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夕颜为他的白袍渡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他的背影看起来高渺出尘,宛如天人。

看到那道白衣翩然的身影从朱红色的大门中走出,等在门外的女子主动迎向前,与男子并行站在一起。

“你们谈得怎样?”

“我就要成功了。”男子淡淡的微笑,从容不迫道,“朝中有近三分之一的势力皆在他的手中,说自己没有野心,谁会相信。”

三个月后,长皇子执司徒家主虎符兵权,悍然起兵直指皇宫。

第三卷:苍生劫

苍生劫·第一篇·异心

白尧亲率一路大军,杀进了宣室殿。

“恭迎新皇!!!”

他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所有人都低垂着头颅跪在地上,只有祁皇一人端坐于王座之上,安如泰山。

十二旒珠冠璎珞垂下,黄金龙衮,峨冠博带的帝王面沉如水,威严地注视着下方唯一站着的那道渊渟岳峙般的身影。

“尧儿,你真的要赶尽杀绝吗?”他沉声问道。

白尧面色如常地看着他,沉吟了一下,而后大逆不道的说:“若你肯降,我自当留你一条生路。”

“做我儿子的阶下之囚吗……你应该知道,这对我来说,比死亡更加痛苦啊。”祁皇道,“若我不降呢?你,又当如何?”

“妇人之仁不可有,为帝者,自当铲除帝路上的一切阻碍,这是你教我的。”白尧坦然而视,道。

“既然如此,那你便动手吧。”沉重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

“不要啊,大皇兄。”就在这时,九皇子白子曌惊声叫道。

“叫我什么?”他冷冷的回头,看着这个唯一对他构成过威胁的弟弟。

“陛下……”白子曌低下头,诺诺的说。

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就在这时,祁皇突然开口,命令他退下。

九皇子欲语还休的抬起头,对上祁皇严厉的目光,不甘不愿的后退。

“动手吧。”

下一瞬,人们直觉眼前一亮,银光划过长空,伴随着一道破空之声,准确无误地插进了祁王的胸口。

“我儿果然够狠,不愧是我白阳的儿子。”铁面冷血的帝王在被长剑撕开皮肉的这一刹,终于笑了起来。他赞赏地看着白尧,道:“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个为君之道,那就是要狠。任何人无论是谁,只要成为你的绊脚石,你就要毫不犹豫的将之抹杀,即使是你的至亲至爱。”

难道,为帝者,就要六亲不认吗?

白尧震惊的看着祁皇,身上却阵阵发冷,连握剑的手也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可是他却不敢将剑拔出。

因为一旦将之拔出,中剑者的生命力将会迅速流失致死。

他的唇角已经溢出了黑色的血迹,眼看是无回天之力了。

大殿上,一片哗然。一些文臣更是因见不得此血腥场面而昏倒在地。

祁皇淡笑着,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说话也已然是有些艰难了。

他喃喃地道:“我终于可以安心去找她了,你的母后……是我今生唯一爱过的女子,我怎会不爱她为我生的儿子?我只是,想将你培养成一个千古明君。”

只是,如此的爱,是否太过深沉了?

“子曌……”

“儿臣在。”九皇子自众人中走出,一步一步来到祁皇的近前,屈膝跪下。

他缓缓的转过头,看向九皇子,脸色随着血液的流逝在快速变得苍白。虽然脸上已经褪尽了血色,可他的眼神却依旧犀利如刀、如剑。

“以后,你要尽心竭力辅佐他……不要辜负父皇对你的一番苦心栽培。”

“是。”白子曌毫不犹豫地说,就像是经过千百次的演习一般,对天起誓,道:“天地为证,日月鉴之,臣弟,愿一生辅弼皇兄建功立业,开创不朽盛世皇朝!”

他就是后来的昭文王,白尧在位多年最信任与器重的人。

看到这一幕,祁皇微微笑着,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就此溘然长逝。

白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下令,道:“厚葬先皇,追封,太上皇。”

“九皇弟,你站起来吧。”他走过去,亲自将其扶起。即使心中起伏跌宕,他也没有忘记孰轻孰重。

她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环顾四下,只一瞬间,便明了了一切。

她看向已然全无生机的祁皇,暗忖道:真是千古未有的大手笔啊,他这是想创造一个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帝王吗?

