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吃了一嘴的泥,关根扑腾着爬起来吐了两口,四下一看,发现这竟然是个三米多深的捕兽坑,唯一的出口在头顶,这深山老林的还有猎人?

他摸过去拉吴邪起来,借着头顶的微光就发现吴邪的脸色不太对劲,这一路跑过来,他的身体明显已经吃不消,脸色惨白,一手撑着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得像哮喘病人。

“你怎么样?”关根皱眉。

对方却连喘得连话都说不上来,只是摇头。

一股狠戾的气息突然出现在头顶,关根警觉地抬起头,接着就看见一只成年猞猁弯曲前腿,轻巧地一跃到了两人面前,喉咙里发出“咕”的低吼,简直像是餐前的祷告。

关根面色一凛,当即拔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猞猁,头也没回地对旁边人命令道:“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吴邪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抓着肩膀带了起来,关根顺势托着人一顶,人就出了坑。

吴邪爬回来低头看他,急了,“你怎么办?”

“别管我,”关根对他大喊道,“去找张起灵!”

两米不到的距离,危险的气息充盈了鼻腔,还真是困兽之斗。

寒风从洞口吹进来,在狭小的空间中格外刺骨,头顶上的脚步声最终渐渐远去了。

猞猁眯起眼睛,挑衅地摆了摆头,关根咽了咽喉咙,握紧手中的短刀,小声说完下一句,“……我可没把握干掉它。”

夜渐渐深了,山间的雾气开始愈发浓厚。张起灵快步在林中穿梭,眼中是少有的急切。

地上的脚步异常凌乱,索性一路过来,深浅并无变化,至少说明他们都没有受伤。张起灵循着痕迹一路追到半山腰,再往林中深入,就是他也未曾踏足的地方了。巧的是脚步到这里完全消失了,他蹲下来准备查看一番,灌木丛里一阵涌动,他警觉地抽刀退至树后,准备先发制人。

几番松动,丛林忽然分成两拨,张起灵看准时机挥刀而去,却在看清那东西面目后急忙收手。

那木然呆滞的脸,不是吴邪是谁。

“小哥……”吴邪看见他,眼里的紧张忽然松懈下来,没等话说完,接着两眼一黑直直倒了下去。

张起灵伸手接住他,轻轻叫了两声,毫无反应。触及之处一片滚烫,他凝眉去探体温,不禁心下一凉。

体温过高,心率过快,血压过低,都不是好征兆。本来身体就没有恢复,这几天跋山涉水马不停蹄,后又被猞猁袭击,身体早就到了极限,一路强撑到现在,精神一松懈下来,所有压抑的病症全部爆发了出来。

随身带的东西不多,张起灵在包里翻出一支地塞米松,给他打了一剂。

寒风将迷雾吹得愈发浓厚,关根使劲喘了两口气,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的猞猁。

他从小就是争端绝缘体,长这么大连架也没打过几次,现在却要独自面对这头凶兽,关根是一点底都没有。这猞猁不似别的动物,极其狡猾聪明,喜欢将猎物逼入绝境,慢慢消耗其体力,等自己尽兴之后最后再来个一击毙命。

早年关根听说过这种动物的皮毛,在市场上非常值钱,究其原因,也是因为它极难捕捉。

这边几个回合下来,关根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对方明显只是在逗他玩。关根很想想办法爬出去利用躲避物与他缠斗一番,说不定还有逃生的机会,可这坑实在太深,周边的泥巴又太滑无法攀爬,以他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逃出去。

接着洞口的微光,可见关根的胸口起伏得非常厉害,身上的厚外套已被脱了下来缠在了脖子上,这东西喜欢咬人致命的地方,他心知这一点,交战之前就已护得好好的。

对面的猞猁又“咕”地低吼了一声,似有些不满,关根暗道糟糕,这家伙多半是失去耐心了。他现在手上只有一把短刀,身上没有任何可供防御的东西,四周只有湿乎乎的泥巴,简直是瓮中捉鳖。

林间闪过一道风,关根呼吸急促地将刀横在身前,恍然间忽然见对面的猞猁裂开嘴,竟像是笑了一下,关根被这诡异地一笑怔在原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见一团黑影朝他扑过来,露出满口可怖的獠牙。关根心知逃不过,要紧关头他护住自己的脖子正面迎向他,猞猁乘机而上,关根只觉得一阵剧痛,肩膀竟然被咬了个对穿。

