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相见

此番虽是云倾邀人, 一应打点自然是由桓泽来做,与公主共用晚膳,既不能局促了, 又不得逾矩,他选了一间以珠帘相围的雅间, 自帘外还能瞧见两人。

他先等公主在桌边落座, 方规矩地坐到对面。

今日晌午, 他本在官署抄写奏疏,府中却忽然派人来报,说是父亲召他午后回府, 桓泽还以为是家中出了何事, 回到府上才得知,竟是五公主送信来了。

两人上次相见, 还是在宫中诗宴,陛下虽事先提点过桓氏, 可他那日表现不佳, 想来未必会被公主瞧上。

但这事毕竟还未锤定音,桓泽并不确定公主今日邀他,是否与此有关。

父亲来前告诫,不得违逆公主心意,桓泽亦不敢不遵。

迎春楼的小二都认得他, 乐呵呵地一路请着他上来:“世子爷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想吃点儿什么?”

桓泽接过食单, 犹豫片刻,还是递给了云倾:“我不知公主口味,怕点了不合公主胃口,还是公主亲自来吧。”

他这话说完, 小二傻了眼,吃了一惊地瞧向对面这小姑娘,难怪见她清纯貌美得跟个仙女儿似的,竟是个公主。

这桓世子从不带姑娘来此,果然一带就是个来头大的。

云倾只略一垂眼,瞥见那道招牌的桂花鱼翅,不由晃了晃神。

此菜名贵,是用兖州每日供应的新鲜鲛鱼……

她心中不禁冷笑,未曾接过,只道:“我没什么忌口,只是吃不惯辣,你对这儿比我熟悉,还是你来吧。”

说着又一抹笑意漫上,扬了声道:“不过,我倒很爱吃甜食,府里人做的早就吃腻了,今日正好尝尝新鲜。”

珠帘外头,小福几人坐在栏杆长椅上,边闲聊边守着公主,凌夜独自在另一旁,侧身倚靠着一根圆柱,不肯往里看。

只可惜他武力太高,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耳尖,还是将两人的话都听了去。

他微微垂眸。

却又听她招呼:“凌夜,你进来。”

凌夜转头看去,她当真是在叫自己。

分明的指节缓缓收紧,不知此番进去了,又要面对什么。

他听命照做。

小二已将食单撤下,端了茶具上来,桓泽正要动手冲泡,听公主喊了凌将军,也诧异地停了下来。

凌夜立到两人桌前,低声道:“公主。”

云倾对桓泽笑道:“今日既是我请了桓公子出来,怎么能事事劳烦桓公子,似泡茶这种小事,吩咐人做便是了。”

她语声平静,稍稍侧首:“凌夜,给桓公子泡茶。”

凌夜眸光波动。

桓泽微惊,忙伸手阻拦:“万万不可,凌将军品级尚在我之上,怎么好为我泡茶。”

云倾便又轻快一笑:“桓公子不必拘泥,我叫他来,是因他的茶艺好,且他既是我公主府的人,听我差遣便是应当,无需论什么品级。”

桓泽怔然,疑惑地望向凌将军面色,隐约觉得这气氛十分怪异……

五公主平日那般倚重凌将军,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正要再推脱,便被一声低笑打断。

凌夜垂着眼睫,神情隐匿在阴影之下,只见唇边笑意缓缓落下,伸手取过茶杯。

“无妨,只是泡茶而已,算不得什么。”

他语气轻淡,手法娴熟自然,若非是偶尔发出的突兀的茶碗磕碰声,与滴落在他手背的几滴滚烫茶水,云倾当真以为他心无波澜。

她曾见过他许多位卑之时,跪于人前、被人刁难欺辱,也向来是从容不迫,将竹节般的坚硬背脊一寸寸挺直,从不容人轻视。

可眼下,分明是他常日做惯的事,却叫人从中瞧出几许凌乱。

仿若被人生生抽断了骨节,因疼痛而难以自控。

凌夜麻木地冲泡完毕,端起一杯。

略作一顿,方递给桓泽,状似轻淡:“桓公子,请用茶。”

桓泽起身双手接过,躬身道:“多谢凌将军。”

凌夜又端起一杯,奉给云倾,较方才更艰难启齿:“公主。”

云倾没有接。

她又对桓泽笑道:“上次去游湖,我听时音唤你桓泽哥哥,我与时音年岁相仿,若桓公子不介意,我也这样唤你可好?”

端在半空的茶碗发出轻微的颤动声响。

桓泽再次起身,不动声色地接过那杯茶,放至公主跟前:“公主抬举,臣却之不恭,今日天冷,公主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云倾温声道:“桓哥哥也唤我云倾便好。”

凌夜僵硬收回手,眸色复杂地瞧了桓泽一眼。

小二端着托盘进来,为两人上菜,他便趁这空隙,顺势退到了珠帘外面。

桓泽当真遵循云倾的话,点了好几样甜食上来,两人温和持礼,对坐用膳,并未花费太久,凌夜一帘之隔,却觉分外难熬。

熟悉至极的清脆嗓音,一声一笑,无不清晰入耳,如针扎般刺进心头,凌夜蓦然回想起,不久之前,她也是对自己这般温柔笑对。

心痛得受不了,他便强迫自己转移思绪,却又是厚颜无耻地被勾了回来,近乎残忍地怜惜着自己。

直到心已千疮百孔,两人从雅间走出,云倾依旧未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凌夜待两人走过,透过珠帘,固执地望向桌案上,那几道精致悦目的甜食,她几乎一口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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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迎春楼,两侧商铺灯火缤纷,虽是冬日,这里到底是主街,还是比别处熙攘许多,行人过往穿梭,云倾越过人群,望到对面铺子外挂满了诗帖。

她想起来:“对了,上回在此遇见,桓哥哥可是说去了对面的诗舍作诗?”