“皇兄,我早就知道,就算没有储君的头衔,这祁国的江山,也早晚会是你的。”见到她来,九皇子白子曌隐晦的看她一眼,意有所指地道,“身为君王,你懂的识人用人,这让皇弟很是欣慰,你果然没有辜负父皇对你的期望。”

他心中一沉,看向身后,一双秋水明眸正定定的望着他。

他没有解释,只是问她:“你相信我吗?我没有利用你,我对你,是真心的。”

女子迎着太阳,逆光而行,如谪仙下凡。她微微一笑,道:“我信你。”

再多的言语,也不及这一句,无条件的信任。

也正是这样的信任,在不久的将来,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看到这里,白子曌不再试图用言语挑拨。他自广袖中拿出一封信和一枚小章,双手呈给白尧,道:“这是先皇留给你的。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早早写下写封信,让我交给你。至于这枚小印,我想你就算不知,也该听说过,它是专属先皇的皇印,在某种程度上说,它比玉玺更加珍贵。因为它,可以调动祁国所有暗势力。”

见白尧迟迟不接,红衣女子微微一笑,上前接过两样物什,放到他的手中。

“祁皇对你,果真是用心良苦。”

“我倒宁愿,这一切,都是假的。”男子苦涩的一笑,道:“他这是,把无边的压力交给了我啊。这至高的权柄,对我而言,无异于烫手山芋。”

“可是,你不能拒绝,不是么?”

“是啊,他留下如此多的后手,容不得我拒绝。”

二十多年的精心筹谋,他早已算到了一切,他绝不会让自己的计划因一人之差而功亏一篑。

对至亲之人还如此机关算计,这人与人之间,可还有信任吗?

或许会有,但是这份信任,绝对不会存在于皇家。

白尧独自一人坐于殿中,谴退了众人,修长的手指握着那封信,将其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女子静静地立于门外,望着天边漂浮的云朵,只觉得阵阵心悸。隐隐地,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殿内,一声轻响过后,泛黄的信封被撕开,雪白的宣纸缓缓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先皇苍劲的字迹——

尧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没有辜负我的一番苦心。也说明了,我已经死了,死在你的手中。

不过,你也无须难过,生死皆自在,经历得多了,你就会渐渐变得麻木。

因为,有人的地方就有战争,有战争便会有死亡。自古以来,太平盛世都是用无数人的鲜血换来的。你要记住,身为君王,绝不能太重儿女私情,更不能有妇人之仁。你必须要事事以万民为首,发扬祁国,一统天下,如此,才不枉父皇对你的一番栽培。

在这里,我要告诉你几个道理。

一个帝王,最重要的,其实并不是自己多么的有能力,而是你是否能让有识之士效忠于你,甘愿为棋,为你赴汤蹈火而在所不辞,鞠躬尽瘁也死而后已。

帝者,知人善用,方为明主。

皇儿,这一点,你做到了,并且做的很好。

可是你一定要记住,想要长久的掌控全局,就不能对棋子动情。

因为,棋子,注定要在利用过后,适当的舍弃掉。你不起心,不动念,自然就不会痛苦。

看到这里,他有些痛苦的抚额,喃喃自语,道:“可是,我已经无法自拔了。一个君王,若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意,又当如何?”

“尧,你怎么了?”他抬起头,正对上女子清澈如水的双眸。那里面,除了一如既往的冷静,还多了一抹焦虑。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他渐渐的平静下来。

“我没事,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他淡淡地道,只是语气中有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漠和疏离。

女子心里一惊——

果然,该来的,终于还是要来了吗?

祁国发生宫变,在四夷之间影响甚大。以至于,新皇尚未继位,便已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最大谈资。

有人说,新皇英雄出少年,其资质和手段更胜其父。

总之,有其父便有其子,他们父子二人同出一脉,一个比一个狠辣,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晨时。御书房。

“报——”

白尧自一堆文书中抬起头,轻轻揉动太阳穴,有些疲惫的说:“何事?”

