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二十六年前,公主府。

外面,火光冲天,人喊马嘶,屋内,却是两重纷乱,一片喧嚣。

美丽的侍女怀中抱着一个粉粉嫩嫩的孩童,对床榻上的女子道:“是个小帝姬,而且一出生就带着笑呢。”

“给我看看。”那女子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温柔的抱着孩子,美丽的脸庞上虽布满汗珠,却难掩那一身的矜贵之气。

那一刻,她是真的被惊住了。

看着女儿瞳孔中那抹挥之不去的殷红,她的声音中竟夹杂着一丝颤音:“这个孩子,生不逢时啊,否则,该是何等的……”

若早生二十年,必能扭转金陵王朝的命运。可惜,生不逢时。时也命也,老天如此安排,这既是瑾陵王朝的命,也是她自己的命。

她及时住口,眸光却变得坚毅起来,道:“这个孩子,一定要保住。”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从暗角中缓缓走出的男子,道:“带她走……”

“我带你一起走。”那男子自她手中接过婴儿,沉声道。

“不。”她向后退去,绝美的脸上印着一道浅浅的泪痕,摇着头道,“公主府外重重叛军环伺,你带着我是无论如何走不了的。我是皇亲国戚,只要一日不死,他们便不会心安。天下就这么大,且皆为帝王所掌,就算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而我,不想再连累你了。你这一生,已经为我付出了太多。”她最后望他的那一眼,饱含深情。

“足够了。”

女子溺爱地亲了亲尚在襁褓中的幼女,看着她咯咯直笑,她的眼神越发绝望悲凉。

她的孩子,命不好,一出生就要面临家破人亡、众叛亲离。是她这个当母亲的愧对女儿啊!

不顾男子的阻拦,她决绝的跪下,道:“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求过人,这一次,算我求你了。偌大的府中,只有你有这个能力带她离开,也只有你,是我真正可以相信的人。

让她做个平凡的女子,不要想着复国,也不要教他习武,更不要再让她卷入这王朝纷争中来。

待她长大后,一定要让她嫁给她所爱的人,不要让她重复我的命运。”

可是,这一次,他还能听从她的要求吗?

若依她所言,对她就太不公平了。那样,她的付出,还有意义吗?

她是瑾陵王朝的长公主,天生就背负着巨大的使命,所以注定不能做个相夫教子的平凡女子,所以他不怪她。

可是要他按照她说的那样做,他是真的办不到。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单纯的为了她,他不能让她的付出化作流水。

纤纤素手伸出,将旁边一盏宫灯挥落在地。

女子亭亭立在窗口,看着那男子抱着孩子融入夜色之中,绝美的脸上笑得浅淡迷离。

她旋身披上出嫁时皇帝赐给她的霞帔,缓缓的,将沉重的躯体舒展开来。

“永远都不要回来,孩子,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喜乐的度过一生。”她决绝的推开窗,站在窗前,不顾身上因生子而流出的血液将衣衫染的更加鲜红明艳,长袖飞扬,跳起了那一曲霓裳羽衣舞。

那一刻,她眼前浮现的是最初遇见他的那一幕。

那一日,她游山荡水之时,在山中一处河畔,救下一个重伤的男子。那个男子,虽遍体都是伤痕,可是周身自然散发出的那种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告诉她,他是一个隐世的武者。却忘记了问她,她的身份。

后来,他对她说,他喜欢她,想向她提亲。当时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她的一个贴身侍女当场便嗤笑道:“长公主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这等山野匹夫可以高攀的。”

她虽然呵斥住了侍女,但是那一刻,她还是清晰的看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黯然。

为了不让他难过,她开玩笑的说道:“如果你想报恩,就来为我做事吧。以你的能力,必然可以成为吾皇之臂膀。”

她说的是真心话。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月后,他竟真的会来找她。辞别了师尊,只为了留在她的身边,做她的贴身侍卫。

当他单膝跪地,对她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吾甘愿隐姓埋名,只希望能留在公主身边做一个带刀侍卫,保护公主周全的时候,她深埋在眼底的泪水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可是身为长公主,她不能让旁人看见她的脆弱。所以她转过身去,以上位者对待臣民的淡漠口气问:“以你的能力,屈身于此,岂非对你不公?”

