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娘娘,外面冷,回殿中暖暖吧。”一旁的侍女见她迟迟不动,轻声提醒道。

女子微微一笑,自她的手上拿过一条玄色长袍,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娘娘……”那名侍女自她的身后惊呼一声,看到她停下,小心翼翼地说道,“您是想出去吗?”

“是又如何?”她好笑地看着那名叫住她的妙龄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豆蔻年华,生得水水嫩嫩,看起来天真无邪。

“在宫中,只有皇后才能穿红色的衣物,您这样出去,未免于理不合。”

那少女怯生生地道:“请娘娘恕奴婢直言。”

“但说无妨。”她笑道,“你我同处一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当同气连枝。”

少女道:“如此一来,惹人非议事小,若有人以此为题,大做文章,娘娘你处境堪忧哪……”

“不打紧的。”虽然不以为然,但她还是笑着应了一声,为其宽心道,“那些流言蜚语大可不必在意,她们,不能奈我何。”

宫中之人,皆信奉事不关己,独善其身,能这样好心提醒的,寥寥无几。

清风吹来,一阵隐隐约约的议论声飘进了女子的耳畔。

“皇贵妃出生风尘,不懂宫中规矩,如此招摇过市,果然够专横跋扈……”

“噤声!”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你难道不知,这位主儿,如今风头正胜哪……这些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少不了要杀头的……”

她闻言,报以淡淡一笑——原来我,竟是如此可怕之人吗?

她一抬头,却见一红色步辇正迎面走来。果然,不是冤家不聚头。

她在心里暗叹一声,低下头,后退一步,让出了路。

苍生劫·第三篇·割舍

“大胆——”就在她后退的瞬间,一道尖利的女声传来,带着明显的喝问,道,“见皇后为何不跪?!”

“嫣儿,不得无礼。”未等她开口,只见一道丽影自步辇上走下,一步一步来到她的面前。

来人一身正统的凤冠朝服,声音虽缓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仪,轻启朱唇,道:“是本宫管教无方,让妹妹见笑了。”

早先出声的女子见此,委屈地说道:“奴婢只是替娘娘抱不平——现如今,一个风尘女子都快要骑到您的头上来了,不仅无故不来坤宁宫请安,更是视宫规于无物,对您毫无敬色……”

“还不住口?”钟离烟冷冷地打断她的话,伪善地道:“再不退下,便罚你去掖庭反省半月。”

正在这时,一道男声突兀地传来——

“拖出去斩了。”

玄金龙衮加身,头上冕冠流苏自额间坠下,俨然是正式的天子装束。

他沐浴晨光而来,冷冷地看着那名脸色惨白的少女,说道。

皇后迎着他锋锐如刀的目光,含笑说道:“陛下,念在她忠心为主,便饶她这一次吧。”

“……好吧。”白尧微微皱着眉头,看向一旁淡然而立,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少女,缓缓开口,道,“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不由分说的道:“杖责,三十大棍。”

那侍女跪在地上,流着泪看着钟离烟,任由祁王的两个侍从从一左一右将她拖出去。

峨冠博带的帝王冷冷地看着端庄美貌的皇后,拉过一旁静立的女子,道:“这天下都是朕的,朕的女人,自然无需向任何人下跪。”

他说:“皇后,你可有意见?”

听了他的话,她的心底微微抽搐了一下——你都以帝王的身份如此说了,我还能说些什么?

皇后牵强的扯出一个笑容,道:“怎么会呢?我还要感谢妹妹,帮我侍奉陛下……”

“朕的皇后,果然识大体。”白尧淡然一笑,意味深长的说道。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钟离烟紧咬双唇,暗暗道:白尧,你且等着,我既然能得到你的人,自然也能得到你的心。我钟离烟想得到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谢谢你。”走出几百步后,红衣女子忽然说道。

“谢我什么?”

