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个欧洲小国规定结婚后就不能离婚,就算当初曾明的妈妈不是被骗来卖的,也会束手无策被婚姻关系束缚一辈子。

这场荒唐的交易令这对母子经历了难以想象的劫难,很有可能就此生死永别。

小酒鬼在安庆贺宽厚的怀抱里哭累了,抽抽搭搭的睡去时,嗓子都哑了。

但他终于发泄出来了,安庆贺很欣慰。

又过了两周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曾明几乎以为这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但是事情总是在你觉得不能更坏时带给你另一个重击。

他差点疯掉——安庆贺提出了要走。

虽然安庆贺不得不走。

原定半个月的假期,他已经超过了一半时间。为了陪护这个亲手救下来的少年,他几乎把多年没有用过的假期全用掉了。

实际上这些假期他也的确应该用光,毕竟已经决定一回去就转业,留着这些假期又能干什么呢。

他全新的人生,在某一刻已经有了转折的方向,部队虽然曾是他的梦想,却不是他新生后应该呆下去的地方。

“我三天后的飞机。”他蹲在少年面前把自己要走的消息告诉他,“我本来是来办事的,在国内还有工作,现在时间已经超过了。”

曾明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眼底有明显的不舍和惊慌。

“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朋友。”注意到他的眼神,安庆贺认真的说,“我们患难相识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见面,也是很好的朋友对吗?”

少年把头转向一边。

安庆贺倾身抱住这个纤瘦的少年,伸手在他背上轻轻安抚:“我委托了大使馆的朋友办理你的身份证明,今天就应该能拿到了。我走以后你依然可以住在艾玛这里,将来继续读书,如果选择申请宿舍的话……”

少年转回来无限眷恋的凝望着他。

安庆贺顿了一下:“你不想读书也可以,但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再读书,至少把语言学好,将来也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

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安庆贺终于站了起来,转身间却被少年抓住了手臂。

其实不止少年舍不得他,他也舍不得少年。

短短一个月的朝夕相处,没人比他更明白这个可怜的少年曾经遭遇过什么样的艰难困苦,他显然非常缺乏安全感,因为语言交流不畅的原因还导致他稍微有点自卑。

然而正是这样的他却帮安庆贺更坚定了对亲情的倚重。

重生后的这段时间同样是安庆贺最徘徊的时期,他经历了不可思议的人生历程,若没有少年的依赖,他甚至找不到自己的价值。

可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少年如此,他也一样。人生的轨迹迂回了一阵,现在要继续往前了。

安庆贺没有再告别,三天后的清晨搭大巴一个人走了。

小镇没有机场,先得转车去另一个地方才能搭飞机。然后飞机也得中转一次,在第三国家停留一晚。

所以这也是自从他幼年离开小镇后就几乎没再回来的原因。

在中转机场休息时,安庆贺打开手机,意外的收到无数个未接电话的提示。他回拨过去,艾玛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过来:“安,明不见了!”

曾明?失踪了?

“他出事了?”安庆贺吓了一跳,他二话不说先转身找客服买回程的机票,一边继续听艾玛的解释。

拿到票以后还有一小时才能坐上飞机,他又拨电话给大使馆。

事情太突然了。

今天早上警局打电话给曾明,说找到他母亲。很遗憾,不是活着的。

这个事情大家早就有预料,曾明的妈妈在和他分开之前就已经病得很重,被带走后更是生死未卜。时间过去那么久,大家几乎已经不抱希望。

不过当事实就这样明晃晃的摆在面前时,少年还是接受不了,当场就呆住了。

艾玛送他去警局认领了遗骨,那位可怜的母亲怀着避债的梦想来到这里期望得到新生,结果却再也没能回去。附带的结果是她的儿子连十八岁都还没到就已经变成流落他乡的孤儿。

曾明傻愣愣的没哭,站在原地很久都不说话。艾玛只好跑上跑下帮他处理手续,办完所有的事情后才发现少年失踪了。

安庆贺:“他没有回你家吗?”

