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的深明大义更是让我都自惭形秽。

她每日辰时都会借请安之托与我闲聊片刻,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颜儿妹妹,你好可怜……陛下怎能如此待你,真是太过分了!”她叫我“颜儿妹妹”,听了我的经历,非但没有露出很了然的表情,反而有些义愤填膺。显然她早就知道,或者说猜到了一部分事实。

“嘘,噤声!慕容姐姐,你要小心,不要乱说话,小心隔墙有耳。”面对她的推心置腹,我丝毫没有起疑,只是心底隐隐有些失落。

我却没有想到,一个弱女子,何德何能可以得到六宫上下的信服?以至于,后宫嫔妃,几乎都对她马首是瞻。

论心计,这后宫之中,没有人能比得过慕容怜。那时的我怎会知道,正是这份对自己谋略的自信,正将自己推向万丈深渊。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眼,半年时光匆匆而过。

皇帝后宫,向来是网罗天下美人的地方。能来到这里的女人,自是各种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如一只只美丽的金丝雀,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之中,飞不出,挣不脱,想要光彩的活下去,就只有不停的勾心斗角,沐浴着同伴的尸体一步步的往上爬,却不曾想过,最上面的风景,就是最美的吗?

我独居于远离尘嚣的凤仪宫,日复一日,过着枯寂乏味的生活,强大的元神能够感知后宫中的一切。我冷眼旁观着宫中的明争暗斗,修为越发精进。

姑姑曾告诉我,天道,在这虚无的天地间,在这人世沉浮的繁华城池中,你看不见也摸不到,但你若用心去悟,处处都是道。

他说:道,就在你的心中。

那么姑姑,你的道在哪里?

“我的道,就在我的脚下。”她惊人一语引得惊雷乍响,“你若能彻悟,处处皆是道的体现。”

“那么姑姑,天道究竟是什么?”

“天道也称无情道。无情,并不是不动情。你若能在动情之后彻底斩断情丝,便能做突破。”

无情,无情,我知道自己,从再次看见他的那一刻开始,便再也做不到无情。

他是我生命中的劫,最难渡过的情劫,逃不开也避不掉,注定要为此受尽煎熬。

“姑姑,我终于突破化境了,你看到了吗?”手里摩挲着一个淡黑色的卷轴,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只是眼中却有氤氲的雾气在流动。那些薄雾为眼前明澈的视野添上了一层朦胧的光,也将眼前亭台宫阙的景致变得模糊。

到了这一步,悟道已无法增进我的功力。至此,我不再专注于悟道,而是决定亲自入红尘体验。

慕容怜告诉我,御花园的桃花会在这几日盛开。我想起了瑾州城的桃花,每每到了这个时间,花香袭人,入目便是一片粉红。一阵风吹过,粉白色花瓣纷纷扬扬的落下,就像在下着一场雪,而那时,我喜欢在漫天大雪中跳舞。

“恕老奴直言,陛下并不喜欢他,所以她再怎么优秀,也对您构不成威胁。”

长晋宫深居处,一女子低着头,看着自己修剪的锋锐的长指甲,淡淡的道:“话是这么说,可是每每看着她那张脸,我就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她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生的自是别有一番风情,最为出众的是那一双剪水双眸,就像含着一汪秋水,她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她的心与她的眼睛一般明净无瑕,一般惹人怜惜,一般的,楚楚动人。

“娘娘,您若想成为陛下心里的那个人,让他对您死心塌地,就不能与旁人争风吃醋,你要宽和大度,谦良贤德,这样,才配得起你将来母仪天下的风范。”

凤仪宫中,女子低下头,怯怯的说:“陛下对我的宠爱,我没有办法不接受。颜儿妹妹,你不会怪我吧?”

宫中女子的命运由不得自己,皇帝喜欢谁,谁都不能拒绝。君命难为,皇恩厚重,捧着压着也让人动弹不得。我又怎会牵连无辜的人?

“他要宠信谁,那是他的喜好。我不怪你,命里有时终需有,不管是谁得到了他的青睐,你我都是姐妹。”

而作为姐妹,看你宠冠后宫,荣耀滔天,我应该为你高兴。

是的,我不怪她。我只怪,宫中女子的命,由人由天,却独独由不得自己。

“那以后,我们还是好姐妹……”她温柔的对我笑,我却没有看到,她眼中那一闪而没的嫉妒和防备。

含笑目送慕容怜离开后,我抬头望向远方,喃喃念道:“往年的这个时候,姑姑都会带我去看桃花盛开,不知今年的桃花,还是那么美丽吗?”

