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美人拥江山15

李修竹低头凝视着那幅画,手指僵在纸页的边缘,停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

他做不到毁掉任何一样与楚怜有关的东西。

哪怕这幅画出自谢庭树之手,哪怕他恨不得将谢庭树连同这册子一起丢进炭炉里烧成灰烬,可画上是楚怜。

是他的陛下。

就在他僵持不动的那几息之间,谢庭树已经回过了神来。

“还给我!”

谢庭树猛地伸手,一把夺过了李修竹手中的册子,动作又急又快。

他方才在画那幅小像时,并非刻意为之。

他只是看着窗边的楚怜出了神,手中的笔便不自觉地动了起来,等他回过神来时,画已经落在了纸上,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何时蘸的墨,何时起的笔。

两人这番争抢虽然压着声音,动作却实在不算小,书案被碰得咯吱一响,砚台里的墨也溅了出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窗边飘了过来,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悦。

两人同时僵住了。

楚怜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身来,一只手还停在鸟笼的铜环上,微微歪着头,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着。

方才谢庭树那一把夺过册子的动作实在太大了,即便是楚怜也没办法充耳不闻。

谢庭树心头猛地一紧。

他低下头,飞快地将那一页画纸从册子中撕了下来,将那张纸迅速折了两折,趁着楚怜尚未走到近前,不着痕迹将它塞进了自己宽大的袖袍之中。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楚怜已经从窗边走了过来,脚步不疾不徐,裘衣的下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柔软的痕迹。

他站在书案前,目光在李修竹和谢庭树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惊扰到陛下了。” 李修竹率先开口,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笑意,“臣只是见谢大人在撰写起居注,便过来看了一眼,顺便叮嘱了他几句格式上的规矩。”

他虽然心中暗恨谢庭树偷画楚怜的事,却不敢贸然揭发。

毕竟,陛下之前可是对谢庭树颇感兴趣,万一知道了这件事情后,反而更对谢庭树兴趣浓厚,直接让他侍寝可怎么办?

谢庭树紧跟着附和道:“是,李督公指点了臣一些行文上的注意事项,臣受益匪浅。”

楚怜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面上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玩味。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在撒谎,似乎还在用纸张传递着什么信息。

不过楚怜并没有追问。

“看来,你们是真的很投缘啊。”

他好似真的相信了李修竹的话,天真道。

可落在李修竹和谢庭树耳朵里,却无异于晴天霹雳。

两人的面色几乎是同时铁青了下来。

投缘?

和他?

李修竹心中暗暗咬牙,他与谢庭树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称之为水火不容都算客气的。

谢庭树同样心头火起,他与这个欺上瞒下的阉人有什么投缘可言?这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陛下,臣与他——”

“陛下,臣和李修竹——”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互相打断,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李修竹蹙眉看了谢庭树一眼,谢庭树也冷冷地回瞪过去。

可他们都清楚得很,不能在楚怜面前公然对骂。

李修竹是忌惮谢庭树背后的谢家势力,不愿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撕破脸皮。

而谢庭树则是顾虑着李修竹在楚怜心目中的地位,贸然与他正面冲突只会让楚怜降低好感。

“好了好了,朕知道了。”

楚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们。

“修竹,你刚才不是说折子的事处理好了吗?那便去忙你的吧,别在这里碍朕的眼了。”

李修竹张了张嘴,可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臣告退。”

他转身朝殿门走去,经过谢庭树身旁时,脚步微微慢了半拍,侧目看了谢庭树一眼。

那一眼极快,快得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其中蕴含的警告与威胁,谢庭树却读得清清楚楚。

谢庭树面不改色地回视了他一瞬,目光中没有退让。

李修竹的身影消失在了殿门之外,殿内安静了下来。

楚怜缓缓走到窗边去,正要落座,目光却落在谢庭树的身上。

那目光竟然一反之前或是刁难或是冷淡的常态,变为了不同寻常的温和。

“过来坐。”

他朝自己对面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语气柔和了许多。

谢庭树微微一怔。

他还没有从方才的一番变故中完全回过神来,此刻乍然听到楚怜这般和颜悦色的语调,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连忙压下心中泛起的涟漪,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到软榻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是世家子弟从小被教导出来的标准坐姿。

楚怜则歪歪斜斜的靠在锦枕上,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微微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道:

“之前的事,是朕冲动了,朕也不知为何,最近总是抑制不住脾气。”

谢庭树浑身一震。

“陛下……”

他刚想说,自己并没有之前的事而心生怨怼,陛下并没有做错什么,自己是真的心甘情愿想做陛下的男宠。

却见楚怜抬了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随即话锋一转。

“我听修竹说,你学识渊博,对佛法和玄学一道也颇有造诣,是吗?”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谢庭树愣了一瞬。

他们谢家的确在佛法玄学之道上颇有造诣,这也是世人皆知的事。

陈郡谢氏数百年来一直是清谈玄学的领袖,府中常年设有讲坛,邀请天下名僧大德前来论道辩经。

不仅谢家子弟悉数到场,就连周围州郡的士族文人也会闻风而来,趋之若鹜。

可说来惭愧,这一切说到底,更多的是出自利益上的考量。

掌握玄学清谈的话语权,便等于掌握了士林的舆论导向。世家大族之所以能在朝堂之上屹立数百年而不倒,靠的不仅仅是门第与土地,更重要的是这种无形的力量。

而谢庭树作为谢家下一任的族长,自然从小便被要求精通这一切。

佛经道典,玄学义理,他无一不涉猎,也无一不精通,在外人眼中,他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东西于他而言,不过工具罢了。

若说他自己对这些事有多少真心实意的信仰和热忱……

恐怕是不多的。

“只是略知一二罢了,” 谢庭树恭声答道,微微欠身,“陛下有什么想知道的,臣一定毫无保留地告知陛下。”

话音刚落,楚怜便猛地坐直了身子,双眼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热切又灼人,像是暗夜里忽然被点燃的两簇火苗。

“那你说……”

他身子前倾,狐裘的毛领蹭着他的下巴,映得那张面容越发显得年轻而生动。

“朕可以成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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