“启禀陛下,有一位身着红衣的姑娘让我将这封信交给陛下。”

“呈上来。”

片刻后,城门大开,一匹白色的骏马自宫中一冲而出。

苍生劫·第二篇·坦见

“驾——”男子一袭白衣胜雪,纵马疾驰,任两旁的美景飞速退去。

“瑾陵妃,你若敢离开,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将你绑回我的身边。”

男子攥紧掌中之物,那上面,只有短短十个字:君心已远,妾身难留。勿念。

终于,在那条奔腾不息的长河面前,他看到了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显然,那女子也发现了他。她转身,轻轻一叹,道:“你何必追来……”

男子一边策马走向女子,一边说:“妃儿,你知道的太多了,他们不会容许你出宫的。”

女子看着他,神色淡淡道:“我自有全身之法,不劳你费心。”

听了女子的话,男子眼底满是受伤的沉痛。他沉默了许久,才似下定决心一般,缓缓地说:“瑾陵妃,你永远都不能离开我。因为,唯一可以保护你的方式,就是让你做我真正的女人。”

阳光倾洒下来,打在一男一女两人的身上。

人中龙凤,天骄无双。

女子忽然抬起头,看向男子的眸中。

“你看着我的眼睛。”女子一字一句的道,“在不刻意伪装的时候,就着阳光,会看到一抹血一样的红色。”

清冽的女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内:“白尧,我不想对你有所保留。”

男子面不改色,淡淡的道:“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可知道,我是圣尊长公主的女儿,也就是,前朝帝姬。”

“无论你是谁,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女人。”

好似早已料到了似得,男子丝毫没有为他惊世骇俗的话感到惊讶。

他立于马上,看着女子,眼中是无限的缱绻温柔。

“肯告诉我这一切,说明你信我。你如此信任我,我又怎能不信你。”

他定定地看着她,道:“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更不会做出让我失望让天下人失望的事。”

“你这是在警告或者说威胁我吗?”女子嫣然一笑,道:“不过,我愿意接受。”

她自高大的骏马上一跃而下,纤纤素手伸出,示意男子将她拉上马背。

男子微微一笑,手上用力之下,将女子带向了他的怀中。

“妃儿,不要再怀疑我,好吗?”

“好,只要你也能如此对我。”

温香软玉在怀,他情不自禁地吻住了女子殷红的唇。

良久,两人分开。男子看着怀中气喘吁吁的人儿,含笑道:“你记住,前朝帝姬已死,现在的你,只是恰好姓瑾陵而已,与前朝皇室无半点关系。”

新帝继位以来,虽日理万机,却每日与瑾陵妃姑娘同进同退,似乎,还未举行登基大点,便已确定了皇后人选。

为此,朝野上下流言不断。

有人说,瑾陵妃其人出生风尘,不配封号,更不配母仪天下。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子出现在她的面前。

风韵犹存的太皇太后一身奢华的宫装,满头珠光璀璨,款款地走来,在她的身后,站着一个美丽的女子。

她拿出一块和先皇权印相似的印章,道:“先皇曾与她的生父下过保证,无论将来是谁继承大统,她都是未来的皇后。现在,是时候该兑现诺言了,七日后的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就一起举行吧。”

无须再多做介绍,在皇城,钟离烟的大名无人不晓。

她的母亲尚霓裳是当朝郡主,父亲钟离君尘也是朝廷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其人不仅人家世显赫,还知书达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几乎样样精通,被誉为皇城第一才女。

这是一个才情与智慧并存的女子,可是她的心却不如她的容颜那般美丽,她是一个蛇蝎美人。

绝代佳人送上门,白尧却丝毫无动于衷。他冷淡的道:“恕儿臣不孝,我的皇后,只能有一个。那就是,瑾陵妃。”

面对他的拒绝,佳人却不恼不怒。她上前一步,盈盈拜下,脆生生地道:“臣女自知蒲柳之姿,比不上瑾陵姑娘绝代风华,可对陛下却是同样的歆慕。今日,我愿为陛下献舞一曲,若不能讨得陛下一丝垂怜,臣女自当说服爹爹解除婚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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