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想到辗转而至却没能看到瞿麦的作品,白芷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忽听到篇蓄唤她,“芷,你来看,这个人像不像你?”她转过身子,看到之前篇蓄拍到那个“天堂”中小隔间的照片,已经放大到了电脑上。微缩画像上的女子,淡淡的眉眼,巧笑嫣然,果然有七分像自己。

白芷却嘟囔道:“不像,我哪里有长这么丑。”

篇蓄不乐意了,“人家哪里有长得丑了?”

白芷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心中却在暗暗惊讶。若瞿麦果真能照着她的模样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放上一幅像,也难为他有心了。可是,这若是真的,又是为什么呢?

翌日清晨,白芷洗梳完毕,一如既往地去上课,走到大厅门口,突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她顺着这声音看过去,正看到瞿麦一脚踏在自行车上,一脚着地,正笑盈盈地对她说,“上来吧。今天送你去上课。”

白芷有些受宠若惊:“为什么?”

瞿麦正色道:“你不是受伤了吗?”

白芷无奈:“又没有伤到腿啦。我自己可以走的……”

“哦,只要没伤到脑子就行。因为你已经够笨了。”

白芷莫名其妙:“我怎么就笨了?”

瞿麦的语气中含着戏谑:“走路能被凳子绊倒又被围栏绊倒的人,能有多聪明?”

果然。早就知道总有一天会因为这个事被嘲笑。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一声不响。

瞿麦见她许久没有动静,便有些不安:“生气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有”。

白芷缄默不语是因为她想起多年以前的一件旧事。正是初中时代,那时她虽和苏木彼此思慕着,毕竟年纪小又很骄傲,谁都不肯先说破。有一日因原定于英语老师家的补课突然改了地方,同学们骑着自行车三两成群地走掉了,单单就剩下她和苏木两人。那时苏木因为父母工作单位在“0厂”的缘故,也住在那附近,相对于市区来说就是很远了。没等白芷说话苏木见就剩他们两人,脸先红了。白芷只好咬牙道:“我骑车带你吧。”

那时候的白芷,已经是班里个子高挑的女生了,只是比现在还要轻一些。关键是白芷其实压根不会骑车带人。她这么说是因为,她想,你看,现在大家都走了,你又不好意思带我,只好由我来带你了。虽然我还不会带人,但是凡事都有第一次,如果我今天不带你就永远不会带人,大不了我把你摔了这样大家也不会责怪我,反而会说,啧啧,苏木,你怎么让人家这么瘦弱一个女孩子骑车带你呢。

果然苏木没有辜负她,言毕,苏木便说,“还是我来带你吧”。

印象中似乎是初二的事情了,14岁的白芷,就这样端端正正坐在他身后,一动也不敢动。因为羞涩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她怕离他太近,于是几乎是坐在车座的后半端了,前面的空间已经足够再塞下一个像白芷一样瘦弱的人。苏木骑得很快,她虽然稳当当地坐在后面,却时时担心自己会跌下来。终于到了一个路口的时候,苏木为了躲避一个闯红灯穿过他们面前的行人而不得不急转弯。白芷一惊,猛地抽手环住他的腰。苏木被她这突然一抱吓得一哆嗦,差点把她甩出去,两个人心惊胆战地晃悠了好一阵子。

大约是深春初夏的样子,正是穿一件衬衫不热不凉刚刚好的季节。每当这个时节,恰好柳絮刚刚吹过,榆钱儿刚刚成熟,椿树刚刚吐芽,阳光从翠柳的枝条中斑斑驳驳地投下影子,大街小巷里都能闻到槐花的香气,似微风般弥散在空中,若有若无地拨动人的心弦。这时候S市的妇女们便会三五成群,拿起自己做的一头带有弯钩的长长的竹竿,来到槐树下,只看好那一串串槐花中将开未开的蓓蕾,连同一点点嫩叶一起挑下,收在早已准备好的竹筐中。常常隔着很远都能听到他们欢乐的笑声。

“昊昊的班主任今天找我谈话,说他在学校的表现可好了……”昊昊妈的脸庞笑得像盛开的槐花。

“明明今天和小朋友一起踢球的时候摔倒了,回来告诉我他没有哭……”明明妈的眼里,满满的都是自豪。

“再过一个月就要高考了,希望彤彤能考出来平时的好成绩……”彤彤妈有些担忧,但是很快这种忧虑就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话语冲淡了,她也沉浸在了槐花的海洋中。

