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行走在林间小路上,踩着已经落了满地的梧桐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冬日的梧桐叶的颜色变得很奇怪,非黄非红的样子。

忽然一阵风起,树上便有小小的果实砸了下来,穆昀曦没意料到,来不及躲开,给砸了个正着。

还没等穆昀曦再做反应,又是一阵雨点般的果实雨,落到地上的时候还可以听到‘噼啪’般破碎的声音。叶安然不等穆昀曦说话,赶紧拉着他跑开,到了大路上才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叶安然却是满眼的笑意,穆昀曦不解的望着她:“安然,怎么了?”

叶安然还是笑,不回答,却拿了纸巾出来递给他:“先擦一下吧,你头发上应该有黑的东西。”

穆昀曦拿过纸巾,虽然被砸中了头,但他可不确定头发上到底哪里被弄脏了,所以拿着只能拿着纸巾混乱的擦着,擦了半响也没有成效。

抬眼看着叶安然,一幅求救的模样。

叶安然抿嘴笑,让他低头小心翼翼的擦去那些破碎的果子以及周边可能会被染着的黑色。

擦完了,叶安然才道:“好了,待会儿回去再洗吧。”

穆昀曦好奇:“你怎么知道有黑东西?”

“我也被砸过啊,以前上学的时候,校园里到处都是梧桐。”叶安然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道:“梧桐落籽的时候只要是走在路上都有可能被砸到,很恐怖的。砸到了便黑黑的一团,看起来像是被人泼了墨一样。而落到地上的果实很容易就摔碎,即使没有摔碎也会被人踩碎,总之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学校的地面都是黑黑的,想让人忘记都难。”

叶安然回头望向还在落籽的梧桐:“但是梧桐落籽一般都是十月,没想到现在居然还有剩下的果实在。”

又看向穆昀曦,笑着道:“你挺倒霉的。”

穆昀曦也笑:“我还真不知道这些事情,看样子我观察的太少了。”

是平时走路的太少吧。

叶安然也不揭穿他,继续往前走。

“其实我以前都觉得梧桐挺浪漫的,没想到还有这些麻烦得事情在。”

他以前也偶尔和女伴在黄昏的梧桐路上漫步,制造那些唯美得仿佛电影一般的场景出来,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出现今天这样的狼狈。

叶安然看他一眼:“嗯,梧桐有时候是挺浪漫的。传说中桐是雌树,梧是雄树,梧桐同长同老,同生同死。再有说凤凰非桐木不栖。都是很美得传说。”

穆昀曦脚步一顿,表情顿时艰深。他们两个……好像说的完全不是同一个是吧。不过他可不打算让叶安然知道他以前的那些风流事,于是便接着她的话题道:“是感觉不错,不过前面的那个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我也是偶尔看书才知道的。”

“你很喜欢梧桐吗?我看你好像对这些事情知道的挺多的。”

“没什么感觉。只是偶尔看书才知道的,我对于花花草草的也不是很敏感,长这么大就养过一次花。而且……”叶安然回头看刚才落了满地的梧桐籽:“梧桐有时候也很烦人的。”

穆昀曦想起刚才,心有戚戚焉,点头。

“而且梧桐飘絮的时候也很让人头疼。”想到每年春末就要被那些暗黄的东西弄得不堪其扰,叶安然难得的不掩饰的给了个厌恶的表情。

穆昀曦被她生动的表情逗笑:“有那么夸张吗?”

“有啊,梧桐飘絮不比柳树,即不美观也不轻柔,要是不小心吹到了眼睛里,就会很疼。”叶安然歪歪头:“我想那个时候你绝对不会觉得浪漫的。”

穆昀曦轻轻的笑,然后摇摇头:“看样子你真的没有浪漫的细胞啊。”

叶安然斜着看他一眼,然后再转过头,不理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章

“我今天已请假,晚上会回来。”

这是穆昀曦一早醒来收到的短信,发信人是叶安然。看着短信的时候穆昀曦只是苦笑,这样没头没脑的信息,也只有叶安然会发了。

明明是不想让他担心才发的短信,却说的这样生硬,像是在做汇报一样。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她没有一句话都不说的就走掉,怕他会担心,至少这样能够表明叶安然确实是将自己放在心里了。

