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美人拥江山17

可到底为什么会产生幻觉呢?

谢庭树的脑中飞速运转着,将自己所知的一切线索逐一串联起来。

历代楚国帝王虽说各有各的毛病,可从未听闻有谁出现过这种……看见仙人,听见仙乐的症状。

那便不是天生的。

是经历了什么变故?

他幼年不受宠爱,孤独地在皇宫的角落里长大,后来又经历了那场惨烈至极的夺嫡之争,满目血腥,尸横遍野。

这些经历对一个尚未长成的少年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冲击。

或者说……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庭树的心便猛地揪紧了。

他想起楚怜的面色,时常泛着不正常的绯红。又想起楚怜的脾性,忽冷忽热,喜怒无常,有时亢奋得近乎癫狂,有时又倦怠得连说话都懒。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年纪轻轻的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谢庭树不是医者,他虽然博览群书,涉猎甚广,可到底不曾系统地研习过医药之道,一时之间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会让人产生如此逼真的幻觉。

但他几乎可以断定,楚怜口中那些“仙人”绝非真实存在的。

这世上或许真有仙人,可仙人不会反复出现在一个人面前却又转瞬消失,更不会如楚怜所描述的那般,像是一场场来去无踪的幻梦。

他看着楚怜此刻那张因期待而泛着光彩的面容,看着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天真的希冀,只觉得呼吸一窒。

楚怜根本不知道自己看到的那些仙人只是虚妄,他甚至把这当成了上天对他的召唤,当成了自己即将得道的预兆,带着如此赤诚的欢喜与向往说了出来。

可谢庭树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对楚怜说出真相。

他的人生中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期盼的东西,成仙是他为数不多的,发自内心的憧憬。

哪怕这憧憬是虚假的,但在楚怜的心中,那个能够脱离这污浊人间,飞升仙界的美好愿景,是他灰暗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谢庭树若是在此刻将这抹亮色也夺走,那楚怜还剩下什么?

他必须换一种方式。

一种楚怜能够接受的,不会触怒他的方式。

谢庭树沉默了一阵,将心中翻涌的焦灼与痛惜尽数压到了最深处,面上恢复了沉稳之态。

他抬起头,迎上楚怜那道灼灼的目光,郑重道:

“陛下天生尊贵,龙章凤姿,当然能成仙。”

“而且,” 谢庭树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却笃定,“臣猜想,成仙对陛下并非什么遥不可及之事,其实非常简单,只需要做到一件事。”

楚怜的眸子紧紧地锁在谢庭树的脸上,里面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希冀。

“什么?”

谢庭树直视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缓缓道:

“请允许臣,辅佐陛下,成为世人敬仰的明君。”

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他想留在楚怜身边,日复一日地教他如何处理政务,如何驾驭群臣,如何将江山真正握在自己手中。

楚怜是极聪明的人,这样的人一旦将心思放到实事上,一旦尝到了亲手掌控局势的成就与快感,他的世界便不会再只有那些虚无缥缈的幻影了。

等他真正成长起来,眼界与胸襟都随之开阔了,他自然会明白,求仙问道,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就算到了那个时候,他仍旧对成仙之事抱有几分执念,那也不要紧。

到那时,他的生活已经足够丰盈充实,修仙不过是闲暇时的一点念想,再不会像如今这样,成为他整个人生的全部寄托。

他也将再不会被任何人和事拿捏。

谢庭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目光沉稳地看着楚怜。

殿中静了下来。

楚怜看着他。

方才那股热切的光芒已经从他的瞳孔中缓缓退去,变为了一层薄薄的冷意。

“你在耍朕?”

楚怜刚刚那样问,当然不是因为他真的一心想要成仙,他是想给谢庭树一个绝佳的机会,让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拿捏自己。

可谢庭树的回答却让他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谢庭树无论如何都会抓住这个机会为自己和谢家谋取好处,这才是世家子弟该有的反应。

难道……他是真的只想当个忠臣,好好辅佐自己?

那他就不能留他在自己身边了。

谢庭树见楚怜面色冷了下来,心知这番话若不能自圆其说,今日便彻底功亏一篑了。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楚怜那道冷淡的目光,往前更进了一步。

“臣绝非在耍弄您,陛下试想,您是天子,就是上天的孩子。天生万物,又将万民交付给您,这本身便是上天降给您的一场历练。”

他微微顿了顿,见楚怜的眉头虽仍蹙着,但并未出言打断,便继续说了下去。

“上天疼宠陛下,陛下又见到了仙人,那便说明陛下与天道之间的缘分不浅,可仙人之所以现而复隐,迟迟不肯将您接引而去,恐怕正是因为……”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进楚怜的眼中,一字一句道:

“您在人间的使命尚未完成。”

楚怜微微一愣。

【这谢庭树,真会忽悠啊。】

谢庭树趁热打铁:

“上天让陛下代天牧民,这便是陛下的修行。到那时,仙人们见陛下功德圆满,历练已成,怎么可能不降下祥瑞,迎陛下回归天界呢?”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番说辞竟然颇有道理,言语之间渐渐生出了一股真诚来。

他抬眼看着楚怜,那张面容清俊绝伦,在午后的暖阳下如同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端的是超凡脱俗,不似凡人。

说不定,楚怜本身就是谪仙人。

他是被贬落到人间来受一场磨难的仙人,只是自己不记得了,才会在尘世中迷失了方向。

他深深地看着楚怜,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感,半是敬仰,半是爱慕,声音不知不觉放低了几分,真心实意道:

“请允许臣陪伴在您的身旁,帮助您,辅佐您吧。”

不对。

楚怜在心中冷冷地否定了刚刚将谢庭树认作忠臣的念头。

天下没有白来的忠心,尤其是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帝王。

谢庭树是世家的人,做任何事都有其目的,他这番话,说不定也不过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迂回之术罢了,先取得自己的信任,再一步步将手伸的更远。

“朕明白了。”

他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慵懒散漫。

“既然如此,那你就教朕如何当好一名君主吧。”

谢庭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骤然迸发出一道亮光。

“真的吗?”

他自己也被这股失态吓了一跳,连忙垂下眼帘,将那份过于外露的欣喜压了下去。

“当然是真的。”

楚怜语气悠悠道:

“你不是说要辅佐朕吗?那便试试吧。”

这不正是谢庭树想要的吗?

成为自己身边的近臣,手把手地教自己如何处事为政,顺理成章地获得自己的信任与依赖,一步步深入权力的核心,和李修竹一样。

楚怜打了个哈欠,往锦枕上歪了歪,像是方才这一番对话已经耗尽了他今日所有的耐心。

“行了,去准备吧。”

谢庭树恭恭敬敬地叩了一首,起身告退。

他走出长乐宫殿门的那一刻,冬日的寒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心头却像是被一团火烤着似的,又热又烫。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将胸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他知道前路漫漫,荆棘遍布。

李修竹不会坐视他一步步靠近楚怜,那个沈承勋虽远在边关,恐怕也有自己的耳目盯着宫中的一举一动。

可他毫不畏惧,他要把楚怜从那些乱臣贼子的手中救出来,助他成为真正的天子,让他不再依赖任何人,也不再被任何人摆布。

还有那个幻觉的问题。

谢庭树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他必须想办法弄清楚,楚怜到底会为何生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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