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所以,无论你为王还是为帝,我都是一样的爱你。因为,我爱的,不是你为皇子的身份,而是你这个人。”

男子却说:“我知道,你不会在乎这些,可是,我想要给你最好的。这天下,有你与我共享,此生才能无憾。”

情话动人,句句真切,况且那人又是千金一诺的太子,我甚至能感受得到当时,那女子内心的喜悦之情。

画面一转,还是那两人,我听到那个红衣女子对男子说:“我原以为,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入你眼的,却没想到,你想要的,竟是那九天之上至高的皇位。”

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心中丘壑比历代先贤只多不少,只是他隐藏的太深了,差点连她也蒙蔽在内。

“那么,你会帮我吗?”

“若这就是你想要的,我一定会帮你得到。”她看着他,有些偏执地说道。

接下来,烽烟四起,战乱频发,眼前充斥着的,除了弥漫的战火,冲天的硝烟,流离的百姓,遍地的尸体,还有被鲜血染成绯红色的江海,再无其他。

我最后看到的,是峨冠博带,玄衣龙衮的祁皇。可是,他身旁站着的,凤冠霞帔的女子,却不是昔日山盟海誓,并肩征战的她。

画面一闪,姑姑绝美的半面容颜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的眼底如一汪波澜不惊的古井之水,深邃无底,里面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平静。

“那时候,我年少狷狂,觉得他是世上最优秀的男子,也唯有他,才配得上我。却没有想过,最好的,未必就是最适合我的。

不过,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因为,仅仅只是过去了两年,他便坐上了那天下至高的位置。

我庆幸自己,本就没有抱过太多的希望,可是看着心爱之人牵着她人之手接受亿万人膜拜,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帝后伉俪情深,为万民典范’的时候,你能否想象得到,我心中,是如何的酸楚……”

我从来没有在她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也从来没有从她的口中听到过类似的话。她是那样强大的女子,她的强大,总是会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好似,这样的话,从她口里说出来,就显得太过软弱了。

一直以来,我都以为姑姑是天上的谪仙,没想到,谪仙也有求而不得的事,谪仙也会被情所伤。

从殿中出来的时候,正巧刮起了一阵风。惊鸿一瞥间,我看到了身旁之人面纱下那一张惑人心神的脸。

穷尽世间的奇词艳藻,都无法形容那面纱下是如何的冶艳入骨,撼世出尘。

我以指尖轻触她的侧脸,道:“这般绝色的容颜,为什么要用一层面纱遮住呢?”

她却道:“这张脸,知道的人太多了,一旦再现于人前,恐怕会打草惊蛇,影响大局。”

也不知他们在计划着怎样的阴谋,只知道那是一项足以改变天下大局的浩大工程。所以她不说,我便不问,反正,时间自会告诉我一切。

默然中,我看到了帝天。他就站在殿外,看着我们。以姑姑的功力,不可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我知道,他没有看我,他的眼里从来就没有过我,就算在盯着我的时候,眼睛也是穿过我凝聚在另一道身影上的。

他们就那样平静的对视着,谁也不主动开口说话,使得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

见此,我借故离开。只是,在走出不远时,我听到后方传来清冽的女声——“她与当年的我,很像,是吗?”

“你们像就像在,俱是同样的美丽。”低沉的男声紧接着回答。

听了他的话,我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意外。因为我自一开始,便清楚的知道,在他的心中,没有谁,是可以与她相提并论的。

就是这张脸,将我卷入了这些是是非非的恩怨纠葛之中。说到底,上一代的恩怨,与我无关。那么,为何一定要我去承受这些本不该承受的?我在心里默念道。

随着渐行渐远,他们还在说些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夕颜是个苦命的孩子……”看着女儿的远去背影,女子微微一叹,道。

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你想说什么?”她看出他的欲言又止,问。

“再苦,有你苦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便有些后悔。他不想揭开她深埋于心底,却终其一生也无法全数愈合的伤疤。她不是那些流于表面的孱弱女子,她的苦,从来就不为外人所知,更不为外人所道。

