟竹心结伴的三人,也都要下山,可她却没跟着他们走。她明天一早就要回去,这天是最后一天看日出,既然来了,虽上不了山,在这里看点清早的太阳光也是好。她那天就站在半山腰,直到太阳升起才走。

——“哦,那天......”方子航抬头,看着远远的海面,微笑起来,“是我第二次见你。”

他那天就在山顶,跟着爷爷,还有几位叔叔伯伯看日出。太阳出来后,他们就立即下山,刚到半山腰,他忽然在山下的人群里看到她,激动得心一跳,立即追了过去。可是站在山上看山下,虽然视野很近,但实际却有很长一段距离,所以等他追下山,她早就消失无踪了。

这次见面,婚后方子航也给她讲过。她不禁笑:“那你第三次看到我,是什么时候?”

店员送龙井茶过来。待他走,方子航才说:“还是那年,十月份,你不是在车展上做司仪吗,我去那边找个朋友,就看到你了,那会儿开幕刚结束,人太多,我又被朋友拉着,回头就找不到你,我把整个展场都跑遍了,中间后台也去看了两次,都没看到你。”

当初方子航也不知怎么,再见到竹心,就跟着了魔,只想着再也不能错过她。哪知还是错过。他当时气得跟吃了火药一样,回头就对朋友大发脾气,怪他害自己错失一见钟情的对象。朋友从没见方子航对女人这样郑重其事,可知这次情况非同一般,为了将功赎罪,就托人跟当天在场的所有摄影师联系,向他们要了开幕式的照片。然后朋友又将照片发给方子航,让他确认是哪个司仪,他负责一周内把人找出来。

像所有一见钟情的故事,王子历经一番磨难,顺利找到他的公主。美好浪漫地让人忍不住就想在那里画上句号。倘若那个时候,一切都结束,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

方子航淡然地苦笑了一下。后来查到了人,他悄悄去见过竹心几次,都是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他没有说出来,转而和她聊起明天的菜谱,还有要购买的物品。竹心靠在他怀里,喝完牛奶后,微微有点睡意。方子航也有些困,昨晚几乎一宿难眠,再连开五个小时的车,就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方子航便带竹心回新居。

回去屋里已经热起来,简单洗个澡,方子航就抱着她睡了。竹心是认床的人,虽然困,但睡得不深。半夜她醒了一次,突然发现身边是空的,方子航竟然不见了。她心里一咯噔,立即冲外边喊了两声,没听见他应答。她光着脚走到洗手间,那里没人。她赶紧又回到房里,他的钱包、车钥匙、手表都在床头柜上,应该没出远门。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忽然瞥见墙角的行李箱。她也没多想,立即跑过去,将箱子打开。方子航的手机不见了,可是她的还在。她见到手机,第一个念头不是马上打给方子航,却是想起了吴宥赫。她回来后,就没机会和他联络,他大概很担心吧?她按捺不住思念,想立即开机给他打过去,告诉他过了这几天她就自由了,他一定会高兴疯。竹心一想到这里,就开心地笑起来。可是想起方子航说过,要查她的通话记录,她还是有些忌惮。再三权衡,她还是忍着没打,放回手机,关上箱子。

她站起来,随意拉起窗帘,朝外面看了看。外面是海。远远地有灯光。因为松树遮挡,不知具体是哪儿的灯。竹心总觉得,应该是那家咖啡馆的。这时,万家灯火都已熄灭,独有那家,还孤零零地在海边点亮,因为空旷,灯光亮得实在刺目......她不由觉得孤寂和惶恐起来,赶紧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不知过多久,竹心就睡着了。后来凌晨四点,她又醒了一次,方子航已经回到身边。大概回来有些时候了,他也睡熟了,身上暖烘烘的。迷糊中,她一下觉得安心,也没想别的,立即伸手抱着他的腰,将头往下缩了缩,靠在他胸口那里,又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爱如一梦

后几天,方子航没什么奇怪的举动,一心一意和竹心过完婚姻最后一程。

两人独处,基本都是竹心在忙。方子航在这时,才充分暴露出北方男人的作风来。竹心做饭,喊他打下手,他就大老爷们似地翘着腿,说要养神,没空。一招呼他洗碗,他就躲得三丈远。打扫屋子更不消说了,他连吸尘器都懒得帮她抬。

以前在家,因为都有保姆在,外出又有人将一切打点,竹心倒没觉得他那么懒惰。不过她许久没在家施展过身手,显得兴奋,也就不跟他计较,自己也干得很开心。

做事时,偶尔竹心回头,总能发现方子航站在不远处,微笑看着她。目光那样愉悦,像在欣赏一幅画一样。每次他那样看她,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干起活来也更有劲。

