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牵强的一笑,他说:“你说的没错,朕这些日子,果真是寝食难安。”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若不是被逼到极点,谁愿意去染血厮杀……“那么,你是想借这次出征的机会一举除掉所有毒瘤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走上前来,与女子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外面的乌云压境风雨欲来的阴沉天气,缓缓道:“这朝堂,是时候该换换天了……”

天地浩大,万物并生,到处都是生机,姹紫嫣红,一派春意。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江山,依旧是那么美啊。只可惜,美丽的东西,往往只能引来灾难与纷争。”

权埶竞·第七篇·冬狩

天和十六年冬,祁国举办了一场规模很大的冬狩。

祁王无子,便与几位得力的王侯相约在皇家苑囿。

几位权倾朝野的王侯身着软胄,拿着弓箭,骑着骏马,带着亲卫,与祁王一起在皑皑雪地上纵横捭阖。

“王上,前方好像有个人,臣下去看看。”

上林苑最深处,几位王侯策马停下,看着前方雪地中那一抹墨黑,就要下马上前查看。

“不必。”祁王挥手拦住了那位王侯的动作,亲自下马,走上前去。

“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他蹲下身,看着明显是因为体力不支而倒在雪地上的人,皱着眉问。

“我是谁?”他的嗓音沙哑而又刺耳,如一个千年厉鬼在嘶吼。他说:“我是公孙睿。”

“什么?”白尧皱眉,道:“你怎会在这里?”

“桀桀桀……想必在半月前,你便听闻了我葬身燕城的事了吧。”他发出了恶鬼一样的怪异笑声,有些悲泣地道:“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功高盖主,威胁到了他的地位,他岂能容我苟活于世?我一生忠心为主,功在社稷,到头来却落到得今天这个下场,实在是不甘心哪!”

白尧看着他,眼中利芒一闪而过——公孙啊公孙,你是在考验我的智商吗?

帝天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可是身为一个帝王,若是没有这点容人之量,为了一己之私置天下安危于不顾,做出这等杀鸡取卵的蠢事,那他就不配与我为敌,更不配得到她的认可。

“你走吧,在我没有改变注意之前。蝼蚁尚且偷生,况且以前的你,是因身份左右不得不与祁国为敌,而现在,脱离了翳国太宰的身份,你我不再有任何瓜葛。”他站起身,波澜不惊的道:“我虽有惜才爱才之心,可你既然能背叛翳国,也能背叛我大祁,我朝中不留你这样的人。”

“为君者,动而视为天下道,行而视为天下法,言而视为天下则。就算是输,也要输得正大光明。”他说:“这江山固然诱人,却还不足以让我与狼为伍。”

他是个自信的人,他相信自己,就算没有公孙睿的相助也依然可定江山。因为他有着自信的资本。

“哈哈哈,你这样的人,永远也斗不过帝天。”听了他的话,公孙睿大笑,道:“放虎归山,遗祸无穷的道理你比谁都清楚,可是你还是这么做了。我该说你仁慈,还是愚昧呢……”

“众生皆是平等,蝼蚁尚且偷生,能活着谁愿求死?我只是不想滥杀无辜。”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生不如死。你看我这个样子,活着,难道不比死去痛苦?”那人看着他的样子,脸部肌肉扭曲的厉害。他忽地笑了,狰狞的笑着,眼神中还有些戏谑,道:“你应该知道,我既然敢踏进这里,就没有打算这样离开。”

“所以,你早就猜到了我会经过这里,便故意等在这里。”白尧看着他,神色是淡淡的无悲无喜,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笃定。他说:“说吧,如此作为,所为何事?”

“我想与你合作。我要报仇,而你要一统天下,和我联手,我可以帮你。借你的江山与帝天博弈,若是功成,我唯一的条件,亲手砍下帝天的首级。”

白尧静静地听他说完,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天下间,想为我效力的人,何止千万?我祁国,不缺谋士。”

“祁王,你我都太小看他了。帝天,从来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狼啊,不显山不露水,却会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公孙睿尖锐刺耳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他桀桀怪笑道:“打蛇要打七寸,打人自然也要攻其短处。而我,恰恰是天下间为数不多几个知道帝天短处的人。”

