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对峙

痛, 尖锐的锋芒刺穿皮肉,云倾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疼痛。

她浑身一抖,额头唰地浮出冷汗, 猛地睁开了眼。

“云倾!你醒了!”

房内熏香安然,一位年轻端庄的女子守在床头, 焦急又惊喜地望着自己。

身上刺痛不见了, 只剩意识还游离恍惚, 云倾缓过几口气,才瞧清眼前人的模样。

虚弱地道:“二姐……”

拓王府客房内室,五公主忽然晕倒, 不便声张, 萧骋便请来二公主萧晴仪临时照看。

只隔一道厚重屏风的外间,气氛低沉似水。

三皇子萧瑜, 四皇子萧骋,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上首, 下面立着楚琛和凌夜, 还有捧着东西刚刚赶回的小福小禄。

萧骋眉头紧凝,面色并不好看,今日拓王府设宴,他本是在前厅宴客,却听人报五公主身体不适, 他推脱了酒盏匆忙赶来,竟见云倾晕倒在了凌夜怀里, 而楚琛不知为何也在此,与凌夜争执不下。

他神情冷肃,问二人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为何会出现在云倾房中, 云倾又为何会晕倒?”

怀阳侯世子楚琛,先一步拱手开口:“两位殿下,在下今日随家父赴宴,不胜酒力,本想寻间客房歇息,不慎误闯了五公主房间,惊扰公主,实在该死。”

他先低头认错,才愤恨地瞧向凌夜。

“却未曾想,竟撞见凌将军对公主用强!在下本欲将公主救出,可惜武艺不敌凌将军,好在两位殿下及时赶到!未让他得逞!”

话落,堂上人齐刷刷看向凌夜。

凌夜顿时如众矢之的。

他眸中猩红尚未褪去,眼睫轻颤,未急着辩驳,只缓缓侧目刮向这人,便令他不由一抖。

“你还真是会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他目眦欲裂:“究竟是哪个畜生欺辱公主,你比谁都清楚!”

“你!”楚琛双拳握紧。

他出身世家,不好如凌夜这般出言辱骂,正觉如鲠在喉,坐在左首的萧瑜抬了抬手。

他微微蹙起眉,似是觉得这话不堪入耳:“凌将军若另有说辞,大可为自己申辩,现下本王与拓王都在这儿,凌将军何须如此咄咄逼人。”

他语调慵懒悠扬,不似担忧,倒像是在看戏一般。

凌夜立时将矛头转向了他:“显王殿下要掺合进来,属下便要问问殿下!我为护公主清白,派人悄声通禀拓王,殿下又为何出现在此?”

右首萧骋听了这话,目光淡淡落了过去。

萧瑜显然未曾料想,他早听闻云倾身边这个侍卫嚣张狂妄,先是招惹了表弟谢明暄,又在猎场耀武扬威,今日还敢对他这个王爷厉声质问。

他笑意阴冷:“本王见拓王匆忙离席,想来是府中有事发生,身为皇兄难道不该有所关切,怎么本王做事,还要向你禀报吗?”

他不急不缓,神色却已随这最后一句冷了下去。

凌夜丝毫不惧,反倒大胆嗤笑了一声,迎上他目光:“殿下最好所言为真,公主先是在枫林坠马,今日又遭人设计,是我这个贴身侍卫护主不周,但诸如此事,绝不会有第三次发生!”

萧瑜面色稍变,萧骋闻此呵斥一句:“放肆!”

凌夜眸光微动,转向拓王,总算有所收敛。

萧骋只听了楚琛一面之词,并不确信,他来时路上已问过那传话丫鬟,听她描述,派她报信之人应当是凌夜没错,若真是他对云倾有所企图,又怎会派人去通禀自己。

只是凌夜方才所问,他也想听显王如何解释。

可显王答得周全,凌夜却还意有所指,甚至扯出云倾上次坠马一事,若是引起显王忌惮,怕会引火上身。

他打断两人争论:“本王还想问你,你是如何察觉云倾有异,追查到客房来的。”

凌夜此时清醒了些许,面对拓王,语气还算恭敬:“属下空口无凭,但有一人可以为证,还请殿下将他提来。”

“何人?”