唇角的微笑渐渐消失——她一向是不苟言笑的,在不刻意伪装的时候。

“我一生叱咤风云站在人道巅峰,控权柄,掌杀伐,受亿万人膜拜,天下皆对我俯首,何苦之有?”她淡淡的说道。

语毕,一片死寂。

男子沉默半晌,才鼓起勇气,道:“这绝巅之处,虽是风光无限,却也是风头最劲、寒气最重的地方。”

他目光炽烈如火地盯着她的眼睛,缓缓的道:“这至寒至冷之地,若有一人相扶,会不会站得更稳,会不会,不那么孤冷……”

红衣女子叹息一声,有着无奈的道:“小帝天……”

“你不要再说了。”男子打断她的话,苦笑着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你的痛苦能够分给我一些,你便可以少承担一些苦痛。我为你所做的这一切,不图任何回报,当你觉得不再需要我的时候,随时可以离开,朕,不会给你任何羁绊。”

“可是,小帝天,你明知道的,我不可能会那么做。”女子情绪虽有些许波动,却还是淡淡的道,“吾将汝当作吾之胞弟来看,怎会舍得那般利用于你?”你又怎会了解,这样的爱,才是我真正痛苦的根源。

她说:“更何况,我的痛苦无穷无止,没有尽头可言,若分与旁人,也只会连累别人与我一样,心灵迟暮,生机绝断。”

可是为了你,我甘之如饴。

男子终究没有说出口。面对她,他永远无法开口反驳,她却总是一味的拒绝他。若是换作旁人,这样的情况,是不可想象的。

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例外,一直以来,也只有她,能让他无可奈何。

他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女子,那些话,对她,只能适得其反。他不想将她逼走,至少现在,还可以每天看着她。

各种想法在他的脑中相继出现,纵横交错,纷乱如麻。

就在这时,女子忽然问道:“慕容怜呢?你将她如何处置了?”

他想也不想地回答道:“在天牢里。”

“毕竟是你的女人,你竟舍得如此待她。”女子淡漠的一笑,道,“是要有多狠的心,才能把那样娇滴滴的美人儿送到那样的地方?”

“没有将她千刀万剐,已是对她莫大的恩慈。”凡是伤害过你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让她生不如死。

女子笑道:“多情才深情,无情才绝情。有时候,看起来最专情的男人才是最绝情的。”

男子淡淡的看她一眼,声音中不带有任何情绪,道:“你说的,是白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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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多妩媚,万般芳华之下却尽是杀人不见血的阴毒利爪。但你却不知,我可以对任何人绝情,唯独除了你。

苍生劫·第十一篇·入佛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曼妙的丽影由外而入,缓缓向前走去。

湿滑的砖地上不知是水还是血,蜿蜒流淌着。

“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啊……”

无数双沾满污秽和血迹的手从小道两旁的铁栏里伸出,一颗颗蓬头垢面的头颅夹在铁栏内,幽幽的眼睛盯着女子,嘴里含糊不清的干嚎着。

这些人,大多是一些死刑犯,他们不一定罪大恶极,甚至有些还是刚正不阿的清官。可是来到这里,便没有例外的,全部都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只有腐尸上才会有的味道,自这些尚还活着的人身上发出,闻之让人作呕。

黑暗,无边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喧闹,地狱般的喧沸中,只有女子“搭、搭”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响起,显的格外清晰悠长。

这里是宫中最肮脏的地方,雕栏玉砌的宫殿需要有一处这样的地方来隐藏所有暗黑。

女子面色不改,从容地踏过,径直往最深处走去。

阴暗,秽乱,森冷,恐怖,血腥,脑海中闪现出了一个泫然欲泣的泪颜,女子微微一叹——身在这样的地方,纵然没有对她实施酷刑,也够她受的了吧。

那样娇弱清高的人儿,一朝沦为阶下之囚,如此双重打击,她能否承受的了?

