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成!”虎妞兴奋了起来,尽管她压根儿不知道李晓香要做什么。

“再带点儿芝麻油,不用太多!”

李晓香并不打算加入太多芝麻油。她们要制作的面脂,最具功效性的原料是芦荟,芝麻油只是帮助保存芦荟汁的辅料。加得若是多了,只怕贞娘用了脸上又要长疙瘩了。

“记着了!”虎妞推开房门,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李晓香吭哧吭哧从榻上下来,单腿跳到了桌边,拿了她爹一个茶杯看了看。这茶杯是烧陶而成,底儿还挺厚,折腾起来应该不会碎。

过了不到半刻,虎妞就带着李晓香嘱咐的东西进了屋。她先将厚叶菜送到了桌上。

“你要我带的东西都齐发了!你打算怎么个弄法?”虎妞的声音将李晓香的思维扯了回来。

“别着急啊,我先看看你带来的东西。”

虎妞还算聪明,捡了片新鲜的芦荟叶子,手指按下去,汁液饱满,李晓香有些不放心,仔细地闻了闻,确实是芦荟的香气。也许是没有接触过污染自然生长的关系,气味更加沁人。至于芝麻香油,这也是李晓香不得已的选择。

她偏爱甜杏仁油,甜杏仁油的香味更加清新,油质也细腻许多,只是她和虎妞家都是小户人家,哪里会备什么甜杏仁油,而且在这里有没有人用甜杏仁做油料都是问题。

李晓香又看了看虎妞带来的纱布,本来还担心纱布上会沾有窝窝头的残渣,但很明显虎妞的娘虽然是农妇,做事却十分认真。将纱布对着窗口,日光穿行而过,纱布间的漏眼儿清晰可见,没有任何黏腻感,倒是省了李晓香一番清洗的功夫。

“怎么样?怎么样?”虎妞已经急不可待了。

李晓香扬了扬下巴,“你去灶上,取一把小刀来,还有擀面杖。”

虎妞风风火火地跑去了。说实在,这种指挥人的优越感,李晓香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擀面杖和小刀被取来了。

“把这片厚叶菜也洗一洗,力气别太大,千万别把里面的汁水也给挤出来了。”

“知道了!”

终于,一切准备工作就绪,虎妞睁大了眼睛看着李晓香的动作。

李晓香先是沿着厚叶菜的边缘划开,刀尖向里伸展,掀起了一片叶皮,露出了绿莹莹半透明的叶肉。李晓香不得不感慨,前世她也做过不少次芦荟胶,每次买来的芦荟都不及这一次见到的新鲜,就连刀尖滑下去感受到叶肉的质地也是十分有弹性的。果然纯天然无污染呀!李晓香忽然对自己将要做出来东西的效果信心提升!

“晓香,你手真巧,要我可做不到把皮儿切这么薄!”

将纱布垫在洗净的茶杯中,然后把叶肉剔出来,放在纱布里。当茶杯装了半满的叶肉之后,李晓香将纱布微微抬起,打了个结,把所叶肉都包在了里面。然后抬起擀面杖,对着那包叶肉,使劲儿倒杵。不少粘稠的芦荟液就这样通过纱布的孔隙流到了茶杯中。李晓香拎着纱布,看着呈半胶状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落下,她知道这将是个漫长的过程。

前一世,她用的是学校实验室里的滤纸,架在广口瓶上,自己翻一本书,坐上一两个小时,悠闲得很,而现在,她得用胳膊拎着,时不时还得打开纱布拨弄拨弄,让芦荟液流得快一些。还好李晓香没有想做更多,因为在没有抗菌剂的情况下她不确定能保存多久。

而虎妞已经打起瞌睡了。

忽然想到了什么,李晓香拍了拍虎妞,“还记得你家后边儿长的龙舌吗?”

提起龙舌,虎妞的肩膀抖了抖,“记……记得……”

所谓的龙舌,就是仙人掌。在李晓香的审美里,仙人掌的美型度是远不及芦荟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里,仙人掌就得了“龙舌”这么个雅名儿,芦荟和它一比较,“厚叶菜”什么的……都该哭了。

前几天虎妞跌了一跤,手掌正好拍在仙人掌,啊不,是龙舌的小刺儿上,李晓香正磨着她娘偷懒不想学绣花呢,被虎妞凄厉的哭声一震,手指差点儿被绣花针扎通了。

“你去取一点儿来。”

“你……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都是刺,我怎么给你取呀!”

“不是让你整个把它弄来,上回它扎伤了你,你就一点不想报仇雪恨?”

“怎么报仇?”虎妞歪着脸问。

李晓香将小刀递给虎妞,“你听好了啊。你先带点儿水,浇在龙舌上,把灰土都冲下来,然后用这匕首把它破开,把里面的瓤取来。”

“哦——这样呀!”虎妞一听李晓香只是要里面的东西,总算放下心来,“成,你等等!”