“拓王府亲兵,原禁军羽翼营侍卫,薛岑。”

凌夜解释:“今日席间,他以邀属下叙旧为由,将属下带去他房中,试图迷困,只是被属下发觉,将其打晕了过去,现下应该还没醒。”

萧骋毫不耽搁:“来人!速速将薛岑带来。”

堂外守着的逐鹰卫立刻去办。

薛岑此人,萧骋还印象颇深,趁等待的空隙,打量起堂上人的神色。

片刻沉寂之后,又看向小福小禄,沉声发问:“公主今日因何不适,你二人为何没有守在她身边?”

两人早已吓得不轻,依偎着跪在一处,小福颤巍道:“殿下息怒,奴婢们也不知公主是怎么……只见安庆侯府的徐小姐扶着公主出来,说是头痛,便来了客房歇息……”

小禄跟道:“是是,徐小姐吩咐奴婢们去取热汤和帕子,奴婢们一时心急便离开了,还请殿下恕罪。”

萧骋衡量这话,即便此事蹊跷,两人怕也只是被人利用,他总不会去为难两个小丫鬟。

逐鹰卫雷厉风行,说话间便将薛岑压了上来。

他被按倒在地,一见这架势便明白过来。

萧骋挥手,待逐鹰卫退下,方开口审问:“今日迎客之后,你去了何处。”

薛岑是被人抬来的路上醒过来的,他看了一眼一旁的凌夜,佯装诧异:“回王爷,属下忙完差事,在席间碰上了禁军的凌夜,便邀他去房中小坐,却不知怎么晕了过去,醒来便被带到这儿了。”

左首萧瑜听此,不由淡笑,饶有兴致地道:“凌将军,这是怎么回事,这便是你说的证人?”

凌夜不曾理会,又看向薛岑,只面露惋惜:“薛大哥,你房中的迷香,处理了吗?”

薛岑心中咯噔一下。

“正午时分,你房中却门窗紧闭,异香缭绕,难道不是你事先所布,刻意引我前去?”

薛岑脸色一白,驳斥道:“你胡说什么,我房中哪有什么迷香?那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熏香,市面上随处可见!”

“你的迷药,根本不在茶水之中,而在熏香。”

凌夜已不愿再费口舌:“是或不是,一验便知。”

薛岑口不择言:“你、你胡说八道!我根本未曾做过此事,你为何构陷我!”

凌夜看向萧骋:“殿下,属下摆脱薛岑,猜测许是公主有难,便直接去了内堂宴厅,却得知公主身体不适,已经离开,来外府赴宴,最可能去的便是客房,属下才擅闯至此。”

他语声一顿:“至于你。”

一旁的楚琛还在回味薛岑所言,凌夜已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狠厉再次爬上眸底,云倾被钳制的画面片片闪回,他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公主命你不要碰她,你听不懂吗!”

萧骋、萧瑜,及内室的萧晴仪,俱是心中一惊。

楚琛对上拓王几欲将他射穿的视线,惊慌不已:“你血口喷人!”

他手指凌夜,又指向薛岑:“你口口声声说他房中燃有迷香,那你又如何能站在这里!这都是你一派胡言!”

凌夜字字切齿:“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扫向四周,见小福手中有一方手帕,伸手道:“拿来。”

小福赶忙递了上去。

凌夜接过覆到唇边,片刻后再展开,里面躺有一团小巧的草叶。

瞧来像是从茎处掐断的一整株,约有五六片,边缘处已被咬碎。

他声如寒冰:“还多亏薛大哥,在房中植了薄荷。”

薛岑恍若雷击,凌夜坐下与他喝茶之前,确实在他窗边的花草旁徘徊了许久。

他跌坐在地。

如此一来,几乎可以确认薛岑行径。

如若凌夜图谋不轨,又怎会被薛岑骗去,他来客房寻云倾,又为何要请拓王前来。

若他所言为真,那么房中另一人,楚琛,便是真正想要玷污公主之人。

楚琛被他逼上绝境,气急败坏:“你若当真问心无愧,又怎会在两位殿下冲进来

时,劈晕了公主!”