“安,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大使馆或者周围任何一个可能去的地方。我连你住的酒店都找过了,他没在。”

艾玛姑娘古道热肠,为了这件事可谓劳心劳力。把曾明弄丢了更是心急如焚。

安庆贺忽然想到那夜和少年一起呆的木屋,不免心头一跳。

“我想到了一个他可能会去的地方……”

艾玛打断他:“可他没有钱,安。难道走路过去吗?外面只有三度……”

安庆贺清醒过来,艾玛说的没错,这种天气没有车子曾明一个人能走多远?算一下那个木屋的距离,不坐车光用脚走得花一整天才行,这小子难道又去当流浪汉吗。

可他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少年倔强的表情,他曾抬起脏兮兮的尖下巴无所畏惧的说:“我不怕!反正不走也是死!”

安庆贺莫名觉得很担忧。

返程的飞机到达目的地以后,已经快晚上了。安庆贺一下子没找到去小镇的汽车,只好深一脚浅一脚的徒步回去。

原本他可以住在那里度过一夜,明晨再搭巴士去小镇,但……安庆贺很着急。

丧母之痛对他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但是死亡的滋味他倒是尝过,且打心底里不希望少年也经历一次。

冰天雪地里露宿在外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雪地里走了快半个钟头的时候,他猛然站住了。

入夜的路边,月光映着白晃晃的冰雪,照的周围明亮一片。有个穿着羽绒的冰柱子突兀的立在路旁,裹在厚厚羽绒下的人吃惊的露出一副见鬼似的表情瞪着他。

安庆贺愣了一下,下一个瞬间就冲过去把人抓住:“曾明!这么冷的天你在这里做什么?”

“……”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回国风波(完整版)

作者有话要说: 受的名字正是从曾志明改成曾明,删除了回国改名这一段。

原因是读者们被曾志伟荼毒以后自动脑补了他的形象【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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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回国风波

冰天雪地里,眉毛鼻尖都结了霜的少年傻愣愣的任由男人将他搂进怀里,左搓搓右搓搓给他暖身,然后又取出随身带着的茶水给他喝。

安庆贺的水壶保温功能不错,此时喝下去的茶还有温度,曾明乖乖喝了好几口,脸上总算恢复了点血色,但下一秒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认识一个月来曾明还从未见过安庆贺发这么大的火。他生的高高大大脾气却甚为温和,平时基本不会大声说话,细节上还总是很体贴,对谁都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想来这一刻真是气狠了。

曾明怔怩的看着他发怒的样子——

“你为什么从警局出走?”

“你知不知道艾玛为了找你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

“你身上没有带钱,徒步能走多远?遇到危险怎么办?”

“就算要走也得告诉周围的人,提前做足准备,至少带上钱和电话!”

安庆贺一口气把堵在嗓子眼里的话全都吼了出来,吼完才发现小朋友被吓到了。不但并没有急于解释,反而怔怔的望着他失了神。

他这才想起曾明今天得悉母亲去世的确切消息且中午刚刚认领遗骨,恐怕精神和心理都深受打击。这样说来也难怪少年会做出异乎寻常的举动。

考虑到这一层安庆贺心里的火去了一大半,反而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他伸出手安抚般摸摸少年的脑袋,语气也缓了下来:“还是……想开一点吧,逝者已矣。你妈妈……总也希望你以后过得好。”

对于人死不能复生这件事,平时听的多了谁都会说,但是轮到自己身上真要坦然接受恐怕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何况曾明还只有十七岁。

安庆贺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正准备参加高考,那时他还在家人的庇护下不识愁滋味的活着,世道艰难对他来说是和数不清的数学公式、英文字母有关,哪会像曾明这样直接面对至亲的生死。

少年看上去楚楚可怜,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冻得哆哆嗦嗦里更显得孤独无依,安庆贺再也不忍心丢下少年。

两人返程。

夜晚的温度更低了,大雪覆盖的路非常难走,深一脚浅一脚耗费体力不说,还影响视线。曾明之前一个人已经走了半个小时,体力消耗的很大,现在被安庆贺强壮有力的手臂扶着才算又坚持走了近两个小时,最后终于搭到了顺风车回到小镇。

下车之后几乎就被安庆贺背着回家了。

艾玛得知他们的情况,原本坚持要开车来接,安庆贺婉拒说自己能找到车回来。但即使搭到了顺风车也直到深夜才得以返家。

曾明却满心欢喜,被扶着也好背着也罢,嘴角都抑制不住的微微勾起。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开心什么,明明就冻得要死。