她至今依旧清楚记得,当时,他的回答是:“末将,甘之如饴。”

此后,他便成了她唯一的贴身侍卫,就像她的影子,从未离开过她身边十步之遥,几十年如一日,其间更是数次救她于危难之中。

只是他再也没有对她说过喜欢她之类的话。她知道,他不会是只为了报恩而已,可是聪明理智的她却不能给他回应。因为她是长公主,她的婚姻只能是维系皇室稳固的枢纽。

“段影,这辈子,是我辜负了你……”她喃喃的念道,身体却舞动的更加婀娜了。

溯世缘·第八篇·尾声

库房外,人影绰绰,越聚越多,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议论。

男子抱着孩子,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一抹红色的身影,逐渐被大火吞噬掉。

下方,宫倾了,殿颓了,火光将一切吞噬,包括,这个孩子的存在,亦包括,瑾陵家族所有一切的秘密。

新帝继位后,曾叹过,纵然立场不同,他依旧承认,长公主如此烈性让人钦佩,是世间大多数男儿所无法做到的,所以为其追封谥号为“圣尊长公主”。

直到过去多年以后,民间还流传着有关于圣尊长公主的传说。

世人皆言,长公主以身殉国,宁死不屈,为巾帼女英,这样的胆魄,别说娇生惯养的公主,就连一般的儿郎,都不及万分之一。

后世提到此间,翻开史书,只有短短几行:

瑾阳帝即位初,为君无道,重玩乐而贱人命。

强雄奋起反之,数瑾陵王朝奸佞恶行,悍然起兵直入中宫,挟天子以令诸侯,终取其位而代之。

有奇女圣尊长公主宁为玉碎,以身殉国。

年轻的时候,瑾陵妃一直不明白,以段的能力,为何不去为天朝效力,反而甘愿屈伸在这个小小的公主府里,做一个无人问津的贴身侍卫。

因为她觉得,倘若只是为了报恩,天大的恩情,这么多年,也早该还清了。

更让她不清楚的是,段影与她无亲无缘,为何还要对她如此之好。现在,她终于知道了——那或许,是因为爱。

段影为了那份对长公主的爱,奉献出了自己的一生。他放弃了功名,放弃了修炼,放弃了一切,也将那份爱深埋于心底,一生未曾对长公主说出半个字,只是在她的身旁,默默相守,成为长公主身边第一护卫便是她能给他的最高的位置,这样的爱,太过伟大。

如另一个,一直在默默相助于她,却从未要求过回报的人。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飘然而去后,只余下空荡荡的沉香木门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这苍茫夜色中,仿若有无尽的冤魂和厉鬼在低泣。

一片晶莹洁白的花瓣自墙内飞出,在这片无垠的夜幕的笼罩下,如一只翩翩起舞的夜之精灵。

女子抬手接下这片花瓣,再抬头,看到的是一株参天的桃树。它的树冠早已超出了院墙的高度,繁密的枝杈上正开满了纯白色的小花,在夜风的影子中摇曳生姿。

她目光一凝,喃喃念道:“这是我当年所种的那颗小树苗吗……”

纤纤素手伸出,她只手向前轻轻一拂,伴随着“咯吱”一声重响,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上面的封条也在大门打开的瞬间,化作了一地尘屑。

“岁月啊,当真是毁掉了一切……”

院内,一株高大的桃树正迎风而立,朵朵桃花点缀在树上,那万花一同盛开的奇景,当真是瑰美无比。

恍惚间,她看到树下有一男子正负手而立,背对他在仰望虚空。

她看到那个高大的男子,摸着她的头,对她说:“妃儿,你记住,你是为瑾陵王朝的复国大业而生的,你是瑾陵王朝所有人的希望。”

她看到自己抬起头,问那个男子:“苍天既死,黄天当立,为什么要复国呢?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瑾陵王朝的覆灭是大势所趋,为什么偏要与天下大势相抗呢?”

“因为你是瑾陵王朝的帝姬,你的存活,是长公主用生命换来的,你身上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然后,不久之后,她便爱上了那个神一样温润的男子。

她欢天喜地的跑到那人的面前,脸上满是小女儿的羞涩,她说:“段叔,我决定嫁给祁国未来的王,瑾陵王朝既然覆灭了,便是天道循环,妃儿一人怎么能与天抗呢?”