已含握在手的帕子一抖。

凌夜气息不期然打乱。

萧瑜震惊:“什么?云倾竟是被你劈晕过去的!”

萧骋亦蹙眉望向他。

楚琛又趁机道:“你定是怕公主当众指认,做贼心虚才出此下策!”

凌夜避开他目光,镇定的眉眼已有所颤动。

被萧骋尽收眼底。

“两位皇兄……”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云倾身形单薄,披着一件外衣,由萧晴仪搀扶走出。

她面色虚白,唇间尚未恢复血色,额间碎发被冷汗浸湿,整个人仿若刚刚从冷水中捞出,虚脱不堪。

“云倾。”萧瑜萧骋急忙起身,走近几步。

堂间的楚琛回眸,见她这般柔弱无骨,更笃定了心思。

五公主不过刚及笄的年纪,一个娇养在深宫的女子何须惧怕,只要他一口咬定,抵死不认,她一个公主,还敢豁出自己的清誉大肆追究不成。

众人目光都落在了云倾身上。

她却独独先看向了凌夜。

她知道,他为何会劈晕她。

他曾说,将那玉佩收在了一个重要的地方。

日夜佩戴,护在心头,原来当真有这般重要。

她未曾言语,只如此坚定一眼,便抚平他心绪。

凌夜眸中酸涩。

是因她落在胸膛那一吻……

实在是他太过愚钝。

她事事要他相陪,因他在游船上所言伤心,为他进宫而紧张,对他透露选婿之事。

她得知他暗中倾慕,却不曾将他调离,还允许他留在身边。

如若这一世,她只是一个玉叶金柯、高不可攀的皇室公主,他可以安守本分,甘心做她身边一个低微的侍卫,仅仅护她此生安顺。

可偏偏,宿命再一次给了他机会。

两人目光交汇,已抵千言万语。

前世被暗器中伤的痛楚恍若重现,云倾记得她在涔涔冷汗中抬头,对上萧翎万般的惊慌与疼惜。

她冷冷移动了视线。

楚琛胆大包天直视着她。

萧翎悲恨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楚琛,你想害本王?”

云倾身子虚得发抖,语声艰难费力,却也威仪难挡:“楚公子,你敢不敢……”

“随我进宫面圣。”

*

式乾殿内,皇帝才用过膳准备歇息,听人报五公主有要事请陛下决断。

云倾并非不懂事的孩子,若非真有急事,不会这个时辰进宫搅扰,皇帝立刻从内殿赶了出来。

大殿之上,萧瑜、萧骋、萧晴仪,还有披着斗篷的云倾,几个皇子公主为首跪了一地,皇帝万没想是这个局面。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今日一同来了?”

说着话又看向云倾:“云倾面色怎么这般不好,今日不是去了拓王府赴宴,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萧骋听父皇提及王府,先开口道:“启禀父皇,都是儿臣府中防卫疏忽,令云倾遭了设计,身陷险境,险些……酿成大事。”

他这话委婉,却也令皇帝心头一惊,会意了大半。

云倾此时听到父皇关心,心中更是委屈涌上,叩首道:“请父皇为女儿做主。”

皇帝更加确认所想。

他来不及震怒,只见云倾啜泣着跪在地上,便心疼得像被人揪紧,大步上前扶起她:“云倾,先别哭,你放心,父皇一定给你做主。”

他示意晴仪也起来,又朝殿上的小太监喝道:“还不快给公主看座!”