桓泽眺望过去,也想起此事:“正是。”

云倾侧过身,余光瞥到跟在后头的那道墨色身影,勾起唇角:“真是巧了,我平日也喜好这些,不如下次,与桓哥哥相约去诗舍小坐吧。”

桓泽略一停顿,照例应下。

凌夜在后听着,不觉抿起了唇,你平日里,分明不喜好这些……

他正觉委屈,眸中忽地精光一闪,倏而扫向旁侧街巷,一道人影正闪了进去。

再回过头来,桓泽也从那处收回视线。

云倾由人扶着登上马车,掀起窗帘再次与他道别,桓泽若无其事,恭敬立在原处,目送公主车驾。

只是待人一走远,便褪去面上温润,深沉着眸色,对身后小厮道:“你先回吧,我一个人逛逛,不必跟着。”

*

建康城里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一道松鹤般清俊的身影拐进,小二热情迎上来:“客官几位,是要厅堂还是雅间?”

来人匆忙道:“我找方才进来的那位客人。”

小二上下打量几眼他的穿着样貌,转身引路:“客官这边请。”

上了二楼,最里侧的雅间竹门紧闭,小二轻敲两声,推开门来,里面等候的人见了来人,霍然起身:“桓泽哥哥!”

桓泽上前一步:“时音,真的是你!”

方才在迎春楼外,他便察觉到似有人监视,一眼望过去,却只见一道惊慌躲闪的身影。

即便只有一眼,他还是瞧清了。

桓泽是个聪明人,反应亦是机敏,他知道时音与五公主交好,若寻常事,当不会这般躲躲藏藏,如今只对他露了面,应是不想被五公主发觉。

他这才没有声张,恭送公主离开,方支开小厮,独自跟了上来。

小二退出去关好了门。

桓泽与她上次相见,同样是在那日诗宴,那时的她肆意明媚,宛如一只活泼的小喜鹊,今时却似是消瘦了几分,面色倦怠,玄青斗篷下,素色的裙摆也沾了泥泞。

他望着眼前手足无措、莫名红了眼眶的人,担忧道:“时音,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盛时音来不及请他坐下,直接问道:“桓泽哥哥,你真的要娶云倾吗?”

桓泽大惑不解。

“你、你这是听谁说的?”

盛时音急声道:“中秋那日,陛下明面上是举办诗宴,实则是暗中为云倾选婿,你一定知晓了?”

桓泽默下去。

已不置可否。

“陛下瞧中了我六堂哥,与祖父商议时,因为敬重祖父,便透露了另外几人,祖父将此事告知爹爹与叔父们,正被我在门外听到。”

她伤心不已:“我因了这事与他们厮闹,祖父怕我搅扰云倾的决定,便将我锁在院中关了起来,我无奈之下派人来找你,只想问你一句话,却没想,竟撞见你与云倾见面,我这才自己爬墙逃了出来。”

盛国舅虽居高位,却谨遵君臣朝纲,多年前陛下行新政,他为外戚之首,当场辞官明志,彼时桓泽还未入仕,也听族中长辈谈过此事。

而今事关五公主择婿,断不会容许时音乱来。

可时音方才这番话,桓泽便是再端方持重,也能听出其中之意。

盛时音又道:“桓泽哥哥,我并不想与云倾争抢,只想亲口问你一句,你可心悦云倾?”

桓泽掩在袖中的长指收紧,对上她清丽眉眼,答不出话。

良久,盛时音明白过来:“你不……”

她竟有些茫然,一时说不出是喜还是悲:“我六哥见我茶饭不思,跟着心疼,还想法子取悦云倾,若是云倾能瞧上他,便不会与你……”

她顿了顿,有了哭腔:“可云倾还是与你见了面,我本想着,若你们当真两情相悦,我便是再心痛也会真心祝福,可你分明……”

她低下头,泪止不住扑簌落下。

桓泽听她低泣,心间骤软,从未有过的欲望翻涌至心头,不禁抬手要为她拭泪。

可悬置片刻,还是颤着指收了回来。

时局未定,他不能、也不容许有此私念。

他既为公府世子,肩上便不只他一人之命,他的身后,还有桓氏上百人的生死荣辱。

不得背逆,亦没有选择。

他无声向后退了半步,坚韧的身形微微颤栗。

“天色已晚,你……还是早些回吧,免得国舅担心。”

低泣声渐停,他疏离的语声又道:“这些话,往后莫要再提了。”

说罢回身推门离开。

便是与她共处一室,再多说几句话,都是逾矩。

脚步虚浮地出了茶楼,纷杂人群里,一道矫健人影跃到他面前。

桓泽瞧清来人,眉间微凝:“朱雀?”

此人乃太国公爷贴身护卫,俯身执礼道:“世子,随属下回府复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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