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美人拥江山31

夜色如墨,行宫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沈承勋独自走在回廊上,眉头紧皱。

距离傅凌在围场中袭击陛下那日,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那日李修竹循着傅凌逃窜的方向一路追了出去,落在后面的侍卫们也闻声赶到,众人在围场的密林中搜索了整整两个时辰,却终究还是让他钻入了更深的山林之中,失了踪迹。

李修竹为此大发雷霆,命东厂的暗探在行宫方圆百里之内设下了天罗地网,可直到今日,傅凌仍然杳无音讯,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沈承勋对傅凌能否被追回并不在意,真正让他寝食难安的,是另一件事。

他反复回想着那日楚怜靠在他怀中时说的那番话,直觉那些话不是无缘无故说出来的,难道……是傅凌说了什么?

若说他对陛下撒过谎……

沈承勋的脚步微微一滞。

那便只有一个。

他亲手杀死了楚怜的亲人。

那一场血腥的宫变,那些在混战中已经奄奄一息的皇嗣,是他带兵入宫后,把他们送上了路。

他做这件事时没有丝毫犹豫,因为那些人每多活一刻,便是对楚怜多一分的威胁,所以他必须斩草除根。

可他从未将这件事告诉过楚怜。

那些人到底是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若是楚怜得知他们并非死于混战,而是被身边之人有意地处决……

他不想让楚怜承受那种痛苦和内疚,更不想让楚怜因为这件事而惧怕自己。

可不管理由如何冠冕堂皇,自己终究是对楚怜隐瞒了。

他正皱着眉想着,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回廊,来到了行宫后苑的一片开阔地,月色如水,倾泻在一片假山与花木之间。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假山旁的石亭之中,衣衫轻薄松散地挂在身上,在夜风里被吹得轻轻飘动。

石桌上摆着一只酒壶和几只杯盏,他手中握着一只白玉酒杯,就那样站着,仰头遥遥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落在他的面上,将他的侧脸映得如同一块被霜雪浸润过的美玉,轮廓清隽,线条分明,那双平日里总是慵懒含笑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承勋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他急忙快步赶了过去。

“陛下!”

他压着声音唤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您怎么一个人在此处?下人们呢?夜深露重,您穿得这样单薄——”

沈承勋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了石桌上的酒壶与杯盏之上,眉头顿时紧锁了起来。

那是鹿血酒。

围猎那日猎获的鹿不少,宫中便将新鲜的鹿血取来,掺入酒中,制成了鹿血酒,据说大补元气,驱寒暖身。

可这东西性烈如火,寻常人饮上几杯便会浑身燥热、面红耳赤,更何况陛下那样单薄体弱的身子。

楚怜喝得很急,酒液从杯沿溢了出来,几滴深红色的液体沿着他的下巴一路蜿蜒而下,淌过白皙修长的脖颈,没入了松垮的衣领之中。

沈承勋望着那道蜿蜒的红痕,一时之间竟看得有些呆住了。

月色之下,楚怜面颊微酡,唇瓣被鹿血酒染成了一种殷红至极的颜色,湿润地泛着光泽。白皙的肌肤上蜿蜒着暗红的酒痕,衣衫半敞,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膛。

那模样,倒像是不知哪处深山幽谷里走出来的妖冶精怪,又或者是古籍里记载的那种以吸食精血为生的艳鬼。

沈承勋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楚怜放下酒杯,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沈承勋的身上。

他似乎已经喝了不少,眼神有些迷蒙,瞳孔深处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看着沈承勋,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带着几分醉意的朦胧与天真,将他平日里那股高高在上的冷傲全部消融了,只剩下毫不设防的柔软与烂漫。

“你是来接我的仙人吗?”

他轻声问道,声音软绵绵的,像是在梦里呢喃。

沈承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他忽然觉得,被唤作仙人的,明明该是他面前这个人。

沈承勋紧紧地抿了一下嘴,嗓音发紧道:“陛下,您醉了。臣不是仙人,臣是沈承勋。”

楚怜闻言微微眯了眯眼,好像这才费了些力气将眼前的人看清楚似的,面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是你啊。”

“我记得你,你对我很好。”

他说着,歪了歪头,那双蒙着水光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了一丝清明。

“你想从我手中换来什么东西呢?宝物?爵位?兵马?土地?”

“甚至是……”

楚怜忽然从石桌旁晃悠悠地迈开了步子,身体明显有些站不稳了,脚步虚浮地朝沈承勋的方向靠了过来。

他走到沈承勋的面前,仰起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楚怜弯了弯嘴角,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皇位。”

沈承勋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一把揽住了楚怜摇摇欲坠的身体。

一只手臂稳稳地环在楚怜的腰间,将他那单薄得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身子揽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托住了他的后背,让他靠实了。

楚怜被他揽住之后,倒也不挣扎,顺势将重心倚了上去,身体的热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沈承勋低下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怀中之人。

“此话当真?”

楚怜毫不意外地笑了。

他似乎早就料到沈承勋会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他仰躺在沈承勋的臂弯里,嘴角弯着。

“当然。”

这两个字从他殷红的唇瓣间轻轻吐出。

沈承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直视着楚怜那双含着醉意与月光的眼睛。

“陛下……”

“臣只想要……您。”

楚怜微微一愣。

“我?”

沈承勋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游移与闪躲,像是将整副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一句话上。

楚怜微微皱了皱眉,在心中暗忖。

这沈承勋倒是挺聪明的,知道此时此刻,这个回答最能触动人心。

若自己当真是一个被酒灌得糊里糊涂的昏君,只怕此刻已经被他哄得五迷三道了。

沈承勋见楚怜没有立刻发怒,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趁着这难得的沉默,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楚怜打横抱了起来。

楚怜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像是不太满意被人这样随意摆弄,可到底是醉了,也没力气挣扎,只是偏过头去,半阖着眼。

“臣送陛下回寝殿歇息。”

沈承勋低声说着,可楚怜忽然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襟。

“酒。”

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沈承勋顿了一下,顺着楚怜的目光看过去,石桌上的那壶鹿血酒还剩了很多,暗红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看了看怀中恋恋不舍盯着酒壶的楚怜,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大半夜的独自饮酒便已经够让人操心了,还要把酒带走继续喝。

可他到底还是抽出一只手,将那壶未饮完的鹿血酒拎了起来。

“好,臣替您带上。”

他抱着楚怜,穿过一道道月色如水的回廊,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自己在行宫中所住的那处宫殿。

走到殿门前时,沈承勋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陛下的寝殿在行宫的另一头,可自己不知不觉间却走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犹豫了一瞬,正想转身绕道而去,怀中的楚怜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微微睁开了眼。

“到了?”

他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沈承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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