天牢的尽头,一间独立的狱室中,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静静地蜷缩在角落中,状若身死。

那女子止步于铁栏前,看着里面那一道道小小的身影,漠然地道:“慕容怜,我从未将你看在眼里。没想到,竟着了你的道。”

听到女子的话,那道身影微微一颤,过了许久,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神尚还有些涣散,像是遭受了巨大打击过后的惊惧未散。

可是,惊惧未散,理智尚在。她缓缓地站起身,一个骄傲的女子,是纵死也不愿被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的。

“按照宫规,天牢禁地,除了皇帝,没有人可以轻易进入。你到底是谁,竟让陛下屡次为你破例?”

“吾名,瑾陵妃。”清冽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

“瑾陵妃……”女子喃喃念了一遍,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着红衣女子,道,“其实你不必来看我的笑话,因为,没有人比你更加可悲。”

不理会女子的诧异,她自顾自地说着:“到现在你还不明白么,其实夕颜最恨的人就是你。她那么优秀,却从一出生就要生活在你的阴影之下,每天听着属于瑾陵妃的传说,背负着‘天下第二’的‘美名’,她怎能不怨,她怎能不恨?!”

女子彻底的呆住了。这一刻,她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地在心头盘旋。

原来,竟是如此么?她早该想到的,却一直从心底不愿承认。

是她的错,生下她却给不了她应有的爱,那是她唯一的女儿啊,却因为她,整日活在痛苦和煎熬之中。

她的话,就如一把钝刀,一刀一刀砸在女子的胸口之上。

惊见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她骤然惊醒。

“慕容怜,你不必对我说这些来扰乱我的心智。”她沉下声,说道,“因为,你实在没有什么可怨恨的。天地不仁,却对万物一视同仁。重要的是,你对自己所能创造出的价值,是否有所明了。”

“皇宫是个是非之地,你不害他,他便害你,我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想好好的活下去而已。更何况,谁甘心一辈子屈居人下,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被称为慕容怜的女子痴痴地说着,“我们都是命运的囚徒,再怎么挣扎也逃不开命定的枷锁……”

她说到最后,竟一时魇迷,入了魔障。疯疯癫癫的样子,好不悲哀。

红衣女子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带进一地苍白细碎的月光。

“自作孽……”她若有若无的叹息声中,隐隐道出这样一句。

这就是宫中女子的悲哀,以色侍人,就算得到一时之所愿,也终难免会因色衰而爱驰。

后宫之中,在莺莺燕燕,环肥燕瘦,诱惑无尽,这就注定了帝王之爱,是无法长久的。

所以,我不怪她。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是由不得自己的。身在是非之地,不去争,不去抢,只能被是非所伤。可惜,我还是做不到泯灭人性,损人利己。是以,我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方式。

在佛教,剃度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

我跪在大殿中央,身着一袭如雪白裳,任由三千烦恼丝笔直地垂在地上。

心里,若没有了对红尘,对往昔的眷恋,自然也不会惋惜这陪伴我半生的长发。

主持大师的剃刀在我头顶上方轻轻划过,一缕青丝便自眼前飘落下去。我闭上眼睛,在那一缕发丝落入托盘的同时,脑中闪现出了不久之前浴血搏杀的场景。忽然间,想到了这样一句:

一念为魔,一念为佛。

“颜儿,不要——”我好像听到这样一声呼唤,从天际传来,飘渺的让我以为是心底的幻象。

我睁开眼,环顾四下,却看到了一个我最不愿看到的人。他就是,造成我武功尽失的罪魁祸首——白尧。

“你来做什么?”我看向他身后,语气淡薄地道,“带着那么多羽林军来此,真是好大的气派啊。你这是,要血洗禅心寺吗?”

又莫非,日理万机的祁皇千里迢迢专程来此,只是为了看看,昔日手下败将的终场?

“你不能出家。”他看着我,如此说道。

“为何?”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是祁国唯一的公主。”他似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才说出这句话的,距离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他口气中流露出的颤抖。

“颜儿,我是来向你赔罪的,对过往的十六年疏忽,还有向你射出的那一剑,今后,我会用尽一切方式来弥补。”他皱是眉,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悲痛。

“我没有父亲。”我用极度平静的目光看着他,毫不犹豫的说。

眼前这个人,是祁国的皇,可是他真的不够聪明。

他根本就不该来找我——过往的那些恩怨是非,本不应再提,就如我与姑姑之间,从来都是心照不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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