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春来

凌夜从私兵营带走的那份证据, 乃军中伙夫营的出入粮账。

不同于私兵名册、往来书信这等机要罪证,存放于后厨的粮账几乎无人在意,除去战事吃紧、粮秣告急之时, 怕是都没人会想起这东西来。

可于此案而言,这本记录着大量私田耕种、规避田赋的粮账, 却是能判定反贼匿养人口的铁证。

桓尽勉与盛国舅抵达定州, 三日来不眠不休, 已将案情始末审理清楚,赶在圣驾到来时呈上了卷宗。

云倾与凌夜才刚踏进父皇的寝院,便听堂上传来训斥。

“查到了那个什么阮氏, 竟是受了你的托付!你可真是托大!让云倾去做这等险事!”

“你手底下没有人吗?啊?交代旁人去做不行吗?竟如此莽撞!交代给了云倾!”

两人这便明白过来, 父皇是将此事迁怒到四哥身上了。

云倾未等人通报,推开门便闯了进去。

凌夜紧跟其后, 不算大的厅堂上,陛下躁怒

地立在上首, 身前几步的位置, 常日威严的王爷竟是跪着听训。

凌夜两世加一起,都极少见这番场景。

云倾也是未曾料想,有些尴尬地止步在四哥身后,先给父皇福礼。

在小辈面前,皇帝到底给萧骋留些颜面, 喝令他先起身。

昨日抵达定州,在一众官员迎驾的城门口, 皇帝便已关切了云倾,后来自桓尽勉手中接过卷宗,方知云倾会牵扯进此事,起因竟是帮拓王查事。

皇帝忍着怒火, 带领萧骋处理完这一应事宜,尚未允他歇一口气,转头便开始狠狠地斥责他,在两人赶来之前,已骂了有一炷香的时候。

此时见着云倾,方觉气消了些,苦口婆心地劝说,今后万不可再行此险事。

云倾顺从应下,心中颇觉对不起四哥。

她命汤圆查到了户部发放给河工的工钱,便算是全了四哥嘱托之事,本该就此停手,可她此行意在捅出私兵,这才追根究底,以身犯险。

说到底,四哥也是被她利用的由头罢了。

这边父女俩亲切地说话,那边萧骋也已阴着脸起身,一肚子憋屈无处发泄,见凌夜闲在一边,便斥他道:“临行前你是如何跟本王保证的,万事以云倾周全为先,怎会做下如此蠢事!”

凌夜习惯了,云倾出事,挨骂的总有他,他低着头正要认错,又听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在朕面前耍什么威风?此次多亏了凌夜!你不好生反省,还要赖到凌夜头上不成?”

凌夜睁圆了眼看向陛下,倒许久未有人这般维护他,不禁有些不适应,再瞄一眼王爷吃瘪的模样,忍笑抿起了唇。

他将自己绑在身前的右手又往前伸了伸,十分懂事地道:“父皇息怒,四哥此话也是担心云倾,父皇便看在云倾的份上,莫要与四哥计较了。”

皇帝见他伤势,对两人便是疼惜更甚,欣慰点了点头。

这回轮到萧骋瞪圆了眼,尚不知凌夜是何时对父皇改口,更是未曾准许他对自己改口,只是当着父皇的面,对上他这一脸乖巧,不得不与他摆出一副兄友弟恭的脸色。

圣驾在定州停銮三日,第四日晨间启程回京。

盛国舅、云倾、凌夜伴驾同回,河道工程尚未完工,桓尽勉留定州代为督导,秦修护佐。

皇帝此番南下,是由萧骋手下的逐鹰卫护送,返程这日,云倾与凌夜挽手出来,正要登车,凌夜忽然停了动作,目光落到不远处一个小兵士身上。

他松了云倾的手,缓步走去他跟前,盯住他的面容几息,方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兵士不知自己如何会引来凌将军注意,神情有些局促,规矩答话道:“回凌将军,属下名江月。”

凌夜便是默然片刻,未再开口,只稍一颔首,回身与云倾上了车。

后面隔着几辆车驾,江桐前日已苏醒,只是伤势尚未好转,被云倾单独安置了一辆马车,由江梧与汤圆贴身照看。

再往后,傅砚之率领的靖北将士除逆贼有功,押解着显王、罪臣与私兵活口,一并回京受赏。

抵达京郊,边军依律不得进城,傅砚之命大军驻扎郊外,自己则带着将离混入了城门,回了一趟拓王府。

府中中堂,两人并肩跪下,给坐在右首的拓王妃叩首。

傅砚之道:“砚之自幼长于王府,蒙王妃多年爱护教导,今日特携妻前来拜见,谢过王妃养育之恩。”

拓王妃欣喜地坐不住,上前去扶两人起来,亲近地拉过将离的手:“去岁便听王爷提起过了,我早就想见见阿离了,今日可算见着了。”

她打量将离眉眼,见这孩子如山花明艳的外表下,是与砚之如出一辙的独立坚毅,恍然笑了。

对她低声道:“许是王爷管教得严,砚之自小便性子沉闷,不爱说笑,我往前还担忧过,不知他到了年纪,会钟情什么样的姑娘,可会去讨人家的欢心,现下瞧来,原来是妹妹这样利落大气的女子。”

将离被王妃捧着手,如昔日在谷中与几位性情温柔的师姐叙话,霜眸泛起丝丝暖意:“王妃过奖了。”