虎妞走了,李晓香仍然拎着纱布,她有点儿没耐心地从上到下收紧纱布,芦荟液的滴落速度是快了几分,但眼看着里面的肉也要给挤出来了,李晓香只能住手,捶了捶肩膀,老老实实地等着。

好不容易杯底有了一层薄薄的芦荟液,李晓香终于可以呼出一口气来。晃了晃杯子,芦荟液缓慢地流动,李晓香对它的粘稠度十分满意。

过没多久,虎妞捧着茶杯拎着小刀回来了,“给你!”

李晓香一看,满满的一杯瓤。其实她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仙人掌,只是想增加一点凉肤活血的功效罢了。虎妞把它都给刨空了,它此时此刻应该已经升天了。李晓香在心中为它点蜡烛,但愿它下辈子投胎不再是个仙人掌。

李晓香捣碎了那杯仙人掌,只取了一小部分汁液滴入之前取出的芦荟液中,找来一只干净的麦秆儿,搅拌了起来。李晓香累了,就叫虎妞帮手。半刻之后,李晓香用木勺,舀出少许没有明显杂质的芝麻油,倒入茶杯中,将它们混合起来。

“成了吗?”虎妞趴在桌上问。

“应该成了,你闻闻。”李晓香将茶杯递到虎妞面前。



☆、凝脂

虎妞用力嗅了嗅。虽然不及罐子里的桂花面脂的香气浓郁,但李晓香制作的香脂里自有一股清淡的气味,不动声色将呼出的气息缠绕,令人下意识细细品闻。

“虽然不是特别香,但闻着挺舒敞的。”虎妞十分认真地评价。

“用起来应该也比你表姐的香脂舒服。”李晓香将麦秆上的芝麻油蹭在虎妞的手臂上,“你推开试一试。”

虎妞小心地将它在手背上推匀,然后摸了摸,“哇,晓香!你看我的手背像不像剥了壳儿的鸡蛋?”

李晓香的口水差点没喷出来,剥了壳儿的鸡蛋是白的,你这丫头天天在外面儿晒太阳,哪里白了?

不过虎妞的话倒是肯定了李晓香。

如果得了机会,李晓香倒是很想以蜂胶或者蜂蜡来代替油脂。此时正值晚春,再过一两个月天气就要热起来了,总不能还往脸上糊芝麻油吧。

李晓香朝窗外看了看日头,这不……就快到正午了,王氏该回来了。李晓香赶紧杵了杵虎妞,“别傻乐了,赶紧把东西都拾掇。我娘要回来了。”

虎妞从家里又摸来两个小陶罐,一罐给虎妞,一罐留给贞娘。

李晓香嘱咐她用清水洗净擦干,将她们制好的芦荟油倒入陶罐盖好,把其他没用上的东西都收回了虎妞家,桌子也擦干净了,用过的茶杯也被摆回了原位。虎妞忍不住一直摸自己的手背,感受那里的柔滑,小声问:“晓香,咱们这个就是厚叶菜面脂吗?”

李晓香再度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了,挣扎了半天,才回答说:“我们这个吧……里面没加什么桂花啊茉莉之类的,所以称不上香脂。”

“那是什么?”虎妞还在摸自己的手背。

“就叫凝脂吧。”李晓香随口瞎起了个名儿。

“好啊!我每天都抹一点儿,这样就不会太快用完了。”虎妞一副很珍惜的表情。

“不用那么省了,你可着劲儿抹,厚叶菜到山上挖就有了。”

虽然看似他们做的“凝脂”成功了,但谁知道放多久会坏呢。

“可要是我爹知道我拿芝麻油来做凝脂,又该揍我了。”

李晓香看虎妞那委屈的表情不由得好笑。虎妞她爹老秦和她娘成亲了这么些年,只有虎妞这么一个女儿。虽然老秦很想再添子嗣延续香火,但努力了这么些年没啥成效。但老秦与妻子的感情多年来倒没有任何变化,反倒是岁这年月增加,越发疼爱唯一的女儿。李晓香丝毫不担心蹭了点儿芝麻油,虎妞她爹真会揍她,说白了雷声大雨点小,和她爹李明义举着藤条那架势根本没法比。

过了没多久,李晓香的娘回来了。给两个孩子做了些好吃的,绿豆面儿鱼肉饼,就是将煎好的鱼肉和土豆丝、豆芽菜调好味滴上些麻油,裹在薄薄的绿豆面里,一口咬下去,那叫一香。

李晓香吃了两个,肚皮就撑不下去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虎妞一连吃了三个下去。

“婶婶,你这饼裹得可真香!”虎妞嘴巴里塞得慢慢的,得了空闲还不忘夸王氏。李晓香她爹是这附近唯一的一个秀才,还颇得周围邻里的尊重,特别是虎妞她爹,总是把李明义当做自己兄长一般,连带着还让虎妞管王氏叫婶婶。不过别看老秦目不识丁,但却是个实在人,既认了李明义做兄长,老秦家对李家的照顾,比亲兄弟还亲。