几个小太监慌忙搬了软榻上来,萧晴仪扶着云倾坐过去,皇帝见云倾似是发抖,又叫人送上绒毯与热茶,好生安顿一番,才看向地上跪着的几人。

他一指萧骋:“说!给朕一五一十说清楚!”

萧骋听命,恭敬回话,将今日府中之事,及凌夜几人的争论详细转述,所言中肯属实,不曾偏袒任何一人。

皇帝随他所言,这才得空瞧向后面跪着的人,楚琛、凌夜、小福小禄,还有那个叫做薛岑的亲兵,萧骋为防遗漏,将安庆侯府的徐婉也一同带了过来。

皇帝听了整个经过,虽怒气填胸,但好在有萧瑜萧骋及时赶到,否则真叫云倾遭了欺辱,他治再多人的罪都于事无补。

天子面色阴沉,挥袖坐到桌案之后。

沉思良久,方命显王拓王起身,站过一旁。

他先将目光落向徐婉:“今日午宴,是你陪在云倾身边?”

徐婉未曾料想自己也会被叫进宫来,强压着心头紧张,细声回话:“是,是小女一直陪着五公主。”

“公主可用了什么可疑吃食?”

徐婉凝眉细细回忆稍许,才答道:“回陛下,五公主所用与旁人无异。”

“即便无异,公主身体不适,你竟不知为她传太医吗?”

这话威严难挡,徐婉立时惊慌:“陛下恕罪,小女记起,公主曾在席上吃了几块儿醉酒鸭,只以为她是醉酒了……”

皇帝思量,萧骋闻此欠身:“父皇,若只是几块儿醉酒鸭,云倾不会醉。”

一旁萧瑜扬眉,奇道:“四弟怎么如此笃定,云倾自幼未尝过酒,如此也不无可能。”

萧骋抬眼,淡淡扫了眼对面的云倾,方告知道:“皇兄有所不知,我曾在酒舍遇见过云倾,她那日饮了三杯果酒,也并无醉意。”

萧瑜微微一怔,默默地点头,骑马、喝酒、不顾声誉也要追究到底,他还真是低估了他这个妹妹的烈性。

皇帝闻此也是暗中惊讶,他看向云倾,见她已缓和许多,又温声道:“云倾,今日在客房的情形,你可还记得清楚?”

云倾那时意识涣散,眼前与耳边都出现了幻觉,确实已经记不清了,可多亏那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气,令她恢复了短瞬的清醒。

那枚玉佩,她不会认错。

她虚弱开口:“是,云倾可以肯定,今日冲进来救我的人,是凌夜。”

凌夜自始至终规矩跪在下首,背脊挺直,眉眼低垂,听此稍稍抬头。

两人相视,一个眼神便足以慰藉。

殿外的小太监这时来报,有人求见,是拓王府将领,傅砚之。

萧骋禀道:“父皇,是儿臣命砚之去查验薛岑房中熏香,想来是有了结果。”

跪在后面的薛岑身子一抖。

皇帝抬手宣进。

傅砚之一袭戎装,阔步进了殿,单膝行礼:“臣傅砚之参见陛下,臣奉拓王之命,查验薛岑房中所燃实为迷香,特来禀告陛下。”

说着将手中托盘奉上。

皇帝未曾查验,只是压迫十足的目光看向薛岑一眼,便令他抖成了筛子,身旁楚琛更是面色煞白。

眼下人证物证俱在,楚琛恶行已昭然若揭。

皇帝命傅砚之暂且退下,又是看向云倾,郑重问道:“云倾,今日怀阳侯世子,都对你做了什么。”

凌夜再抬眼,满目疼惜。

云倾眸底少有的寒凉,却未迟疑,不含羞怯,字字清晰回荡在大殿:“他欲玷污女儿清白,请父皇为女儿做主。”

皇帝啪地拍案而起,殿上除了两位公主,所有人跟着跪了一地。

楚琛急急叩首大喊:“陛下,臣冤枉啊!”