待晚上做完家务后,方子航总会高兴地走上前,挨着她,又是搂又是抱,嘴里嚷着老婆辛苦,然后就拉着她坐下,说要给她做按摩。

有时他果然专心给她按摩......有时他按着按着,突然不知怎的,就仿佛很累,便将头枕在她腿上,闭上眼睛休息,那会儿她也不敢动,轻轻拍着他的背,也跟着闭眼,拍不了几下,就和他一起在沙发或是床头睡着了......有时他装模作样地按几下,两只手就开始乱摸,最后又开始少儿不宜起来,害得她乏上加乏,完事后倒头就睡,倒很好睡就是了。

这些,都是过去鲜少有的。

以后,也不可能再有了。

有时候无事可忙,他们就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可方子航仿佛是对电视没耐心,瞄几眼,他便偏头看竹心。害得她老是没法专注剧情,只好伸手,扳住他的脸,扭向屏幕那边。可是他老实两分钟,又转过头凝视她。

以前他们几乎没怎么一起看过电视,看的话,也都有跃跃夹在中间。他若是看她,都不待她开口,跃跃先就抬起手,蒙着他眼睛,要他专心看电视。

没跃跃在,竹心还真拿他没奈何,只好故意指着屏幕,说:“有美女出来了,还不快点看。”

方子航却干脆侧过身,撑着脑袋,微笑起来:“你比她们好看多了。”竹心被他逗得发笑,嗔他一眼,忽然间她灵机一动,又指着屏幕哇哇叫:“哎呀,帅哥终于出来了,哇,怎么帅得这么没天理。”

方子航笑容凝结,立即转过头,杀气腾腾地看向电视机。结果,屏幕上是一张皱巴巴的老汉脸,他看得一脸愕然,竹心便再忍不住,滚在沙发上,直捂着肚子笑。他才迟钝地明白是被她骗了,立即将她拉在身上,故作装作不高兴,不住掐她脸。

有天,他们去石塘路市场买海鲜,竹心顺便去逛那些饰品店。她在一家店里相中了一串青金石手串。那是浓郁的紫蓝色,酷似凌晨天微亮时的海滨,虽然杂糅了一些白斑和金星,但不影响整体颜色,看着圆滑细腻,品相也不差。

竹心看得满脸笑容,立即拿起来问价格。老板报价四百,她一口气砍到二百二。一砍成交。方子航待要拿出皮夹付款,竹心却突然将皮夹抢了。然后从她自己包里掏出钱递给老板。

“我送你的。”竹心从老板手里接过手串,立即笑着说。说了,赶紧低头,拉起他右手,一把将手串套进去。她捏着珠子滑动一下,大小正合适,他戴起来不松不紧,她很开心地点点头。

婚后,只有在他生日时,她才送过礼物,也都是花的他的钱,其实真说起来,根本不算送礼。这回用自己的钱,虽然非贵重之物,可意义大不同,她因而十分高兴。

方子航自然也是明白。他得意地晃了晃手腕,还嫌不够高兴似的,又忘情照着手串吻了一下,然后又在她脸上吻了一口,笑得腻歪歪:“谢谢老婆。”周围没什么客人,相邻的几个摊主都在瞧他们,竹心不好意思,立即勾住他手臂,笑着拉他走。

回去路上,方子航特意拉起袖子,露出手串,仿佛巴不得全世界都看到这份礼物似的。回到家,他还不时朝腕上看一眼,喜得嘴巴都合不拢......

可是方子航明白,这些快乐,不过是竹心对他的回光返照,并不是真的。她终究是决意离开,他终究是要失去她。到了第十天,这种感觉更加明显,因为这是最后一天了,像一场好梦就要被人残忍地打断,他时时都感到惶恐心焦。只是他一直没流露出来,在竹心面前,总是保持微笑。

这天清晨四点,他们就爬起床,匆匆收拾,开车往联峰山那边走。

可没想到,方子航却没有去山下,而是朝一座座疗养院那边开过去。

那里有座码头,泊着一排排渔船。那些渔船都没点灯,海面很黑。然而,在最靠岸的地方,还有一艘两层的小游艇,里外都亮着灯,好像有人。那游艇显得很不搭调,在渔船堆里怪突兀。

方子航拉着她走过去:“走,去海上。”竹心奇怪问:“不上山吗?”方子航搂着她笑:“海里看日出,更好看,我们不也都喜欢海吗,最后一次,当然要选最喜欢的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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