女子上前,双手环住男子的腰,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缓缓说道:“若你真的为我杀死皇后的近侍,便更加坐实了我仰仗君恩,跋扈专制的恶名。所以刚才,就算她不说,我也会出口为其求情……总之,都是一样的。”

她停了停,又道:“其实,那个女子,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哈——”青天白日中,传出男子爽朗的笑声,“朕还从来不知,朕的爱妃,竟还有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

这句夹杂着揶揄的调笑,换来的,是女子不情愿的娇斥,和一连串的粉拳。

悠扬的笑声在空气中逐渐荡漾开来。

“什么——”秀花碧水,光风月霁,春光无限好,一声惊叫声划破长空,也了这美妙的气氛。

坤宁宫中,却是一派清冷。

原因是,皇后将所有人都唤了出去,只留下一名随她陪嫁过来的婢女在身旁侍候。

她身着一条明紫色的长裙,坐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如云的青丝垂落至腰际,任侍女在她的头上一下一下缓缓的梳理。

看着镜中未施粉黛的清丽容颜,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而后语气平静地问道:“父亲位极人臣,一人之下,居然会查不到她的出身?”

“的确如此。”那名侍女语气淡淡地说。她不卑不亢,将语态举止拿捏的恰到好处,一看便是城府深厚之人。

“不过,钟离大人告诉我说,瑾陵妃,很可能是前朝皇室遗孤。因为她,似乎拥有凤凰血脉……只是不知,是否为真。”那名侍女滴水不漏地说道。

“怎么可能……”听到这句话,钟离烟的身体不由得轻颤起来。

“那么高贵的血脉,那个低贱的女子怎配拥有……”她喃喃自语着,“是了,瑾陵妃,瑾陵王朝……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若无人点拨,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高贵的瑾陵王室,竟会沦落至风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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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摊开手掌,只见掌心已是模糊一片——那是鲜血淋漓的妒忌。

嘴角挂起了一丝冷笑,这个素来以宽和仁爱著称的皇后,眼中满满的都是阴狠毒辣。

“瑾陵妃,只要让我证实了这一点,你就必死无疑。”

再一次看见她,是在给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

彼时,这位出身高贵的天之骄女丝毫没有跋扈之态。她热情的拉着她的手,尖锐的指甲几乎要陷进她的皮肉里,脸上却带着一贯盈盈的浅笑,温言道:“也难怪陛下会喜爱,贵妃妹妹如此美艳不可方物,姐姐与你一比,简直是蒙了尘的珠子,瞬间失了光彩。”

除了庄敬贤良这四个字,再没有什么词藻能描绘出她此时的模样。钟离烟,果然是最适合做皇后的人。换做她,怎么可能做到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好笑着,不着痕迹的抽回手,仿佛丝毫不在意手上的痛楚,不咸不淡的道:“皇后娘娘说笑了,娘娘仪态万方,又自小承蒙家族教诲,论宫中礼仪、行事做派,臣妾怎及你万分之一。”

太皇太后在一旁看着,冷哂一声,道:“你知道就好。麻雀永远都是麻雀,就算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

麻雀永远都是麻雀,就算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她微微一笑,径自告退而走。

她却没有看见,就在她踏出大殿的那一刹,钟离烟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明艳。在她的指缝间,有一抹鲜红色的液体,静静地落在她的指缝间,将她长长的蔻丹显得格外鲜红诡谲。

瑾陵妃,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这凤印玺绶,虽压得我动弹不得,可是即使要保持着作为一国之母的风范,我依旧能让你一败涂地。

数日后,一只白色的信鸽自皇城飞出,径直飞向了遥远的北方。

目送着那只看起来无比普通的白鸽越飞越远,放鸽的女子有些残忍的笑了。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若你只是前朝皇裔,有陛下的隐藏和庇佑尚不好动作,而现在……”低低的呢喃声渐渐压抑不住,最后,竟变成了欢畅的笑声。

此刻,万里无云,碧空如洗。

女子身着尊贵的紫红色裙裾,站在窗前。素来端庄严谨的她,竟然不顾形象地大笑出声。

一月后,镇守边疆的燵国大将收到了一封飞鸽传书,其上声称,祁国皇妃,身负凤凰血脉,其血能生死人肉白骨,有神鬼莫测之奇效,不但可救重病垂死的燵王于危难之中,还可以让他的修为更上一层楼。

于是当时,他便带着那封信,快马加鞭,亲自赶往皇都。

两月后,燵国突派两百万大军逼近祁国。

一时之间,皇城之内人心惶惶,慑于燵王暴史,百姓之间纷乱不断,人心几近溃散。

两百万大军驻扎在祁国皇城之外百里处,言称只要交出瑾陵妃,燵祁两国便可结为友好之邦,燵王亲自允诺,只要燵国还在世一日,便永世不对祁国兴兵。若冥顽不灵,两百万大军将血屠皇城。

朝仪之时,满殿大臣一齐跪下,异口同声的请求陛下交出瑾陵妃。

白尧一拂袖袍,背过身去,语气坚决的道:“你们不要再说了,身为君王,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那我要这个皇位,还有何用?不如就此让位,找一个任你们摆布的傀儡当皇帝,岂不更好?”