强烈的剧痛让他的脑袋一时清明过来,关根咬牙,趁势反手握刀大力一挥,还没来得及退开的猞猁竟被生生割下一只耳朵。

看着对方疯狂乱嚎,关根知道它已经乱了阵脚,他脑子飞转,立刻心生一计。

猞猁已经彻底被激怒,胡乱扑过来几次,被关根堪堪躲开,他找了个相对宽敞的位置,一把扯开脖子上的衣服,露出自己细长的颈脖。灰毛猞猁果然上当,嗖的一声扑过来。

好机会!关根瞬间跃起,趁着猞猁在空中无法改变方向,看准时机抽刀刺上去。只见尖利的刀刃在微光下掠过一道寒光,随着“嗷”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猞猁一下翻滚在地,热血四溅,关根咬紧牙帮,又狠狠将刀深入了几分。

尖锐的嚎叫刺得关根耳膜刺痛,那东西不甘地蹬了蹬腿,声音最终渐渐弱下去……确定死透之后,他长出一口气,一下失去力气,坐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似乎更黑了,张起灵打亮手电翻了翻吴邪的眼皮,瞳孔仍旧没有多大的变化,他的脸色渐渐沉下去。

一般的药对吴邪的身体早已没有任何效果,就激素还能管点用,可这一针下去,人不仅没缓和,手脚还开始轻轻抽搐。

这样下去不行,高山上本就湿气重,空气也稀薄,再不接受治疗,会有生命危险。

张起灵紧紧握了握拳,忍不住看向未知的远处……

关根好不容易喘匀了气,靠在泥墙上休息。肩膀的伤口让他一时还站起不来,整个上身基本全是麻的。

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关根胡乱地想着,抬头去看洞顶,也不是很高,用短刀挖几个洞,慢慢踩上去应该不是问题。

他正想着,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关根心中一惊,立刻朝猞猁看过去,难道还没死透?

解决这一只已经耗费了他全部的力气,要是再出一点幺蛾子,他是只有跪倒任操的份了。很长时间没有动静,关根以为是幻觉,正想松一口气,猞猁的脑袋又动了一下,原本被摁进泥地里的嘴巴露了出来。

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关根浑身精神紧绷,一动不动地盯着,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叫嚣得愈发厉害。渐渐地,猞猁的身体由轻抖变成抽搐,并且越来越频繁,关根怀疑下一秒它就能站起来再次亮出一口獠牙。

很久以前他和胖子出去取材的时候听过一种东西,当地人叫粽子,在人活动物死后身体还未腐烂的时候放入地底,隔绝阳光,在一定条件下,尸体就会发生一些变化,换句话说,就是尸变。

有没有这么倒霉?刚出狼口,又入虎穴?关根瞪大眼睛,几乎紧张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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猞猁胡乱动着,突然一僵,接着嘴巴动了动,忽然探出一双黄色的眼瞳。关根几乎要大叫出来,条件反射般地往后退了两步,下一秒,那眼睛倏地伸了出来,露出一只三角形的小头,吐着红色信子,冲他挑衅地发出“嘶嘶”声。

关根脑子一下就炸开了,靠,这玩意肚子里怎么会有蛇!还没来得及骂出口,鳞光一闪,他手腕一痛,忽然整个人栽倒下去。

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水随风潜入,润物无声。一时间蛙声四起,百虫齐鸣。

一种灼烧的痛感从右臂开始缓缓蔓延向身体各处,关根微张着眼睛,嘴角无力地开阖着。四周一片黑暗,他浑身僵硬,无法动弹。鼻腔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了出来,关根只感觉身体越来越轻,无力挣扎了几下,意识渐渐在细细的雨声中远去……

像是堕入了一片虚无,唯余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清晰。关根集中耳力,辨认出这是在杭州,难道,他已经回来了?还是,他已经死了?

“小哥,你一定要走吗?”