艾玛焦心的等到两人染满冰雪的身影出现。尤其是看到曾明安然无恙,她心里的石头才砰然落地,松了一大口气。

接着泼辣的姑娘差点揪住少年的衣领开揍。十七岁对于北欧人来说已经长大,但这来自亚洲的少年却还像个孩子似的不负责任,让朋友担心。

曾明好不容易才让艾玛熄火,除了诚恳的道歉还答应不会再随便离家出走。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地方不是曾明真正的“家”,可来自新朋友如同家人般的关心和牵挂让乍失母亲的少年非常感动。

之后安庆贺带着曾明回了房间,门口两人道了晚安。

洗过热水澡后喝了一大杯的热可可,曾明终于爬上床。他今天走的太久,情绪波动也很大,现在安定下来才察觉自己已经疲倦到了极点。

可是人越累,脑细胞却越激动。曾明一时无法入眠,睁着眼睛发呆时安庆贺忽然打开门走进来。

曾明心一跳,从床上撑起身体来:“……有事吗?”

“嗯。”安庆贺在他床边站定,严肃的看着他。

曾明还记得上一次安庆贺露出这个表情,是向他辞行。难道说………

安庆贺倒没等他胡思乱想的太多,张口问:“今晚你原本是要去哪?”

曾明无辜的睁大眼睛,黑亮的瞳眸写满了吃惊:“我去机场呀。”

你不知道吗,那条路是通往机场的唯一通道。

安庆贺一愣,起初以为这孩子被打击的狠了才跑到什么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哭,自己遇到他也完全是巧合。他最先想到了那个初次救他时休息过的小木屋,差点以为曾明悄悄跑那里去了。

然而事实证明他想错了,曾明并没有去小木屋。

那他到底是打算去哪里呢?安庆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没弄明白的地方让他心里梗着一道谜题。倔强的少年和普通同龄人不同,他要做一件事不会轻易放弃,今天可以偷跑出来,明天也依然会再走一次。就凭他单枪匹马逃出贼窝就可见一斑。

所以原则上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再去找人对质,但安庆贺没忍住。

“你去机场干什么?”

“诶?”曾明孩子气的笑出来两个小酒窝,睡衣领子里露出来的一小截白皙的脖颈梗的直直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当然是去机场找你呀。”

安庆贺不信了:“我的班机早就飞了,你那时去机场有什么用?”

曾明眼睛里的狡黠一闪而过:“你不是有中转一晚吗,我问过航空公司,飞机在中转国停留三个小时。我要是掐的好时间,正好能赶上……”

安庆贺蹙眉,缓缓侧过脸思考这段话的可信度。

曾明眼皮子轻轻颤动低声说:“万一赶不上,我就直接飞国内……我我其实带了钱,可以自己买机票。”

安庆贺终于吃惊了。这么说来这熊孩纸还真是早有打算,莫非——

“你想跟我回国?”

“嗯!”少年重重的点头。

安庆贺记得曾明说过,他们一家在国内混不下去了,父母才离婚,由母亲借由国际婚姻的方法带着曾明到这里来,现在母亲去世了,他又不知道爸爸的下落,在国内根本已经举目无亲。这时回国……合适吗?

曾明毕竟还小,也许并不懂得世道的艰难。

安庆贺认为自己有必要给他涨涨姿势:“我知道你现在心情很复杂,不想一个人呆在国外可以理解。但是贸然回国会遇到的事情你都考虑过吗?”

那些原该由他父母承担的债务或者风险,现在只剩下一个人,回去真不如会遇上什么。呆在国外,至少能读完书学点本事将来有一技傍身再回国就好办多了。

少年一怔,眼光中流露出些许感动,但又生怕他说出更多拒绝的话,急道:“我想过的。大使馆已经给我出身份证明了,你带我回去不会给你惹麻烦……家里……出国前就把房子卖了,外债都顶的差不多……而且我也会做很多事……”

曾明脸涨得通红手脚并用,样子看上去像个张牙舞爪的豆芽菜。

可他说完了以后,安庆贺却没有如他预料的那样出言反驳,高大挺拔的男人只是沉默不语的样子让他忐忑不安,头也不禁越垂越低:“妈妈不在了,我没有地方去。这里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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