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说起挑食,白芷在她爸妈的朋友圈里面可谓是“闻名遐迩”的。土豆丝不吃七分熟,要有5%左右出现轻微的糊锅以产生烘烤的味道才好,多一分或者少一分她都会拒绝食用;芹菜要吃抽了筋削过皮的,先拿热开水焯一下,等到软了两分剩八分脆的时候捞出来,多一分脆嫌硬,少一分脆嫌软,恰到好处才清甜可口。多一分或是少一分对她来说结果都一样——拒食之;萝卜茄子这类东西要削皮自不必说;鱼只吃活的——就是那种去市场买来回到家里现宰,剥完内脏刮完鳞之后扔到锅里还会动一下的;被亲朋好友成为“极品”的做法是,生虾剥壳挑掉黑线然后洗净再下锅炒,她是不肯吃现成的虾仁的,一来因为里面有黑线想到肠肠肚肚的就没有胃口,二来是不新鲜而且没有那种筋道的口感;无论是生煎还是荷包蛋蛋黄一定不能散而且不能产生白沫,蛋芯要微微凝固但是又不能有一丁丁点液态蛋黄的存在,否则拒食;蘑菇炖豆腐的时候不用内酯豆腐但是要把豆腐块煮的融化在汤里,最后再加入搅好的蛋花,要抱团之后均匀地包裹每一片菌伞,否则……

不过这些小资的挑剔在D大食堂的艰苦条件下已经荡然无存。

竹茹竟亲自煮了一碗粥送来,恰到好处的口感,而宿舍的那个小锅估计要煮上个把小时了。想到这里白芷不禁眼睛一热。

还记得上学期忙于小挑,赛前的一个星期白芷几乎都是凌晨一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恰逢那一周轮到她值日。之间书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张字条:芷,早点休息。值日我已替你做好,——那是紫苏的字迹。

遇到这样好的室友,真真要跪在佛前求500年,求让我们结一段同寝室的缘。

“芷芷,你又梦到他了吗?”篇蓄叹息一声,“忘掉他了吧,这么多年了。每次看到你这样,我们心里都很难受。真的,不值得。D大从来不缺质量高的男生,你若是走在街上看上了哪个,姐们帮你追回来……我有一个土木的同学叫XX其实很不错的,身高188配你172刚好合适,人长得帅气品性也不错,要不赶明病好了帮你介绍认识认识……”白芷慌忙上去捂住她的嘴,阻止她继续说不靠谱的话。

“篇蓄”,白芷看着她,目光很复杂。“做我的女朋友吧”。

“啊啊啊啊啊芷芷我错了我不要当蕾丝边,你你你你继续单着吧我再也不给你介绍男朋友了好了我去实验室了早上那块板子还没焊完需要我给我打电话啊,”说完就一溜烟没了人影。

这点出息。玩笑而已。白芷撇了撇嘴。

白芷也想起了白天自己没焊完的那块板子……就让它随风而去随遇而安吧。

她一头砸在枕头上。白天的那个男孩子,他叫什么名字呢?两面之缘,竟然都没有记清楚他的模样。

手机就在枕边。她百无聊赖地刷着微信。突然一条消息提醒。心陡然一紧。

删除。



☆、第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



这条消息若说和苏木有半毛钱关系,委实冤枉他。心里一紧显然是因为白芷并不想见到这个人也不想见到他的信息。

它来自一个叫做秦艽的人。

秦艽何许人?白芷的初中隔壁班同学,高中同班同学是也。

说起来他和白芷相识的年份,其实不比苏木少呢。从前他大约也是白芷擦肩而过时莞尔一笑的众人之一。需晓得,当年白芷在J中是TOP1的时候,秦艽也是隔壁班的TOP1。所以白芷也有所听闻。但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事实上白芷对当年J中的许多人都有所听闻,这要归功于她记名字能力的特长,所以并不是她听闻哪个人那个人就一定与她怎的怎的。

小时候白芷很骄傲,但是这骄傲并不来自于她是TOP1,而是由于孤独生出的一种自我保护的壁垒罢了。可见秦艽并不懂白芷。毕竟从J中到S中仍是同学的人并不多,他也算与白芷有几分浅浅的缘分。上学期白芷因为一些事情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时候,他隔着十万八千里宽慰她,白芷便也把他当成一个朋友了。

可她终究不是一个容易动心动情的人。倘若是一点小小的关怀都能让她为之所动的话,也枉为读这么多年的书了,四海八荒里怕是白芷早就夫婿成群,这样下去这篇言情就会演变成一篇女尊文……