白骨恸·第十篇·争宠

拖着长长的裙裾,独自漫步于远离尘嚣的小径,御花园深宫处,凉亭内一男一女却灼伤了我的眼。

暗香催人,酒案撩眼。

那男子英姿伟岸,即使背对着我也能认出。那女子,口若桃李,眼如秋波,容颜姣美,黑发如瀑,肤若羊脂,白衣赛雪,气质高洁,仪态盈万方。

造物主真是神奇,有了天神一般的帝天,所以就造就出雪莲一般的慕容怜来陪他。

远远地,那女子匆匆扫了我一眼,复而低下头去,那眼角眉梢的一颦一笑,皆是小女儿的娇羞。

“陛下……”那女子甜甜地叫了一声,腻在帝天身上撒娇,目光却不停地在我身上打转。她轻声道:“陛下待颜妃妹妹,未免太过薄情……”

她吐气如兰,假情假意的为我求情,欲语还休的姿态,楚楚动人的神情,好似生怕自己也遭遇那样的冷待。

直到这一刻,我才开始疑惑——莫非之前一切都是伪装而成的吗?她的宽仁,她的大度,她的爱屋及乌……她竟把我当成了最大的对手,对我机关算尽终日筹谋,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她知道只有最了解你的人才知道怎样伤你最深,怎样将对手一击即溃。所以她费尽心思接近我,取得我的信任。

若真是如此,慕容怜,你赢了,你成功的戳中了我的软肋。

或许是生命在此一劫。

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林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心不动,则不痛。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了,我是真的喜欢他的。否则,怎会这般的心痛?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对他动了凡心?

可是他有什么好的?

是了,或许是因为他待我的与众不同——往常的那些男人们,看我的目光无不充满着占有欲,可是他没有,他对我这足以倾倒众生的容颜不为所动,激起了我沉睡在骨子里的倨傲之心,所以我想让他喜欢上我,以证明,他其实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

或许还有几分对强者的敬慕之心,是敬重还是爱慕,我已然分不清楚,也无心深究。

以前的我,不喜欢皇室争斗,不想也不屑去和三千佳妾妃嫔去争夺那一点可怜的圣宠。可是如今,我改变主意了,我要让他喜欢我,因为他是此生第一个能让我动心的男子,所以我要尽我所能去争取。

我不求尽善尽美,但求无怨无悔。

踏着晶莹如玉的石阶一步步走上凉亭,我的脸色平静如水,静静地俯视着座上的男子。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怎么能在纷乱复杂的朝堂之上游刃有余的同时又在后宫四处周旋?

她到底喜欢谁呢?好像每一个嫔妃都是他手中的棋子,他想让她们哭,她们就哭;想让她们为他争风吃醋,她们就会斗得不可开交;想让她们去针对谁,她们就会不择手段。

身为一国之君,本应日理万机,可是他却如此的全才与妖孽。身处勾心斗角是非之地仍能宠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你来做什么?”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地弧度,仿佛在讥诮,又似乎是在嘲弄,“不在你的凤仪宫中好好呆着,跑出来干什么?”

“你想软禁我?”我毫不示弱,轻瞥一眼他怀中的人儿,回讽道:“还是,怕我打搅了你的雅兴?”

“哈哈,朕的皇妃果然胆色过人。”帝天朗笑,说出的话却冰寒彻骨:“难道你就不怕,朕治你个以下犯上的罪名?”

“怕的话,我就不会来了。”我开口,声音清脆如银铃,在幽静的御花园内传出很远。

“哦?那你是按捺不住了?”轻揽着怀中玉人不盈一握的纤腰,他笑道:“不如一起?”

这番动作,顿时惹得慕容怜一声娇呼,颊边一对动人的小酒窝浮现,娇嗔地怨怪着陛下好坏。

他这般放浪无赖的姿态,让我呆了一呆。片刻后,我低下头,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帝天,他不但嘴巴刻薄,连心都是刻薄的。他的心那么小,小到不能将一丝一毫的缝隙留给瑾陵妃之外别的人。

“我哪里不好,为什么你这么讨厌我……”我低声问道:“到底怎么样,你才会喜欢我?”