“恕我直言,你只有与我联手,才不会输得一败涂地。我,能将祁国的胜算增加至七成。”他循循善诱道:“你想要一统天下……”

“不,我只想让天下归一,百姓免于灾祸。”白尧打断他的话,道。

“有什么不一样吗?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为了大权在握。我们两个的目的是一样的,都是想让翳国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所以,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

“时间就是证据,只因我有这个能力。”公孙睿看见了他的动摇,准备加上最后的筹码。

“如今的我已是笼中之鹰,再也没用了翱翔九天的资格,何必欺瞒于你?更何况,这是祁国,我站立的位置,是属于你的疆土。”

“白尧,我们虽不是朋友,却有着共同的敌人。所以你要帮我,也必须帮我,因为帮我,就是在帮你自己。”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现在这个样子。”他颤抖着宛如死人一般白骨森森的手,掀开了黑色的头套。

这一刻,白尧那万年不变的脸色终于出现了破绽。他说:“你怎会变成这样?”

任他心力强大,在看到那个黑衣人的容颜的时候,还是瞳孔骤缩。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可怖的牙齿。他脸上的肌肤在这一动之下就如一千条虫虺在移动,触目惊心的样子让人毛骨悚然——如此伤势,能够活下来便已经是一种奇迹了,此人竟可凭借着一股意念走到这里,光这种毅力,便是天下少有。

“祁国的开国君主果然可怕,凭我真境巅峰的实力竟然堪堪逃出,还丢下了半条命,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面容尽毁,全身的肌肤狰狞不堪,宛如厉鬼。他说:“六十万大军,只有我拼死逃了出来。”

皑皑白雪,一望无际,只有一道嘶哑的声音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祁王,你可知,你最大的短处在哪?”

在白尧灼灼的目光之下,公孙睿继续道:“你是个君子。君子,自是光风霁月,光大伟正,可这恰恰成了你身处九天之上最大的弱点,因为你的顾虑太多。”

“你顾虑臣子的想法,顾虑天下人对你的看法,顾虑至亲的生死,顾虑社稷的安稳,还顾虑千秋万世的声名……你的顾虑太多,所以束手束脚。”

“我赠你一句话,爱多则法不立,成寡者,则下侵上。你这般性格,注定一生都要受限于己身。大丈夫,是舍则该舍,无毒……难有所成哪!若这天下都是你的,小小的史书竹帛,还不是任你来书写?”

“白尧,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能臣,不是猛将,而是一个可以不择手段,并且可以代你背负骂名的谋士,你不能做的事,他做,你不能杀的人,他杀。他就像你手中的刃,纵使刀刃上沾满了鲜血,也不会污了你的手。而我,最适合做你手里的那柄刀——你善阳谋,我善阴谋,你需要一个忠贞不贰的谋士,我则需要一个能与帝天博弈的资格。与我合作,不仅能弥补你在智谋上的不足,还能保证在功成之前,给你绝对的忠诚。至于日后,要杀要留,悉听尊便。如今,复仇,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养料。”

“至于复仇过后,即使你不杀我也没有苟活下去的意义了……我这个样子,每天都要忍受着莫大的煎熬,生不如死。”

回宫时的路上,白尧一直想着公孙睿说的话,以至于,连昭文王靠近身边都不知。

“陛下,马车内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何自他出现你就一直魂不守舍?”

闻言,帝天回过神,沉声道:“他是公孙睿。”

“什么……”昭文王大惊,而后快速权衡利弊,问道:“既然如此,为何要留他性命?养虎为患,后患无穷,对付这样的人物,最好的办法就是斩草除根,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或许,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苦肉计……”

“我相信自己的眼睛。”白尧打断他的话,缓缓道:“身为君王,识人用人,是最基本的能力。我知道,越有能力的人越是难以掌控,可是……”

他眼中浮现出那一具溃烂的皮肉,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寒颤。

这世上,怎会有人为了别的什么,把自己伤成那样?

但凡爱慕权财的人,莫不是自私宵小之人,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自己谋利。

可是若没有了那副享受富贵荣华的躯体,强势、财富、美人……得之何幸?