两个月以前的一天,白芷正在图书馆自习微机原理,啪一声书掉在了地上,便是因为这秦艽同学了。虽然是学了工学,委屈了一颗小文艺的心,兴致来了她还是会不时在朋友圈中发些文聊以遣怀。这命里犯到的此朵桃花便当从这些遣怀文说起。两个月以前白芷曾经发了一篇文感慨自己上D大以来愈发皮糙肉厚了,顺便抒发一下自己的思乡之情。其间无意提及自己不会做饭一事。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是也。发文不过一小时,收到新消息提醒:“你不会做饭没关系,让我来给你做一辈子饭吧。”白芷心中一惊,下巴差点掉在桌子上,幸好有脸皮牵连着才没有真的掉下去,可手中的书却落在了地上。

安静的图书馆里突然响起这么一声,大家纷纷向白芷行以注目礼。她的脸刷一下白了。

又是一条消息。这一次白芷连头带下巴一起掉在了桌子上。秦艽同学又说,“我思忖了许多日,终还是与你说了罢。你等了那个人八年,我亦等了你八年。我一直想追你,却又觉得自己不够资格。”

最后一句话才是人话,白芷在心中暗想。不知此刻秦艽是怎样一番期待等着她答复,恐怕要让他失望了。她略略思忖,回复道:“不好意思,手机快没电了……”原以为他已经明白自己含蓄的表达,就这样继续做朋友吧。可惜秦艽并不解其意,若干小时之后又打电话给她非得要一个明确的答案。白芷无奈,又不好伤他的心,只好说:“少年你还是好好学习吧……”本以为就此作罢了,不想只清净了两日,他又短消息她“和你聊聊好不好?”,她并不理会;秦艽又道,“为什么不理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就算我错了你也要告诉我啊”,如此云云让她头皮发麻。主要是这语境让她想起半年以前的一件事,便是当时她被推向风口浪尖时的事件的男主角。此人差一点让白芷遭遇血光之灾。他大约是白芷今生最不愿见到的人了,比不愿见苏木还不愿意见到。话说回来,白芷不想见到的人实在太多了,她这短短21年的一生,实在算的上“人生如戏”,也无所谓不想见的是哪一个了。有时候她也会恨自己懦弱,总是以逃避的姿态去面对。秦艽的这些话本没有错,白芷突然冷淡了他,他却不晓得为什么,一探究竟也是应该的;可惜他那些话的语气着实让白芷想起让她差点有的那场血光之灾,顿时怒火中烧。但秦艽并不知情,见白芷不理会,又打电话给她。显然白芷不想接听。于是他又打……终于托另一个高中同学传话给白芷,“秦艽一直在找你。有空了可不可以陪他聊一会儿。”白芷淡淡地回,“让他放弃罢。”终于还是逼我说出这样决绝的话。

先前白芷对他并不反感,偶尔还是可以说说话的。但需要知道,每个人的心都是有禁地的。苏木之于白芷,便是这块禁地。她不许任何人提起他,只容许自己在空无一人的静谧午后如晒被子般地晒那段回忆。明明是八年,回忆却总是在三年之后戛然而止。秦艽最大的错处便是踩了这块禁地。他说,“高中看你时时伏在案上哭,我便知是他的过错。他这样对你,你却对他掏心掏肺,看着很是不忍。白芷,他不值得你这样罢。”又道,“有时候看排名表,看到他考砸了便觉得开心,好像为你报仇了。”秦艽你岂知,苏木并不是你可以评头论足的。而我经历的那些,也并不是你所知的。至于看到他考砸了就幸灾乐祸,还自以为是为我“报仇”,这样没有度量的小男人之心,委实可怜。你觉得我可能看上你吗?

白芷终究还是选择了逃避。她一向处处小心,却总是伤人,也总是被人伤。

也许我前世是一只刺猬吧。谁若是想同我亲近,便会被锐利的刺扎伤。

她想,和秦艽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可她躺在病床上,已是清净了两个月,他又给她发信息,难道是还不死心吗?

很不幸,被她言中了。“芷芷,近日过得可好?”岂知芷芷这般名字是你可以随意呼唤的?且说少不更事吧,便不再理会了。

她叹了一口气,看到接在手上的瓶中液体差不多滴完了,也不等护士来自己便将它拔了。正打算起身走人,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寸步动不得。

半晌,讷讷地对来人说,“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人一愣,随即舒展了笑容,“听说,你生病了。”那张好看的脸,她看起来却那样刺眼。

“你才病了,你们全家都病了。……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那人便倚在门框上,“看到篇蓄骑车带你过来,你的脸色又那么差,想必是病了。”顿了顿又说,“于是我便来了医院。病房就这么点儿,一间一间地找,就找到了。”他抬起头,目光温柔似一池秋水。

“关你何事?”她一把拽起自己的衣服,起身从他身边踏过去。

这人却一把抱住她,白芷直直跌进他怀里来。他在她耳边低语,“芷芷,你恨我吗?”