回到公司的时候,刚进办公室,韩瑞就跟了上来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封面上一片空白,穆昀曦已经想到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忽然有点紧张,像是即将偷窥到别人的秘密时的兴奋,想到叶安然平静的眼,又有了些罪恶感。但他却不能不看,在和叶安然相处的这段时间,他处于被动的地位太久了。

一页一页的翻开着叶安然的过往,穆昀曦的脸色也越来越沉重……

韩瑞正准备拿文件给穆昀曦签字,还没来得及敲门,就见到门突然的打开,而自己家总裁像是被鬼追一样的冲了出去,徒留下自己对着大力关上的金属门发呆。

摸摸鼻子,仰头看头顶上洁净的天花板,韩瑞在心里八卦了一下,然后继续回去工作。

一边驱车往养老院赶,一边回想刚才看到的资料,初见到那些事情时的愤怒已经被自己强制压了下来,然后剩下来的就是深深的无力。

他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那样的人存在!

他猜得没错,叶安然今天请假确实是因为她母亲的关系。他觉得叶安然是回家乡拜祭了,但是看了那些资料之后,他又觉得叶安然不可能回去。

但是如果不是回去了,那么她还能去哪里?

电话是早就打不通了的,叶安然可能是谁都不想理,发了那个短信给他后就关了机。

虽然心里焦急无比,但也知道想不出能够联系上的方法,他只能被动的等待。

到了养老院,林启正看着院子里的腊梅花出神。见到穆昀曦进来,张口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穆昀曦来不及去研究林启的眼神变化,急忙问道:“安然她外公今天清醒吗?”

林启眼神跳了跳,然后摇头,只是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事情?”

穆昀曦点点头:“我让人去调查安然小时候的事情了,所以我想来向她外公求证一下。”

林启轻轻的哦了一下,一边往屋内走一边心不在焉的答道:“都查到了些什么?”

秦轶出生在城市,家庭虽谈不上富裕,可倒也不愁温饱,在那个艰苦的年代里就那样健康的成长着。

只是成长中却碰到了人们最不愿触碰的那个十年,那场漫长的文革磨灭了太多人的激情和希望。在那样绝望的环境中,在那样艰辛的生活里,秦轶却做梦般的幸运的碰到了自己心爱的人。

于是相守,于是奋斗,漫长的时间就那样慢慢的熬了过去,秦轶带着新生的两个孩子带着新的希望一起走向了新的生活。

等到两个孩子长大,秦轶却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那样的忧伤绝望,而那时唯一给自己的安慰就是即将新婚的女儿那哀伤中却带着幸福微笑的面容,于是牵着秦红叶的手将她送往幸福。

那个人,叫叶智。

叶智人如其名,虽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可是却有聪明的头脑和过人的勇气,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勇敢的出来闯荡,就是这份勇气让他得到了叶安然母亲的心。

事业有成的叶智没有选择留在城市,而是回到了家乡想要为家乡做点恭喜,秦红叶没有一句怨言,默默的收拾行装之后就跟着他回到了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的农村。

在那里,她很幸福。

叶智很爱她,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村子里,丝毫没有因为家里只有叶安然一个女孩子而对秦红叶说过一句难听的话,因为比起孩子,叶智更爱自己的妻子。

那个很少对人温柔的男子只有在看到秦红叶的时候才会露出那样如春风般柔情的微笑,即使是对着自己的孩子,叶智也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就是因为这份浓烈的过分的爱情,所以在亲眼看到妻子惨死在车轮下的时候,叶智便再也找不回自己的理智。

他恨叶安然,很恨……

当木然的处理完妻子的后事之后,看着同样木呆呆的站在灵堂前的女儿,叶智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的将女儿赶出了家门,没有人劝得住那个仿佛陷入了疯狂的男子。

叶安然在门外哭了三天,叶智赶走了所以想要来劝慰的人,每一天都只是和叶安然仇视般的对视着。

那才是叶安然真正的噩梦!