“段数,你一定是希望我可以幸福的吧。”

随着时间的变迁,她也渐渐明白了,前朝国主昏庸无道,王朝早已从根本开始腐朽,改朝换代乃是天道循环,必然之势。即使没有骜擎叛变,也会有别人打着天下大义的名号除掉这人间毒瘤。况且,她也没有如此宏愿。旧人不存,复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重建的,亦不再是昔日的瑾陵王朝。何必弄的民不聊生,为了一己之私让天下百姓再受苦难。

这世上,除了爱情,还有什么,能让她这样的女子毫不犹豫的背弃她的信仰?

事实上,一切的自我安慰,都不过是对良心的愧释。

她犹记得当时,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而是像早已预料到会如此一般,长长的叹息一声,弓下去的背脊似乎弯的更深了。可是他依旧摸着她的发,眼里满是慈爱,只是发出的声音越发的苍老:“如果他能让你幸福,那么段叔不会阻拦。可是妃儿你要记住,这是你的选择,我只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

若这就是你的选择,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后悔。

她没有后悔,这一切,都是她人生中最珍贵的经历,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时刻提醒着她,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男女之爱,是世上最廉价的感情。

可是每每想到那一幕,她都会心如刀绞。

女子眼中泛起一层朦朦的薄雾,竟失声道:“段叔……”

无人答应,只有晚风过吹树叶时留下的沙沙的响声,还有那散落一地的风华。

此刻,天上的薄雾正渐渐消弭退散,露出了那轮圆月原本隐在云后的半个肚白。

那男子缓缓转过身来,任月光透过层层斑驳的树影倾洒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他身姿挺拔,容颜俊伟,剑眉入鬓,眸光如电,有一种洞悉世事的犀利光芒。一袭玄黑描金龙皇袍贴在他身上,更加突显了他的不凡。

男子贵不可言,似天神下凡,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威严,还有阅尽世事的沧桑。

“小帝天……”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女子脸上难得露出淡淡的微笑。她轻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知道,你早晚会回来。”男子淡然而笑,任由朵朵桃花瓣飘落在他披肩的长发之上。

“没有想到,这一次,你竟一走便是四年。”他感慨的道,“诚然,我已年近不惑之龄,怎当得起这个‘小’字呢……”

“是啊,我们都老了,”女子怅惘,看向那颗参天的桃树,道:“这棵树,还是我当年亲手所栽。”

她肌肤晶莹若羊脂白玉,一头黑发如瀑布般滑落,俨然是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却偏要如此感叹,让人感觉很是违和。

“岁月如梭,自你离开以后,这棵树便由我照顾。我看着它,一直奄奄一息,状若枯萎,直至四年前,才开始焕发生机。”男子眸子开阖间,已然没有了以往的锋芒和锐光。他声音很轻,好像怕打扰到这静谧的气氛似地,道:“连一株树,都这般灵性,难道你不知道,我等的有多辛苦……”

“帝天,你虽处在化境巅峰,可是你的生命已经开始走向苍老。你若一直如此,恐怕要绝后了。到时候,你想让我愧疚吗?”

“你应该知道,除了你,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生下我的孩子。”

“你何必如此,只要你招招手,多少女子愿意为你飞蛾扑火?”她笑得无可挑剔,可是这样无动于衷的笑,却让他心寒。

“纵然佳丽万千,我想要的,也不过你一人而已。”

“情爱之事,我早已放下。”女子美眸中异彩闪烁,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她突然运气内力,空谷幽潭般清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冲向男子,道:“帝天,你为什么不能放下?不放下,如何成就天道?!”

“天道,天道,天道……天道,太过无情。”这一招醍醐灌顶之法并没有对男子造成多大的影响。他只是恍惚了片刻,才继续说道:“天道无情,人却有情,我永远也不会为了追求更高的境界而太上忘情。

人道茫茫,天道渺渺,你我皆为凡身,妄求天道,只会被天道若噬,变成孤家寡人。

况且,道法自然,相由心生,所谓的无情道,有情人去练便也不无情。”

说到这里,他忽然轻笑一声,道:“你若当真放下一切,为何长达四年都不敢回来面对?你是怕想起以前的那一切吧?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却迟迟不肯接受我,你是真的放下了吗?白尧是负了你,你便从此封心,再也不打算接受任何人了吗?你扪心自问,这样,对我,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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