这一声近在耳边,简直就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一样,关根听着,一时有些错愕。

再没有人说话了,筷子和碗筷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远处有卖麦芽糖的老汉在打着铜锣大声吆喝,他想起来,这是楼外楼。

脖子渐渐开始发冷,有风吹在他耳边,关根觉得一阵头痛,接着他又听见了那声音。

“小哥,”像是在风雪中,声音的主人艰难地喘着气,“等等我……”

这寒冷的触感太过真实,关根忍不住发起抖来。忽然一阵失重般的眩晕,耳边嗡嗡作响,逼得他直想吐。

他听见有人惊呼了一声,同一时间耳畔的风愈加猖狂,似乎在坠落。关根忍不住痛苦地张了张喉咙,试图发出声音,周遭这时却忽然清晰起来,大量刺眼的白雪映入眼帘,刺痛视神经,坠落中他回过头,在逐渐远去的画面里,他看到了张起灵急切的脸。

一声失控的呼喊追过来,可那声音,分明叫的是:“吴邪——”

他心中一阵惊骇,浑身一抖,猛然睁开了眼。

幻境潮水般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消毒水味,难闻却令人心安。外面有护士在小声交谈着,关根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强烈的日光灯刺得他几乎要流泪,他条件反射地伸手要遮挡,却被人按回床上。

他动了动手,凭触感察觉到手背上扎了针头,接着关根转过头,差点没再一次吓晕过去,竟真是张起灵的脸。

对方脸色极差,似乎是很久没休息,下巴上还有些胡茬。关根视线刚转清晰,就见张起灵面色凝重地看着他,忽然开口:“你到底是谁?”

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关根只觉茫然,对方似乎也没想真会得到回答,皱了皱眉起身出去了。

关根望着他的背影错愕地眨了眨眼,张起灵这是……怎么了?

印象中,这个人从来不会做多余的事情,说话也是极有分寸,这么莽撞的一句话,还真不符合他的作风,关根心里闪过一丝疑虑,随即又自己否定,情绪失控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噗——”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笑声。

关根皱眉转过头,就看见黑眼镜翘着二郎腿,靠在房间的椅子上打PSP,脸上带着墨镜,也不知道是在看谁。这人刚刚也不出声,吓唬谁啊,关根腹诽。

“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奇怪?”黑眼镜笑嘻嘻凑近道。

关根厌恶地转过头,看见外面张起灵并没有走开,而是在走廊上发呆,他咽了咽,哑声道,“他怎么了?”

黑眼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幸灾乐祸道:“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小哥’。”

关根大窘,竟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想起要转移话题,忙问道:“吴邪呢?”

“他的情况比较复杂,这里的医疗设备跟不上,送去市区医院了。”

张起灵竟然没跟着去,这让关根忍不住开始往奇怪的方向想,不得不承认,他心里是暗暗高兴的,可又不想表露出来,一时面部表情变换得有些有趣。仓皇间他低下头盯着手腕上毒蛇留下的牙印,忽然先想到了一件事,“等等,我怎么出来的?”

“就你这反射弧居然能当上作家。”黑眼镜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摸样,啧啧直摇头。

关根愣愣地盯着,瞥见黑眼镜胸前的狗牌,忽然觉得非常眼熟,他仔细回想了一会,一下反应过来,惊讶道,“那司机是你?”

黑眼镜耸耸肩,洋洋得意。

去广西的路上,关根就觉得不对劲,张起灵不是个随便就会信任别人的人,可这一路,他对那位名不见经传的司机却毫不设防。再加上对方生硬的面部表情,熟悉的气息,还带着相同的饰品,关根几乎立刻就断定,那司机是黑眼镜伪装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关根不解,“你要来就大大方方来,虽然你没气质又长得丑,但我们也不至于还把你踹下车啊。”

“现在的小朋友真是越来越没礼貌了,”黑眼镜摇摇头,“总之这件事情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

说是不简单,可关根去问具体的,他又闭口不谈,关根有些恼火,“不说算了,我又不是闲得蛋疼,这次要不是张起灵打电话叫我来,我才不来。”

黑眼镜闻言怔愣了一会,正好张起灵从门外带了些吃食回来,听见这句话也是一愣,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没听错?”黑眼镜看向他,表情难得认真。

关根被俩人这阵势搞得有些紧张,结巴道:“当……当然不会。”说完,瞥了眼张起灵,不知为何耳尖红了红。

“我没有打过电话。”张起灵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

话一出,关根也愣了。他转头看向张起灵,确定对方没在开玩笑后,背后瞬间直冒寒气,张起灵没给他打过电话?那他那天接到的电话是谁打的?还是说一切都是他的幻觉?还是……有鬼?

越想越没谱,关根使劲摇摇头驱散这些诡异的想法。

“别多想。”张起灵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手上的粥推到他前面。关根也是饿了,闻着米香就直流口水,拿着勺子立刻吃起来,肩上的咬伤还未愈合,他的动作有些缓慢。

“哈,有点儿意思……”黑眼镜不知为何笑得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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