叶安然最后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到了秦轶家里。

那个记忆中平和的老人满目的哀伤,只是告诉她以后就跟着外公生活,然后就什么都没说了。

懵懵懂懂间,叶安然像是明白了一切,所以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那一年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到过家乡。

叶智却出人意料的在秦红叶逝去的半年后迅速的另娶,那一天,叶安然抱着母亲的相片默默的留了一晚的泪水。

穆昀曦讲完这一切之后,像是耗尽心力一般的闭上了眼睛。

没有初看到资料时那般的惊心,可是此刻从自己的嘴里讲出来,却还是觉得无比的痛苦。

林启听完之后也是脸色沉重,然后默默的叹气。

半响,穆昀曦重新睁开眼睛,突然愤恨:“那一年,叶智不仅从心灵上抛弃了安然,连物质上也不愿再给予。安然和他外公住在她舅舅家,可是她舅妈对她一点也不好……”

“昀曦……”林启忽然出声打断穆昀曦的话:“安然现在在哪里?”

“她今天请假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刚开始以为她是回去祭拜她的母亲了,可是现在看来这个可能性也不大。”

林启摇摇头:“谁说可能性不大的。”

穆昀曦不解的看着林启。

林启微笑的看着他:“这些事对于你来说很震惊,可是对于安然来说,是沉淀了二十年的回忆。如果她碰到了什么机遇让她可以打破那些回忆,她就有可能去面对她的母亲。”

穆昀曦心里一动,压制不住的喜悦在心里破土而出:“您是说……”

“看样子你对她的影响很大。”

穆昀曦刚高兴了没一会,忽然又开始担忧:“如果只是这些事,也还好说。我只查到了安然大学之前的资料,可是她大学里的事情我派出的人无法查到,按照安然的说法,那里应该有一个人的存在的,可是却什么资料都没有。那个人对安然的影响同样很深,但是却了无踪迹!”

林启正想说话,忽然有护士跑来在他的身边说了些什么。

然后穆昀曦就看到表情很少的林启脸上出现了慌乱的神情,他回过头对着穆昀曦道:“安然的外公病危……”

那一刻,穆昀曦听到了希望破碎的声音。

窗外忽然起了风,带动一地枯黄的落叶,落在穆昀曦的眼中,只剩下满目的萧条。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六章

记忆中的故乡,是充满了田园气息和浓浓乡情的家园,有小孩奔跑、鸡鸣狗吠的地方,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机械噪音。

叶安然迷茫的站在楼上,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着外面一栋栋的楼房和路上忙碌行走着的车辆。

这里是她的故乡,可是又不是,二十年的时间,它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的面貌,就像是一个人,二十年的光阴之后,面目全非。

小小的村子里到处弥漫的都是浓厚的现代化的气息,虽然远没有大城市中的那种繁华,可也不能简单的用农村来形容这个村子了,也许用镇来形容更合适一些吧,叶安然静静的想,不知道村子发展的这么好,是不是和叶智当年的回乡的决定有关。

叶智,叶智……

她没法用爸爸这个称呼来呼唤那个人。

他恨她,可是,她亦然。

年少关于那个男子美好的记忆已经消失,而留下的,就只剩下了那深刻的恨!

旋即,叶安然微笑,她其实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在意那个人了的啊,原来,自己还可以有恨这种感觉!

而且,这里,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了?

多年来,她一直都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的啊……

可是,现在她却站在这块土地上,回顾着自己的年少。

叶安然抬头望天,冬日温和的太阳毫无遮掩的悬挂在天空上,有风将枯黄的落叶高高的扬起,在空中打着旋然后飘走。

已经是中午了啊,叶安然想,还要多久天才能黑下来了?

她想去看看自己的妈妈,很想,很想……

思恋一旦得到肯定,就像是决堤的洪水,任自己无论如何也挡不住。

可是却不想在白天出去,并不是害怕被别人认出来,因为也许已经没有人会记得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姑娘了,而且就如这个村子一般,二十年了,她长大了,也变了。

只是她还记得,村里人的习惯,只有在过年和清明的时候才会和家人一起去祭拜已经亡故的亲人,所以如果她现在去拜祭,绝对会引起别人的猜疑。

她只是想回来看看母亲,她不想让别人注意到她,或者说,她不想让叶智知道,她曾经回来过。

叶安然轻轻的抚摸自己的脸,忽然觉得怅然,她真的变了很多了啊,不知道妈妈她还认不认得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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