在白芷生长的S市,槐花洗净之后,与面粉打成的糊糊和到一起,再加上一点点盐、醋和辣椒,放到蒸锅里蒸熟,当它出锅的时候整间屋子里都溢满了清香。同样做法的还有榆钱、榆叶、艾草、香椿和苦苦菜(蒲公英)。几乎任何常见植物的嫩叶,都可以在那座城市的主妇手中,变成令人垂涎的菜肴。那纤细柔嫩的茎叶花瓣,因为蒸的的缘故,极好地保留了水分和口感,轻轻一咬,唇齿间便都是自然的气息,仿佛身置于偌大的原野,四周满是沁人心脾的花草的芬芳。小时候,因为父母忙于工作而无暇接送白芷,小小的她背着大大的书包,常常一个人走回家。楼下的方姓奶奶常常拌好了这些花花叶叶,在楼梯口等着她去家里吃。那便是她最美好的童年的记忆。小小的白芷不懂得死亡的含义,后来方奶奶去世了,邻居们都很难过,她只是知道再也没有人给她做好吃的槐花了。直到现在,她在记忆中看到那些花,唇齿间便仿佛都是那熟悉的味道。

白芷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苏木的自行车后座,嗅着他身上好闻的墨水香气,那香气与空气中的槐香混合起来有一种别致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她闻到这气味便觉得心里很踏实。虽然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她却觉得像是一个世纪。

因为幸福在无意间把时间的尺度放大了。

她希望就这样一直坐在他后面,嗅着他身上的香,永远都不要结束。



☆、第二十一章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这章更得有点慢



白芷偏着头,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伸手一捋,风又把头发吹过来,搔的脖子痒痒的,她又一捋,风又把头发吹起遮住她的侧颊,她面露愠色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妥协了。

想起初中的那段记忆,白芷不由得把身子向车座后方挪了挪,少顷,又挪了挪。风中飘来了瞿麦揶揄的声音:“你在后面乱动什么?”

两朵红云从脸颊蔓延到耳根,“没、没……有。”

她嗅着他身上略有些咸湿的气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一种温馨的感觉。她柔声唤他:“瞿麦”。

“嗯?”

“那一日我们本是去看你参赛,不想我跌倒了,麻烦了你不说,我便只回来了没有看到你的作品,白白让篇蓄占了便宜,”她顿了顿又说,“听她说,果然是巧夺天工。你也是极用心的。”

瞿麦似笑非笑的声音丝丝入耳:“过奖了。”

白芷略作迟疑地说:“只是……”

“嗯?”

“听说有一个小阁子极为的精致,连人像都惟妙惟肖。可否冒昧地问一句,画像上那姑娘可有几分来历?她是谁呢?”

瞿麦的声音淡淡地,听不出欢喜还是忧伤:“我妹妹。”

半晌又说,“她死了。”

白芷的心陡然一沉。

“倘若她还活着,现在该是和你一样的年纪。她本是极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可惜被查出了白血病,16岁的时候就走了。骨髓库里没有合适的配型,我和爸妈的也都不能给她用,我们就这么看着她走了。”

白芷咬着嘴唇没有吭声。

瞿麦幽幽地说:“她倒是和你一个模样。”

江南的风虽不甚凛冽,却还是有些“呼呼”的声音。也不知道白芷是不是在后面轻轻地“嗯”了一声。白芷想到之前自己和篇蓄说那画像姑娘“丑死了”的话,不由得羞愧得无地自容。怪不得,他刚认识自己就比对其他人要亲近些。

此后便是良久的静默。

快要到教学楼了,瞿麦继续淡淡地说:“最近几天你伤着,毕竟是事因我而起,接下来几天都由我来接送你吧。”

白芷慌忙道:“不用不用。你看我现在生龙活虎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受伤了对不对?再说本来就是蹭破一点皮,真的不碍事的。再说学长那么忙……”

瞿麦眯起眼睛看她:“你刚刚叫我什么?”

白芷疑惑道:“学长啊……”

“以后不许再这样叫了。”

白芷沉思了片刻,料想他大约会说些什么,于是道:“那就直呼其名好了……”

瞿麦:“……”

白芷蹙眉道:“你每天骑车带我的话,被同学看到了不太好吧……”

瞿麦扔下“别任性”三个字就转身离去了,语气坚定的好像只要敢质疑就会被他推到月泽湾里喂鱼一样。

月泽湾是D大图书馆门前的一条小河沟,修砌成半圆形,将整个图书馆半包围起来,乃D大情侣约会,闲士散步,婚纱摄影的一大圣地。据风水先生说,图书馆旧址本是一片墓地,阴气太重,不利于D大青少年的身心健康和学习记忆,而月泽湾的存在就是为了阻断这阴气的。虽然水并不深,但还是有一些小鱼虾的。每逢江南梅雨季节,图书馆台阶成瀑布观景台,门前蔓延成一片汪洋,月泽湾里的小鱼虾便会随雨水争先恐后地游出,届时来图书馆自习的学霸们也会顺便带来网兜捉一些回去煮着吃。