“你还敢喊冤!”皇帝怒喝,“你究竟给云倾下了何药!”

楚琛不敢抬头,只申辩道:“陛下,臣真的冤枉!臣只是误闯了公主的房间,并未对公主做过什么!至于公主为何玉体有恙,臣也并不知情!”

皇帝虽已怒火攻心,却并未冲昏头脑。

他近日为云倾择婿,楚琛虽是人选之一,可最后定下的是谁,还是要看云倾的意思。

但如若楚琛今日得逞,云倾便是不嫁也得嫁。

可怀阳侯府,当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设这一整个局。

楚琛不过是其中一环,云倾究竟是如何中计,他怕是当真不知详情。

皇帝又环视一圈殿上的人,缓慢落座。

“显王。”

萧瑜伏低的身子未动,只深埋的眉眼倏地抬起,冷静地道:“儿臣在。”

皇帝沉声开口:“怀阳侯世子楚琛、拓王府亲兵薛岑,二人在拓王府欲谋不轨,关押候审,暂不得声张。”

“你即刻去办。”

萧瑜镇定接旨,不着痕迹地起身,丝毫未曾顾及还在喊冤的二人,挥手将人押了下去。

殿上渐渐恢复安静,皇帝再次看向了徐婉,眼锋如刃:“你明知五公主需人照看,却为何将她一个人留在房里 。”

徐婉气息一窒,她方才亲眼见了楚琛的下场,惶恐叩首:“陛下明查,是家母唤小女有事,小女不敢耽搁,本是又叫了人来,却没想动作太慢……”

云倾也替她求情:“父皇,婉姐姐并非有意。”

皇帝并未要治她的罪,只是严令:“今日之事,不得与任何人提起,若是走漏了风声,你可知道后果?”

徐婉战战兢兢:“是,小女知晓。”

皇帝放了她下去。

徐婉如获大赦,她跪了这么久,膝盖早已疼痛难忍,好不容易才站起来,临走前又担忧地瞧了瞧云倾,才退出去。

凌夜微微侧目,凝视了一眼她柔弱的身影。

皇帝命小福小禄去殿外等候。

殿上人退出了大半,只剩萧骋和凌夜还跪在原处,皇帝总算问到了凌夜:“云倾,是被你劈晕过去的?”

凌夜敛眸,没有半句辩解:“请陛下治罪。”

当时的情形,屏风后混乱的脚步即刻冲进,云倾神情迷离,衣衫不整,他怎么忍心让她受如此大辱,只能下此狠手保住她颜面。

而此时此刻,在大殿之上,他更不会提及。

皇帝见他面上痛惜,已有猜测,未再深究。

“今日说到底,云倾也是在拓王府出的事,拓王治府疏漏,凌夜身为贴身侍卫护主不周,你二人可知罪?”

两人心服口服,同声应罪。

云倾急道:“父皇、”

皇帝抬手打断:“既如此,朕给你们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你二人奉朕密旨,彻查此事,限期十日,若未能查清,再行论处。”

几人心领神会,楚琛与薛岑虽被关押,可这事总不能交由刑部或大理寺去大肆提审,只能派信得过的人暗中调查。

两人俯身领旨。

皇帝恩赦:“都起吧。”

云倾强撑至此,见四哥与凌夜都无事,松了口气,身子反而更加虚软,萧晴仪陪她坐了许久,摸了摸她额头,竟还有些烫。

皇帝心疼道:“云倾这事,虽不能声张,但身子总要看一看,父皇稍后派人去你府上,可好?”