“讨厌一个人,还需要什么理由吗?”他漫不经心的说,“如果我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喜欢你呢?”

“不可能。你不爱我,只是因为我没有这位身份高贵的和亲翁主有价值,不是吗?”

“呵,自作聪明。”帝天嗤了一句,继而话音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除非,你能为我打下十五座城池……”

“为你打下十五座城池,你就会喜欢我吗?”

“或许吧。”

“好。”

聪明如我,又怎会不知,就算真的为他打下五十座城池,他也不会爱上我。我明知道他在利用自己,但若这就是他想要的,我愿意为他去做,只为博得他的一个“承诺”。

那时的我,对爱太过贪与痴,只因不懂什么样的爱才是真爱,才只想要占有。

我爱你,所以想要你也喜欢我,过分吗?

一点都不过分吧。

漆黑如墨的玄铁寒衣摆在我的面前,穿上它,我就是陛下亲封的御赐中郎将。

姑姑说,这个世界上本没有神,只是因为某个人做到了普通人做不到得事,所以他就成了神。

现在,我就要去做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若能功成而归,我便会成为世人眼中的神——是战神,亦或是神话。

芊芊玉指在寒烁的甲胄上划过,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很多年前,那个名叫瑾陵妃的女人能做到的,我也可以。而且,我可以比她做的更好。

厚重的甲胄遮住了我那曾让无数人色授魂与的躯体,满头青丝被高高束起,被钢铁甲盔覆盖,绝美的容颜被半张黄金面具掩住,我从高高在上的皇贵妃摇身变成了将要奔赴战场的女将。

右手握着那长达数丈,沉重无比的战戟,左手持兵符将令,我策马立在千军万马之前,身后是浩荡数里的百万大军,金戈铁马、长剑凌霄,寒光照铁衣。

在我可以释放的强大气息笼罩下,千军万马无不信心倍增,喊声震天!

此次南下,目标是祁国,势要拿下祁国的半壁江山。

晶莹如玉的纤纤素手慢慢举起,长戟在右手中轻鸣,仿佛已经看到了尸山盈骨的血色画面。

大旗猎猎,在寒风中正狷狂的飘扬,上面黄金渡成的斗大“翳”字龙盘虎踞在正中央,璀璨无比,光华夺目,霸意怒张。

战鼓轰鸣,百万雄师黑云压境,肃杀之气席卷山河,热血征战动荡万里,只待一声令下,挥师北上。

“出发!”手中长戟一挥,我一马当先,驾驭鲜红如血的汗血宝马绝尘而去。

后面,千军万马在奔腾,宛若一条钢铁洪流。百万战将携着满腔热血、壮志豪情、王朝荣辱,开启了一段血染的战史。

山河动荡,大地震颤,风云浩荡起。

数千年前,古之先贤便曾有言:美恶相饰,命曰复周。物极则反,命中环流。

日中则昃,盛极,必衰,是天地间亘古不变的定律。任你绝代天骄,坐拥江山;任你风华无双,艳冠天下,也逃不过英雄迟暮,美人皓首的悲凉结局。

繁华之后是无尽的荒凉,极致的繁盛便是衰败的开始。

前朝一统天下数百年,也曾极尽繁盛,最终却也改变不了灭国的命运。

虽不是人心所向,却也是大势所趋。

物极必反,天元第一百八十一日,盛极一时的瑾陵王朝终是走到了尽头。

当时的摄政王骜擎叛变,率五千精兵长驱直入直捣皇宫,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般取代了皇权,推翻旧制,建新朝,改年号为“崇明”,取国号为“燵”,史称燵明王。

那一日,宫中硝烟四起,玄阳皇帝的姊姊瑾陵长公主不愿沦为阶下囚,纵火焚毁了公主府,和公主府一起烧死的,是她自己。

当时,她临盆在即,却不顾一切,在大火跳了那一舞。

那一夜,火光漫天,瑾陵王朝分崩离析,无数人看到了大火中那道孤傲的身影,圣尊长公主宁死不屈,被后世传为了佳话,成就了一段美名。

而宫中的下人低贱如草芥,她们的一生如飘零的浮萍。王朝更迭,她们也便换了一批主人。

之后,骜擎暴政,先失民心,后失天下。

再之后,帝天横空出世,取其而上,成为新帝,改国号为“翳”,与当时日趋鼎盛的祁国各占半壁江山,平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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