之所以要叫“月泽湾”,是取“月辉映照,泽光被野”的意思,听起来颇有一番韵味。

白芷来D大那年,D大中文系出了一个才子,这才子什么来历白芷倒是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盛夏天气炎热难耐,才子便在一棵梧桐树下摆起了自己的书铺,见来人便道:“同学,这是我自己出的书。买一本吧。”你若是摆摆手,便听才子哀叹一声:“这世道,纵使才高八斗也会被逼上梁山啊。”你若是饶有兴致地捡起一本来翻翻看,同才子聊上几句,便能听到他说:“当年我是文学院学生会主席的时候……”这才子毕业了,又来卖书卖了许多时日,直到两个月以后才卖出去2本书,于是依依不舍却又心满意足地离开了D大,轻轻地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这才子倒是写过一首咏月泽湾的诗“一季清风歌碧草,六朝烟雨洗月华。晴湾潋滟随云过,风流早胜旧时花。”虽是首好诗,闻说的人却并不多,只在乡野之间流传下来。

白芷长得像瞿麦的妹妹,这对篇蓄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倘若瞿麦妹妹在世,那篇蓄便长得像这妹妹的室友了。反正白芷是这么想的。上次被瞿麦逼到了医院,让篇蓄一个人回宿舍,白芷心里觉得很是对不起她,所以她一直牢记着要请瞿麦和篇蓄一同进餐的承诺。但建筑学到底不比平凡专业,而D大的建筑学在全国高校中又是要求极严的,所以建筑学院的学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制图教室中度过的。瞿麦虽到了高年级,多一些自由支配的时间,但又有诸多社团的杂事与校队的训练,白芷邀请了数次他也没抽出空来应允,只好作罢。

白芷偶尔也会觉得,有一个把自己当成妹妹的人到底也是不错的。可白芷原本对人情之事就异常敏感,经历石韦的风波后又被周遭的人们伤了心,所以并不敢轻易同别人亲近。何况佩兰一行人又对自己很有意见,她也总是小心翼翼避着她们。瞿麦总是送她上课,终究也不是个办法。终于有一天,白芷央求:“前些日你不放心,但是你看我的伤早就好了,于是放过我罢。”瞿麦并不从。

白芷咬牙切齿道:“因你日日接送我,我同室友都有些疏离了。原本406是一道上课下课一道吃饭的。再怎么也不能离间我和室友的关系啊,我可是在佛前面跪了500年才和她们一个宿舍的。”

瞿麦的话似是有着隐隐笑意:“她们醋了吗?那便让她们醋吧。”

白芷:“……”

于是白芷决定不再理他。瞿麦倒也不恼,自言自语地说了一路。

所谓不是冤家不聚首,是也。白芷一边想着怎样才能说服瞿麦放弃日日来接送自己上课一事,一边漫无目的地望着路边早已看腻的风景。当她看到路边一个人的时候,差点从车子上摔下去。哦,不,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男生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白芷看到他们时,这男生大约正在微笑着听身边的女孩子讲话,他们十指相扣,女孩子脸上遮掩不住的眉飞色舞。

一张极其俊朗的脸。

一股酸涩的冷流顺着脚尖沿着血脉爬上心头。她全身一颤,这个极其好看的男孩子原本微微低着头,却在白芷看向他的一瞬间仿佛感应到了一般,抬起了眼睛,正对上她的目光。他下意识甩开了旁边紧握的女孩子的手。旁边的女孩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甩手愣住了,面露愠色,正欲发作,却沿着他的目光看着过去。

白芷痛苦地捂住了脸。

苏木。

是了,是我自作多情了。他原本早就说过,他早已经有喜欢的人,我又何必执着。可我放不下,如果我可以放下,当日一刀见血的决绝便应当放下了,远走高飞到一个永远见不到他的地方便应放下了,可我等了他八年,至今又有什么希求呢?不过是,当年没有实现的愿望,想要一个结果罢了。原本觉得他念及旧情才会诓我来D大,觉得他只是喜欢我却有不承认见到石韦时才会醋,可是一切竟然都是我一厢情愿。那我便早该知道是自己一厢情愿罢,本已别无所求,可是现在,为什么痛处却是那样清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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