云倾也明白,她若当真中了药,这般抗着也不是办法,颔首谢过父皇。

皇帝沉沉叹口气,嘱咐云倾好生将养,也不耽搁,命人为五公主传步辇来,将人都放了回去。

几人一起退出殿外,云倾谢过二姐照顾,看向四哥,又歉疚道:“都是我大意,搅了小侄儿的百日宴了……”

萧骋常日威严惯了,安抚的话也带着几分严厉:“一个才满百日的小孩子,用不着你和他客气,你放心,今日这事,四哥一定给你查个清楚。”

云倾感激,又谢过四哥,她体内还阵阵发热,身上便更觉虚冷,萧晴仪见她都快站不住了,忙叫小福小禄搀扶她上了步辇。

萧骋忽然看向后面的凌夜。

凌夜满眼的疼惜还来不及收回,对上他便倏地一碎,心虚地垂了眼:“王爷……”

萧骋轻蹙起眉。

他沉声道:“护送公主回府,晚些时候来拓王府见我。”

凌夜垂首应了声“是”。

萧骋见云倾步辇已离开,才道:“去吧。”

凌夜又给拓王和二公主辞了礼,快步跟上。

江梧江桐驾着公主府的马车等候在宫外,云倾换了马车,再一路赶回府,已是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被小福小禄驾着出来,还未等人摆好踩脚凳,凌夜已抢先上前,打横将她抱了过来。

动作干脆利落,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云倾落到他怀里,也意外地轻叫一声。

“公主身子虚弱,属下抱您进去。”

他低头看她,语气中是不容抗拒的坚决,自她醒来后望向他的第一眼,他便全都想清楚了。

富贵荣华,位极人臣,他上一世便不放在眼里,这一世更没有意义。

若能与她长相厮守,为她触犯陈规、违逆礼法又算得了什么?

天堑也好,深渊也罢,只要她也愿意,他都可以为她踏平。

*

云倾不由分说被抱了过去,一只手下意识抓住他衣领。

他身上的薄荷香已经褪去,只弥漫着原有的清冽香气,云倾记起来了,这是寒兰香,是他前世最喜爱的味道。

她此次昏迷,竟又离奇般多出一段前世记忆,只是醒来之后来回奔波,尚无暇梳理。

云倾原以为,上一世的萧翎阴晴难测,又玩世不恭,却没想他有那般过人的胆识谋略,股掌之间搅弄朝局。

世人皆道他风流,他偏对自己情有独钟。

就如这一世的凌夜。

躲过了薛岑房中迷香,一路追查到客房,又及时向四哥通禀了消息,这该是怎样的洞察与果断。

不要官身虚名,不惜触怒父皇,心心念念只是留在自己身边。

云倾恍然发觉,原来他们有那般多的相似之处。

如同一人。

他颈间的衣缝被越扯越大,随着走路颠簸,云倾瞧见他劲瘦脖颈上,那根红色绒绳不断刮蹭。

凌夜有所察觉,低下头来:“公主看什么呢?”

云倾慌忙移开了眼,心虚道:“没、没什么。”

说着话,手上却是力道更紧。

凌夜含笑,她这举动同前世一样。

看她面上总算又泛出红晕,故意逗她:“公主要将属下的衣服扯开了。”

云倾果然惊慌抬眼,忙松开手,一时不知该放到哪里。

下一瞬却是恍然惊觉,他竟敢挑逗她?