“好吃就多吃一些,婶子再给你做一个?”王氏摸了摸虎妞的脑袋问。

“不用了,婶子。留给晓香吧。”

算你识相,李晓香满意地看着虎妞。

“娘,你手艺这么好,不然也去都城的天桥下摆个摊子?那里卖的馄饨还有小吃哪有娘你做的绿豆面鱼饼招人?”李晓香仰着头问。

王氏好笑地点了点李晓香的额头,“你呀……也不想想你爹能乐意吗?”

提起她爹,李晓香不由得瘪起嘴来。在她爹的思想深处,农民虽然目不识丁,但好歹是凭借劳动力吃饭的,所以对老秦一家还挺待见。可是商贩之流,却是投机取巧,唯利是图之辈。更不用说女子,出门在外抛头露面,根据李明义的口头禅,那就是——成何体统。

可都城里天桥下的馄饨摊子老板也是一对小夫妻,人家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哪像他们家,就凭她爹给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授业解惑的那点银两和她娘接的针线活儿,还想攒够给李宿宸科考通路子的钱……估计她李晓香睁着眼睛的时候是看不到了。

三日之后,贞娘上门来取喜服了。

她对王氏说了无数声谢谢。喜服上的牡丹花惟妙惟肖,领口腰身都收得极好。

王氏留了贞娘下来吃午饭,让李晓香陪着她再聊聊天。李晓香知道王氏是想贞娘好好劝她静下心来多学学女红,但她却有另外一番打算。

李晓香将一只陶罐推到了贞娘面前,笑着打开,“贞娘姐姐,你就要出嫁了。娘亲给你缝制了喜服,可我却没有那么好的手艺,所以做了这罐凝脂赠与姐姐。希望姐姐与你的夫君白头偕老。”

贞娘有些惊讶,她本以为李晓香只是说着玩玩,没想到真的做了面脂给她。贞娘也是个懂心的人,别人待她的好,她十分珍惜。

当她看见罐子里的凝脂时,是惊讶的。凝脂的色泽较她先前带来的面脂更加剔透,泛着令人舒心的水光。

贞娘以手指沾了少许,抹在手背上。那仿佛融化般的质感令她欣喜。凝脂很快就被推开,手背上如同被附上一层薄丝。

“晓香,这个凝脂真的是要送我?”

李晓香点了点头。

“姐姐,这罐凝脂里没有任何贵重的材料,甚至是山里随处可见根本不值钱的厚叶菜。只是晓香觉得,女人家抹在脸上的东西不在乎材料多么贵重,而在于合适不合适。”

贞娘笑了,她摸了摸李晓香的头顶,“你虽然小小年纪,但看事情倒是通透。婚配也是如此。姐姐只盼这世上有个好男子,能将妹妹的通透捧在手里,好生珍惜。”

李晓香的心底涌起莫名的惆怅。在这个地方,她的想法注定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可真的会有贞娘所说的男子,懂她、包容她、珍惜她吗?

数日之后,贞娘嫁去了宋家。她成亲那日,王氏亲自给她上的妆,回来之后不断夸赞贞娘的气色如何饱满,脸上简直要掐出水来。

李晓香听着,心里有种莫名的快乐。

只是没过了没两天,虎妞的娘江婶就找上李家了。当时李晓香脚踝上的淤肿刚散了,王氏在家里替她纳鞋底儿,江婶敲了敲门,声音还挺客气,“嫂子在家吗?”

“在呢。”王氏放下手中的东西,狐疑地起身。要知道这时候,江婶应该在田里忙着才是。

李晓香不由得紧张起来,江婶来了,虎妞却没来,该不会是虎妞抹了她们做的芦荟凝脂之后,出了什么问题吧?李晓香知道少数人会对芦荟过敏,再加上她最后加入的仙人掌液,没有经过现代萃取工艺,该不会出了什么问题?

“啊,其实没什么。就想问问嫂子,这东西是你们家晓香做的吗?”江婶入了屋子,将一个小陶罐放到了桌上。

李晓香顿时眼皮子跳了起来。本以为虎妞那傻丫头皮糙肉厚的……难道真的过敏了?是长小疙瘩了,还是痒痒了?还是更严重毁容了?李晓香开始了无边无际地瞎想。

“这……”王氏还未弄清虎妞她娘过来的用意,所以不敢轻易回答,只是用略微责备的目光瞥过李晓香。

“唉,我就担心这么好使的东西,是嫂子你买来放家里用的,至少也得几钱吧!偏偏被虎妞顺了回来,还每天晚上搁在被窝里偷偷抹。我觉着不对劲了,就给取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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