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是的。我的心从未改变过。自从那天麻宫走后,我过着敷敷衍衍的日子。一年的时间不足以忘干净一个人,也不足以深爱上另一个人。如果事世都像所看到的那么肤浅,我或许会一直相信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但是,直到如今我才真正把他看清晰。收集记忆的碎片,过去我始终认为是他对不起我,而事实上却是我一再令他绝落、沮丧、为难……我终于明白了,虽然我们不在一个世界里,却都为对方颤抖过、心跳过……

忽然,麻宫浑身痉挛,抖成一团。

“麻宫!振作一点!” 我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擦干,回头对三上说,“拿一张毯子过来,他这样没办法穿衣服!”

“你最好先带他去可信的私人诊所,给他一点镇静剂,不然的话,他可能会抽筋抽死的。你要看着他,他犯起毒瘾来也可能会自残。”

“知道了!”

一天一夜后,麻宫在我家的床上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

他问:“这是哪?”

“是我家。”

他看见了我,“怎么是你?”

“麻宫,你感觉好点了吗?肚子一定饿了吧,你想吃什么?”

他好像没听见我的说话,揉着太阳穴自言自语,“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怎么可能来找他呢……在做梦吧……快点醒吧……”

他的身体很虚弱,神志也不太清醒。我守在他的床边。

“麻宫,让我陪在你身边,让我们的世界融合在一起,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他半睁着眼睛,意识朦胧,“好吵,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下?”

“好,那我去做饭,你好好躺着,别四处走。”

半小时后。

“麻宫,我做了鱿鱼卷、炸丸子和西红柿汤,你还没吃过我做的饭呢,我可是很会做饭的哦!”

我端着饭菜走进卧室,床上竟然空无一人。我跑到门厅,发现门开着,扒开百叶窗一看,他正在楼下花坛上趴着。我跑了下去。天很黑,他回头看我一眼,拼命向前爬。

我追上来,“为什么要逃!”我抱住他,“我不许你离开我!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了,我过够那样的日子了,我帮你戒毒,我们重新开始!”

他喘着粗气说,“少自以为是了,你是神父吗?”

“戒毒吧!就算是为我!”

他说:“我又不是没为你戒过!三年前你第一次把我带回家,那一瞬我就决定要和养父决裂了。可是你呢?人间蒸发了!”

我很愧疚,“我真的不知道你是为了我才和佐一郎分手的,我在决定出国前到会馆去了好几次,那里的人都说你不会再来了。”

他说:“那你就不会多等一等吗?养父派人把药品都拿走了,我那个时候在家里犯了毒瘾,怎么去会馆呀?”

这么说,终究是我的一念之差,“对不起,麻宫,三年前是我辜负了你。但我现在真心诚意地求你原谅,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说:“讨厌!我会天真到一次又一次地给你机会吗?”

“你是说我刚回国的那次,那次是你一气而走,我根本不想再追问那张照片的事,我不在意你和谁上过床。”

他说:“但是我在意,如果你真的爱我怎么会不在意呢?哼,你对我根本不是真的!”

我抱紧他,“麻宫,我是真的,答应我,从此以后不要再和别人上床,为我保守节操,我们重新来过,好吗?我也向你发誓,如果我以后再让你受伤,我就永远都得不到原谅。好了,现在跟我回家。”

我把他背上楼。

“饭都凉了。真拿你没办法。我去温一下。别再跑了噢。”

我把饭重新端上来时,他蜷在沙发上睡着了。他睡觉的姿势像一只保护意识很强的小动物。然而这一刻,我的眼底有泪水在打转。

“麻宫,我会保护你,我爱你。”

手机忽然响了,显示着“东条”。这两天,我居然完全忘了这个人!

麻宫被铃声吵醒了。

我对他说:“你先吃饭,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看着我,“是你的‘床伴儿’?”

“唔,”我含糊其辞,“其实不……”

我到另一间屋里关上门接电话。

“喂,一真。”

东条问:“你在哪?这两天你怎么没上班?”

“我……有点小感冒,而已……”

“啊?你生病了?!怎么不告诉我呀?你在家吗?我现在过去吧!”

“没没没,没那么严重啦!你别来,我要休息了。我休息不好的话明天严重了怎么办。”

东条说:“不行!我放心不下。你那边有药吗?我顺便买些药过去好了。”

“你别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好了,我挂了!”

“薰……你怎么了,这么凶?”

“我感冒心情不好嘛!别来噢!拜拜!”

我挂了电话出来。麻宫正在吃丸子。

“你把他甩了?”他漫不经心地问。

我说:“没有啦,只是个同事。”

“别骗我了,我看见过你们俩在一起。不如,我们继续作床伴好了?”

我放下碗筷,“你怎么能说那样的话呢!”

“那你说怎么办?我一三五,他二四六?要么,一起玩?”

“麻宫!”我很生气,他也不甘示弱,最后我叹了口气说,“……我会和他见面解释清楚之后,再和他分手。”

他沉默着咀嚼着鱿鱼卷。

三天后。

我正在厨房做晚饭。门铃响了。

“麻宫,去看看门外是谁。”

过了一会儿,仍然没动静,我走出厨房。

“麻宫,你真懒死了!我上了一天班,回来还要给你做晚饭。你就不能去照顾一下门啊?”

我出去开门,发现麻宫愣愣地站在那里,盯着门外。

“一真,”我惊呼一声,“你,你怎么来了?”

东条看见我,转身就走,快步下楼。

“一真!等等!”我紧追,“对不起,听我解释……”

他头也不回,在地铁站门口刷一下磁卡,进去了。我穿着拖鞋站在外面。

我回家一看。麻宫正津津有味地喝着肉汤。

“你们那方面很合得来吗?”他问。

我说:“说这个干嘛,吃饭。”

“你爱他吗?”