“可是陛下……”正在众多大臣无计可施之时,一道低沉而充满威仪的女声自殿外传来。

太皇太后携一干女眷走进大殿,怒瞪着龙椅上端坐着的人,道:“她若不死,死的便是祁国千万百姓。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女人,辜负你父皇对你的期望和栽培,毁弃列祖列宗的心血,做一个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吗?”

就在这时,皇后从她的身后走出,平静的看着他,道:“我等一介妇人,本无权插手国事。可是今日之事,我却不能不管,否则日后,何以母仪天下?

并非是臣妾量小,容不下别的女子,只是身为一国之母,我身上肩负着的,实在太多。抛却个人的情感,我想问问陛下,在你心里,是千万黎民的生死重要,还是瑾陵妃一人的性命重要?

真要开战,我祁国未必就不堪一击。可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必会因此而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所以,臣妾恳求你,放弃瑾陵妃吧。毕竟,千千万万的百姓是无辜的。”

苍生劫·第四篇·结局

两个天下间最高贵的女子相继开口,让殿内一干大臣再次恢复了斗志。

他们齐齐恳求,众口铄金,却难得的意见一致。

白尧眼光扫过钟离烟,徒然让她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那样凌厉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的那些私心瞬间便无所遁形。

他一字一字,语气坚决的道:“朕是不会放弃她的。”

“陛下身为一国之主,理当以天下百姓为己任。”即使心中有些忐忑,她还是毅然决然地,在文武百官面前,对皇帝屈膝跪下,冷静而镇定地说道:“算臣妾求你,可怜可怜天下人,莫要因小失大啊。”

仅仅一个动作,便收买了所有人的心。

她是何等高贵之人,身为一国之母,母仪天下,何须向任何人屈膝?

而现在,却为了毫不相关的人,跪在了大殿之上。

此等风范,绝非历代后妃所能及。

“都站起来吧。”僵持良久,祁皇终于颓然地坐在龙椅之上。他缓缓地开口,道:“你们,不要逼朕……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见此,钟离烟眼中迅速闪过一道光彩。她果断的起身,不再多做纠缠,而是盈盈的一拜,以退为进道:“那么,臣妾便先告退了。”

祁皇挥挥手,有些疲惫的道:“都退下吧。”

看见朱红色的步辇落下,粉衣女子从坤宁宫中走出,低声问道:“娘娘,成功了吗?”

从辇中走下的女子,闻言扬起头,微微一笑,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妥协。”

千秋大业,守城不易,他决不可能用苍生社稷去冒险。

在所有人都陆续退出去之后,宣誓殿中,只剩下祁皇一人。他自袖中拿出一封有些泛黄的信封,展开的时候,双手竟有些颤抖。

那是先皇留给他的信,一直以来,他都随身携带,只是再也没有勇气去看第二遍。

那封信的后半段,是这样写的:

尧儿,原谅父皇,只有这样做,才能够最大程度地锻炼你的心智。因为你实在是太聪明了,而我能教给你的东西,又实在太少。所以我才想到了这个办法,让你自己去悟。

父皇一生,无功无过,能维持住这千秋功业,却无力将其扩张壮大。

如今,我将祁国连同手下的八万死士,一齐交给你,希望你能将祁国发扬光大,代替我实现了这个愿望。

朕的这些儿子中,只有你,能抗得起这江山天下。只是,这些年,委屈你了……你可记得,父皇曾经问你,一统天下是为了什么。

现在,我告诉你,父皇一统天下,是为了让天下免于战乱灾祸。

从古至今,太平盛世的出现,都是用尸山血海换来的。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

他不知,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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