云倾记得,凌夜自从诗宴之后,与她便是十分地疏离恭敬,怎么今日回来,又像变了个人。

但这变化……也未尝不可。

凌夜观察她神色,她应是不记得那一吻了。

府里消息很快传开,公主从拓王府赴宴回来,突发了热病,仆从们都赶着来伺候,穿过中堂踏上长廊,惠嬷嬷与冯礼也迎了上来。

凌夜直到见到这两人,面上的逗弄之意才收了一收。

冯礼吩咐人去备火炉和热汤,惠嬷嬷抱了件夹绒的斗篷给云倾裹紧,凌夜这次没有半分羞赧,径直跨进云倾闺房。

皇帝派的人动作很快,凌夜前脚才将云倾放到床上,宫里的太医后脚便到了,来的是专司皇帝龙体的廖太医,已年逾六旬。

冯礼和惠嬷嬷尚不知始末,但到底都在贵人身边服侍多年,一见来的不是寻常太医,互相对视一眼,心下便明了几分。

公主这病,定是不可外扬。

冯礼请廖太医进了公主卧房,又领着一屋子仆从退了出来,只留惠嬷嬷与小福小禄,考虑到凌夜今日一直随侍公主,应是知晓内情,便许他也留了下来。

云倾这一路车马折腾,身子早已绵软无力,此时就微阖着眼侧卧在床上,小福取了一个缎制的软垫,将公主的一只皓腕轻轻放了上去。

廖太医也不敢耽搁,快步上前执了一礼:“五公主,老臣冒犯了。”

随后便坐到一旁椅子上,为云倾诊脉,小禄将惠嬷嬷请到一旁,与她耳语了今日之事。

几人心焦地等着廖太医开口,廖太医把持许久,才似是犹疑地收回了手,又细细观诊云倾面色,点了点头。

他起身,对几人道:“五公主所中,乃烧心草之毒。”

“烧心草?”惠嬷嬷道,“还请太医细说。”

“此草形如茶叶,味甘,性温,原可用作药物来驱寒养气,但若服用过甚,便会引发其毒性。”

凌夜在后听了,急急道:“请问廖太医,如何解毒?”

廖太医缓缓摇头:“此草并非天生毒性,并无解药,只能容其自行消解,若服用量少只需三五日,量多则余月,所幸对心脉并无损伤,我稍后开个方子,可助五公主快些好转。”

几人听此,稍安了心。

廖太医却微紧了眉。

他这些年专理陛下龙体,今日忽然被派来给五公主看诊,本还感到疑惑,此时才领会陛下深意。

他又开了口:“只是公主这些时日,切忌食用辛辣之物,否则便会引毒性复发,头晕气短,虚冷发热,甚至是眼花耳鸣,产生幻觉,就如……今日这般。”

他行医

多年,自然知晓这病症如何,便也猜到了这草药为何会出现在五公主身上。

几人同样心照不宣。

云倾疲倦至极,还没等廖太医将话说完,已沉沉睡了过去,但她素来不吃辣,这禁忌于她也算不了什么。

惠嬷嬷见公主如此,替她谢过廖太医,亲自相送,小福关好窗子,燃上安神的熏香,小禄给公主掖紧被子,一回头,才发现凌侍卫还没走。

他静静站在角落,不声不响,只旁若无人望着公主,他的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情愫,似是忧忡,又有些惦念和牵挂。

小福上前招呼他:“凌侍卫,公主就寝,咱们出去候着就是。”

凌夜这才敛了心绪,收回眷恋的目光,他眼下尚无正当身份关心公主,要消除两人之间尊卑之别,一切还要从长计议。

他最后望了眼云倾,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查清她是如何中毒,此时趁着她歇息,他正好去一趟拓王府。

*

萧骋今日进宫突然,府中未散的宴席,便是拓王妃与两位妾室打理招待,匆匆赶回时,只剩寥寥几位贵客还没走。

凌夜与王府门口的小厮表明身份,远远便见一道英武身影朝他走来,瞧清后眸中一亮,上前见礼:“傅将军。”

傅砚之神情冷毅依旧,回礼:“王爷尚有几位贵客要陪,请先随我去偏厅稍侯。”

凌夜明白:“有劳傅将军。”

傅砚之侧身一步:“请。”

凌夜跟在他身后进了府,傅砚之奉命领他进去,便真的只是在前带路,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与他说。

他这人自小跟在拓王身边,许是要模仿拓王做派,整日板着个脸不苟言笑,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凌夜了解。

但走出一段,还是没忍住道:“今日之事,能查清薛岑房中迷香,证实我的清白,还要多谢傅将军。”

傅砚之脚步不停,只微微侧过头来:“奉命行事,凌将军无需言谢。”

凌夜趁此道:“我与傅将军官阶同级,傅将军若不嫌弃,与我以名讳相称便是。”