白芷抬起头,攒出一个比栀子花还灿烂的笑容,柔柔地说,“怎么会呢?我怎么会恨你?你是浊世最后一个佳公子,我怎么敢恨你?”言毕一把推开他,这一推用力过猛,医院的地又滑,这人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幽幽地看着她。白芷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木。我不想见你,你何必又来找我?

眼泪夺眶而出。事已至此,你还觉得不够吗?你是不是觉得,我生来就是没有心的?

晚上有文学社本学期最后一次例会。不过对白芷来说,其实是第一次。这件事说起来实在不好意思,之前的若干次例会,前半学期定的时间恰好和她的选修课“犯罪学与刑案分析”冲突,后来她又忙于各种学术竞赛,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实验室里,这是快到了考试周才难得有的休憩。她早早地到了开会选定的教室。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黑板上刚劲的几个大字——本教室今晚7:00有会。她随意捡了个位子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人,这次轮到白芷说,“好巧”。

能在不认识一个人的情况下连续两天碰到此人三次,实在是天地造化。竟、竟、竟然是一个社团的我都不知道,想到这里白芷有些赧然,微微红了脸。来者正是先前在琴房遇到的、早上又送她回宿舍的那个男孩子。这一次她才细细端详他的面容。小麦色的肌肤,明亮的眼眸,高挺的鼻梁,略微有些厚度却不失风度的嘴唇,很匀称地分布在脸上。浑然天成。好一张英俊的脸。他进来的一瞬间,空气中便有了些微微的汗气,倒也不难闻,只是有那么一点儿,湿湿咸咸的。他竟然……会弹钢琴还是文学社的……可这相貌如果是足协的才对好吧。他看着白芷难以置信的目光,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皱了一下眉,但继而还是舒展额头,嘴角上扬出一个弧度,伸出手,友好地说:“你好,我叫瞿麦。”

瞿麦,正是在阳光泽被的原野中茁壮生长起来的植物的名字。石竹科,石竹属,双子叶植物纲。不知怎的,白芷听到这名字,眼前却展开了一幅图景。碧色的苍穹下,随风招摇的麦穗蔓延成金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天际。远处还有明亮亮的水泽。那是初雨后的情景,水泽便是雨后的积水了。

其实石竹与麦田里的大麦没有任何关系。后者是禾本科植物,大麦属,百合纲。二者惟一的联系就是同属于植物界了。这联系如同大象和蚊子都属于动物界一样。大约是有一个“麦”字,才会让她浮想联翩出那样的情形。

她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听篇蓄碎碎念地提起过他,才貌双全。只是因为从未把名字和脸对上号,白芷并不晓得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让室友魂牵梦萦的男神。

“你是叫白芷吧?久仰姑娘大名。”他打断了她对他名字的幻想。

“你怎么知道……之前我,我都不认得你。”白芷显然被他吓了一跳。难道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的名声已经坏到了这种程度吗?

“之前有在人人网上看过朋友分享的一篇文,是你写的。”

幸好。

“没有记错的话,你是EE的吧?”

白芷的脸刷一下白了。瞬间有一种被人剥皮的感觉。眼前的这个人,白芷对他一无所知,他却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

“我是建筑的。我来文学社两年了,以后有什么问题,来找我就是。对了,那个同学有没有把锁住你的自行车的锁打开”瞿麦说话之间,已经从门外翩然而止一行女同学,她们看到他夸张地和他打招呼:“哇,我们的大才子来了快给我们看看这回你又带来了什么新诗作”很快将他团团围在中间。“佩兰”,瞿麦瞟了她一眼,有些嗔怪地说,“以后不许再这样叫了。说过多少次了。”

那个叫佩兰的眉清目秀的女孩子施施然转过身来,看到白芷,挑了挑眉,有些揶揄地说,“哟,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白芷吧。倒是个美人呢。闻说你公务缠身,甚是繁忙,今日竟能见到真是我的万幸啊。”言毕又说,“这是我们社的大才子瞿麦学长。想必你也听说过吧,他初中的时候就拿过新概念作文大赛的金奖,现在是玄月网站的驻站作家,也是我们文学社的社长。”又冲瞿麦嫣然一笑,“不过这些成就不过是他才华的十分之一。大一的时候他就在D大开过自己的个人演奏会。去年导师推他去参加霍普杯,果然不负众望拿到了一等奖。现在他才上大三,就已经参与设计过两个纪念堂。喏,建筑学院门前那个“风华碑”,就是他设计的。他还是我们校篮球队的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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