“若他是虎,我便暂且与虎谋皮,又如何?只要他能相助于我,只因他有这个资格。”

“也许,报仇就是他唯一的软肋。在大仇得报之前,他需要这样一个能与翳国抗衡的平台,去施展他的才华。所以,现在的他,一定会全力相助于我。”

权埶竞·第八篇·战阵

渡人城,一如既往的阴森恐怖。恶风阵阵,天空也似乎因这肃杀的气氛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

帝天端坐在一匹红棕色的马背上,高大的马匹如其主般桀骜不驯,独立于万军前仰天长嘶,前蹄不安分的敲击着地面。

他神色疏狂,不羁的笑着,自语道:“这万事万物间向来有所来往,白尧,你既绶了我的重礼,就该等价还我一份,即使这一切非你所愿,即使自始至终都非你主导。”

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绝世的气度与盖代的风采,帝天脸上的笑越发变得深刻。

“可惜了,公孙睿,你终日筹谋,到头来却是为朕做了嫁衣……”

翳国大军铁蹄踏过的地方,尘土飞扬,黄沙漫天。那一日,天空中下起了弥天的红雨。

雨水蜿蜒着淌落在战士们的身上,又顺着铁甲蔓延至脚下,落在地上,形成了一条条红色的浅洼与细小的河流,森冷的场景与凛冽的杀伐之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铁血的画面,不由得让人想起了传说中的修罗炼狱。

似大风卷黄沙,如秋风扫落叶,翳国大军势如破竹,摧枯拉朽,如入无人之境,直捣祁国皇城。

最终,两国大军在祁国距离皇城不到千里处会面。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大战竟会持续两个月之久。

祁国先发制人,他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摆下了一座绝妙的阵法。

十万精兵构铸而成的大阵,将皇城围成了一个固若金汤的铁桶,想要攻破,只能强攻——以力破力。

翳国大军悍不畏死,以人数上的优势源源不断地派人上前,冲锋陷阵,却是直到尸骨堆积成山,也未能攻破此阵。

奇怪的是,翳国大军非但没有怯战,反而愈战愈勇,明知是死,却仍有人源源不断的踏至向前。反观祁军,因维系大阵所需消耗甚巨,渐渐露出疲态。

显然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翳国人竟个个有如此血性,甘之如饴用人命来换取胜利。

祁王算无遗策,却是怎么也想不到吧——会有这么多的死士上阵。

所谓的死士,便是为了主人真正可以赴汤蹈火的人。他们完全没有活下去的渴望和念头,所以不惧死亡。他们善用快刀,操杀伐之刃,于暗夜中取人性命,往往一剑封喉。

训练一批死士,所耗甚巨,没有人会让一批死士穿着厚重的甲胄去冲锋陷阵,只因他们真正的战场是在漆黑的夜色中,于无声无息间取人性命,他们是暗夜的使者,不适合暴露在阳光之下,而厚重的甲胄,会降低他们出刀的速度。生死相搏之间,一息定生死,他们的快刀自然也就变得无比苍白。

“杀啊,为公孙大人报仇!纵然只有一息尚存,也要血战到底!!!”喊杀声冲贯霄汉。

战场上,鲜血四溅,尸骸满地,放眼望去,遍地都是祁国人的残尸。

两军对战,鲜红的血、火热的血、惨烈的血……到处都是悲凉的气息。

激昂的鼓声不绝,似乎在为生命的凋谢而伴奏。

祁国大将青朽,虽身材魁梧,却并不是一个热血莽夫。应该说,祁国,没有莽夫。

而青朽,便是一个文物全才的典范。他有着一个枭雄特有的冷血性情,狂妄且自负。

“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战场,残酷的战场,死人,没有什么稀奇的。”他说话底气很足,铿锵有力,如金钟在轰鸣。

他大喝一声:“活下来,便能加官晋爵、封王列侯,甚至青史垂芳万古留名。死了,便会死得毫无价值。在这片浩大的荒芜之地,以草履裹尸,用黄沙埋骨……这片战场,将会是弱者永远的归宿地。如你们这般的小兵小卒,死后,必然连名字也留不下。”

“吾等誓死效忠祁国。”祁国万军的呐喊声冲开了天上的云朵。

乌云尽散,露出隐在云后的烈日,强烈的光束打在满地的鲜血之上,红的妖艳,红的惊心。

此时此刻,大阵最外面一层坚固的防御终是被轰开了缺口。

见状,青朽大喝一声:“血祭战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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