傅砚之听此,再次侧过头来。

五公主枫林遇险之后,他便听王爷称赞过此人,护主忠心、身手高绝,还极具胆略才智,那日在猎场,他也亲眼见识了他的箭术与魄力。

若换作旁人,他许会对这话置若罔闻。

凌夜瞄着他面色,没想这人面上淡漠不惊,倒是痛快地应了下来:“好。”

他不由惊讶,报以一笑。

傅砚之将他带到偏厅,身上还有其他差事要忙,不多相陪,萧骋与贵客赔礼道别,半个时辰后才赶来见他。

凌夜一见到拓王,便觉右肩又有些作痛。

他今日被楚琛专攻弱处,为护云倾,生生受了好几掌,难免旧伤复发。

他状作无恙地起身见礼。

萧骋挥手散退厅里仆从,开口便是:“云倾怎样了?”

凌夜忙道:“王爷放心,公主已经无碍。”

萧骋听他详细转述了廖太医所言,眉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缓缓坐到座位上:“烧心草……”

凌夜道:“公主今日出府之后,只曾食用过拓王府吃食,还请王爷细查。”

这话便是说,云倾是在拓王府中的毒。

萧骋细细思虑,心中疑惑重重,先问他道:“云倾此事,你可有怀疑的人选?”

这还用问?凌夜险些脱口,面上又是一阵义愤填膺。

“王爷可还记得,薛岑是如何进了拓王府的?”

这事萧骋自然记得,今日在客房便已有所联想。

凌夜替他道:“他当年在禁军煽风点火,拉帮结派,败坏军纪,统领本欲将他军法处置,是显王出面保下了他,统领便只是将他逐出了军营。”

“但显王府不设武将官职,显王便来与王爷说情,让他进了拓王府做亲兵。”

凌夜越说越气:“如此一来,从银针到烧心草,从谢明暄到楚琛,有人想利用公主为他铺路,属下可不敢妄加揣测!”

萧骋不知这还有谢明暄什么事,但他自然知道谢氏是谁的人,瞧他这一副信誓旦旦、愤慨激昂的模样,这还叫不敢揣测?

他不禁又肃了声:“本王曾告诫过你,不得再提那银针一事,你屡次三番地提起,是将本王的话都当成耳边风吗?”

凌夜一时情急,才意识到又犯了王爷规矩,略有不甘地闭了闭嘴。

萧骋瞧他满脸不服气,难得地耐着性子:“显王此人,极善阴谋,背后又有谢盈出谋划策,事情常做得密不透风,若他想对付你,你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不假,凌夜深知。

他稍稍抬眼,王爷竟愿与他说如此肺腑之言。

他收了收忿懑,恢复恭敬:“凌夜知错,谨记王爷教诲。”

萧骋不再多言,又转回正事:“本王只是觉得,若此事真是显王所谋,他又何须在父皇面前相信云倾只是醉酒,借此将污水泼到拓王府岂不是更好。”

凌夜顺着这话,领会王爷之意,可云倾今日,确实未曾在别处用过什么吃食,且上一世的怀阳侯府,也是在为显王效力……

他猜测道:“或许……只是想让陛下将此事当成意外,就此揭过。”

萧骋不置可否:“眼下也没有旁的线索,只能由此查起,本王稍后便派人,将府里伺候过宴席的人审查一遍。”

凌夜点头:“那查人这事,便交给王爷去办了,若无进展,王爷再去牢里提审楚琛和薛岑,属下回去等王爷消息。”

萧骋抬眼看他。

凌夜回头望望窗外,快到酉时,他得赶紧走了:“属下不能出来太久,不打搅王爷,先行告退。”

说罢没等萧骋允许,匆匆一礼便转身离去。

萧骋错愕坐在原处,望着他归心似箭的背影,合着这小子给自己布置完差事,就拍拍屁股甩手不管了?

萧骋气结,你还真是赶着回去见云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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