我说:“我爱的是你呀。”

他忽然火起来,“那你怎么不赶快和他分手啊!你们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有一年,而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我的压力很大耶!”

我说:“好吧,我明天就约他出去说。”

虽然我已经决定和东条分手了,但麻宫说的话让我很在意。我会为了共处不到一个月的麻宫而把共同生活一年的东条甩了。我居然是这种人。

我和东条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东条是为了照顾我上班,从他家赶过来和我见面的。想起我将要对他作的事,真是有点于心不忍。但是没有办法,谁叫我那么爱麻宫。

东条姗姗来迟,我透过玻璃看见了他,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亲人的感觉。他走进门,我朝他挥手。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

“你说有重要的事要对我说。我特意穿了套比较正式的衣服。”他说。

“嗯,”我舔舔干燥的嘴唇,“我也是……”

他说:“说吧。我在听。”

他这么镇定,反而搞得我很不安。他是不是已经猜到我要说什么了?

“一真,其实,我想……和你分手……”我原定的措辞其实不是这样的,应该是:一真,我们分手吧。

东条听了后却很惊讶。我才知道原来他没有准备。

“分手?为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不甘。

“因为……我……”我在犹豫,预先准备好的理由是不是有点太残忍了,“我……”我怎么能在单纯的他面前说出‘我有了别的男人’这种话呢。他不是可以从容接受这种打击的类型。

他问:“是因为那个人吗?”

对,一真,就是因为那个人,我要和你分手。你没有一丁点责任,你是最完美的恋人,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你要惩罚我的话,我会心甘情愿的,毕竟在我最失意的时候,你拉了我一把,使我不致于颓废消沉。可是,一真,你要怎么惩罚我呢?

“一真,我只是想和你分开,没有别人的原因。”结果我说了一堆完全出乎预想的话,“我们的方式就像兄弟恋,我把你当亲人,但我想要的不是这种感觉,对不起。”

他放下咖啡杯,一只手撑着额头,趴在桌子上沉默了。他虽然闭着眼,却能看出他的眼珠在转动,他在抉择。他的反应和我料想的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我不同意。”

他一向优柔寡决,但今天却变了个人似的,他应该知道这个时刻,提出分手的一方占绝对的发言权。

“池田,我爱你。”他流泪了。

“不要哭,对不起。”我的手心在冒汗,“……我还会去看你的。”

“后天……”他哽咽着说。

“啊?”我愣了一下,“什么?”

“后天我,要来这里上班了,是上次那位岛原课长让我当他的秘书。”

“哦……”我心里喜忧参半。他找到新工作,我当然高兴,但是经常碰面的话,对分手的两个人来说都是无形的折磨。

晚上,我回到家。

“麻宫?你有按时服药吗?”

我换完拖鞋,仍然没有人回答。

“麻宫?你在哪?”

我推开卧室门,听见衣柜里有轻微的喘气声。

“还玩捉迷藏呀?”

我打开衣柜门,发现他在角落里剧烈地抽搐着。

“麻宫!你怎么了!”我捧起他冰凉的脸,“能听见我说话吗?这是怎么回事,你的药呢?”

他面无血色,身体被汗水打湿,紧紧勒住我的领带,“给我……求你……给我……”

“麻宫,你要毒品?你忘了你是在戒毒吗?”

他眼泪滚滚,呼吸不匀,“求你……快给我药吧……就一点……”

我把他抱到床上,用被子把他裹紧,“对不起,我不能。”我把他的药瓶里的药都倒出来查了一遍,他今天应该是吃过药了的,为什么还犯的这么厉害呢,我一时慌了手脚,“麻宫,坚持一下,我们去医院。”

但是我根本动弹不了,他把我的领带缠在手指上,用牙齿死死咬住,抽搐好像就稍微缓解了那么一点。我干脆趴在他身上全力以赴地抱住他,跟着他一块儿抖起来。这一夜,他一直哭着在我耳边不断地恳求,“给我……呜呜……求你……”

“……抱歉我不能给你,那是害你,你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我爱你,麻宫……”

第二天,是周日。我带他到医院,医生说他的毒瘾很深,建议把他送进戒毒所。

在回家的路上,我说:“你愿意去戒毒所吗?”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刁着烟卷,“干嘛啊,你对我就这么点耐心,啊?我进了那个地方,没准一月两月、一年半载出不来,你就不用跟他分手了,是吧?”

“你怎么扯那么远。我是担心把你一个人反锁在家里会出事。我公司那边的连假又总是申请不下来,没人陪你,你自己戒太辛苦。”我说。

他说:“昨天晚上我们做了吗?”

“作个鬼!你抖成那副样子,都把我吓死了!”

他说:“那你今天不用上班吧?我们去约会吧!”

“嗯,说起来,我们还没怎么正经约会过呢,去哪呢?”

他说:“你以前和那个‘一真’都是怎么约会的?”

“唔……”

我忽然发现我和东条根本没约会过,也没旅行过。只记得有一次,东条说想到商业区买几双皮鞋,我陪他去了,他在试穿的时候不停地征求我的意见,款式、牌子、颜色……,结果买回来他穿着全都大一号,我穿着却正合适,最后都给我了。才知道他本来就是按照我的号码买的。这么爱我的人,我竟然说甩就甩了,不是有点可恨吗。

“喂!池田!你在想什么?”麻宫在我耳边大吼。

我说:“我……我在想去哪里约会。”

他趴在车窗上沉默着。

我不能再这样了,这样下去三个人都很难受。我必须要和东条作个彻底的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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