拓王妃称心地瞧瞧她,又瞧瞧砚之,转而又叹道:“云倾这便要大婚了,若你们当初回来建康,我与王爷便也能风风光光地给你们操办一场。”

将离含起笑:“王妃不必惋惜,我与砚之心意相通,并不在意这些仪制。”

傅砚之看向坐在左首的萧骋:“王爷,王妃,我还有一事要向你们禀请,我此次擅调重兵,虽平乱有功,亦免不了获罪,我与将离已商议好,明日早朝上,我便向陛下请旨辞官,以此谢罪,待参加完凌夜的大婚,我们便回西境一趟,拜见将离的师父。”

他侧过首,与她对视:“随后便去游历山水,浪迹江湖,好生见一见这世间风景。”

“好好好,”拓王妃先声赞成,“这个主意好,你自小便被王爷拘着,如今长大了,又寻了阿离这么好的姑娘,是该好好出去走一走了。”

傅砚之报以一笑,又望向王爷的意思。

萧骋养他这么多年,替他决断惯了,只是在北境经历了将离一事,方后知后觉,砚之早已长大成人,他是该放手了。

他面上难得现出慈爱,温声道:“你既已决意,我便尊重你的选择。”

傅砚之不知为何,眸中悄然涌上酸楚。

将离对拓王妃道:“我们会时常写信回来的。”

傅砚之亦是上前一步,郑重地道:“王爷,教养之恩,砚之无以为报,王爷如今大势已定,若日后还有用得着砚之的地方,便请随时传信,砚之有召必回。”

萧骋起身,瞧瞧与他身量相当的孩子,恍惚之中,蓦地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拓王妃欢喜瞧着这一幕:“你们游山玩水的盘缠,便由我和王爷出了,若花完了,随时回府中来拿。”

她拍拍将离的手,打趣道:“便算是给你的聘礼啦。”

将离稍稍垂首掩住赧然,傅砚之不敢与萧骋无礼,却是当着他的面,悄声对王妃道:“砚之谢过嫂嫂。”

*

五日之后,圣上处决定州一案的诏书颁下。

谢氏祸乱朝纲,贪渎营私,匿养重兵,谋害宗室,意在谋反,罪无可恕,着抄家籍没,阖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处斩,十六岁以下及女眷没入宫籍,贵妃谢氏赐白绫。

定州刺史陈典山为其同谋,同罪论处。

昌文伯府沈氏为其党羽,罢官削爵,阖族流放边寒。

户部及定州涉案官员,黜降三级。

至于显王萧瑜……

皇帝昼夜难眠,扼腕长叹,亲自去往天牢,与这曾令他引以为傲的爱子,共用了一顿寻常的早膳。

两人期间未谈罪行,未提国政,只如民间父子般话着家常。

萧瑜随侍父皇多年,自然猜得透父皇心思,在父皇临走前,平静地拜别。

半个时辰后,便于狱中毒发身亡。

消息传出那日,正是谢氏押往刑场之时。

平日横行市井的士族获罪,百姓们几乎是夹道庆祝,熙攘热闹的人群挤满了长街,街边一家茶楼的二层,轩窗半开,云倾坐在窗边问道:“四哥这些时日,可去狱中见过三哥?”

萧骋端起身前茶盏:“见过了。”

他怅然垂眸:“我们兄弟二人,倒许久未曾那般热络地说过话了。”

“忆起幼时,我与三哥也曾是极好的玩伴,若未出生在帝王家……”

他未再说下去,坐在云倾身侧的凌夜跟着黯然沉思。

萧骋抬眸问:“你呢,可曾去见他最后一面?”

云倾浅浅笑起,摇了摇头。

她忘不掉那一夜的城墙下,三哥射向凌夜那一箭。

“我与三哥,这一世的兄妹情分已尽。”

萧骋便不再多言,楼下叫骂声与欢呼声正是传来,几人望过去,谢氏罪人已经过

此处,谢盈及其兄弟被关押在囚车之中,族中子弟及家仆则被驱赶着前行。

云倾于众人之中,一眼望见了谢明暄。

若非今日再见,她几乎要忘了他。

昔日骄傲张扬的少年,此时披头散发,重铐加身,磕磕绊绊地走在队伍当中,面上不见悲痛,只满是对死亡的畏惧与茫然。

云倾心尖忽地一窒。

他虽跋扈,却并非恶人……

她羽睫微微颤了颤,不忍地别过了头。

又是五日后,沈氏一族流放,刑部在前一晚收到禀报,沈氏嫡女沈观澜年幼体弱,不幸命丧于牢狱之中。

*

冬日已近尾声,年节的喜庆很快冲淡了这一场血腥,街头巷尾纷纷挂起了红灯彩绸,街市上人声鼎沸,欢笑洋溢,宫中的年宴亦是彻夜笙歌。

待最后一抹雪色消融,春日便算彻底来临,凌夜被贺檀叫回了府,府中要操办喜事,有许多细节要与他商议,云倾这头也是忙得脚不点地,宫中送来的婚服一件又一件,需得她一一试过,有不合身的还要抓紧重做。

大梁坊间信奉,男女在成婚前一月不宜相见,这说法也流传到了皇室,两人各自被困在府中,学习礼仪规程,云倾劳累之余,想凌夜想得不得了,恨不能偷偷溜去见他。

这日夜间,她正是烦闷地不想入睡,忽听窗边“啪嗒”一声,一抹黑影跃入,一个日思夜想的身影侵上她的床榻圈紧了她。

“想死我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