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看到章松发短信的神情,鲁健左右意识到了一些,同情地讲:“老章,你的婚假看来要推迟了。”

章松收起手机,两人看着,无奈一笑。各自整整衣服,鲁健取笑他:“小心你家那位生气不理你,看你这婚还结不结。”

章松惨然扯了下嘴角,说得郑重:“总归是亏欠她的,以后加倍还吧。”

鲁健深有同感,无语,拍拍他的肩膀,跟着他一前一后出去。

见到短信的那一瞬间,倪洁儿确实忒生气,她在新家满心欢喜等他归来,等了那么久,却是这种失望的结果,当时就火冒三丈,她不管,他领导都批了假,他答应她的,不能不作数。

拨过去,无人接听,她差点就要气岔,扔了手机,愤愤的,见哪都不解气,飞了俩抱枕发泄,内心才好受些。她气叨叨地坐下来,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心中又委屈,又气闷,最多的却是失落。怎么她结个婚就这般不顺?半路非得杀出个程咬金。她恨死那些督查的人了,早不来晚不来,踩准她结婚的时候来扎堆。

眼睛瞥见门厅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倪洁儿稍微心平气和下来。一蓝一粉,她亲自挑选买回来的,她只要想到他穿上拖鞋进门的样子就觉是一种幸福。脸上不由得显出一抹满足的淡笑,她嘟着嘴呼出一口气,算了,又不是没等过,推迟就推迟吧,他又不是永远不回来。她安慰自己,工作最大么,他也是身不由己,心里指不定比她还难受呢,这人又不似她,不高兴不会说出来,就会默默憋着。倪洁儿平心静气设身处地想了想,捡起脚边的抱枕,弹了几下,放好。反正现状就是这样了,主要取决于自己想不想得通,日子还是要照过。

当晚,章松同志哄了家里的领导一晚上,尽说自己的不是,陪着她埋汰督查组搅局的人,口干舌燥的,笨拙得不知如何为好,还是洁儿领导自己发了特赦,“好了,首长谁啊,怎么会没这点觉悟,不过下不为例啊!”她打了个哈欠,章松听到声音,又耐心哄她睡觉。听着耳边手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章松觉得天地间是从来没有过的静谧祥和,不舍得挂电话,可一想她开着手机放脑袋边,又想打过去叫醒她关机再睡。最终还是不忍打破她睡眠,告诫自己,明儿再忙也不能忘了提醒她。

古人有句老话,好事多磨。本想督查那阵子过去,该有时间了。不想,章松又接到命令,基地为期三月的培训考核。明白人都透亮,这是为以后的升职铺路。章松犯难了,再拖下去,家里的领导非顿足不可,到时不是说好话就能拿下的。

歉疚归歉疚,章松也没打算隐瞒,老实说了。他道歉自责的话还没开口,倪洁儿抢先抱怨了几句,有过一次,倒是能冷静对待了,不至于那么难接受,最后有气无力地表态,“我都替你记在账上,你跑不了的。”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章松哪敢半字反驳。一切唯有记在心里,放在心上。

结婚的事儿一推再推,没个动静,苏建琴有意见了,倪洁儿忙着做她的思想工作才把老娘安抚好。许月英也得知缘由,担心洁儿心里想不开,打电话过来开解,数落一通章松。倪洁儿能不明白这点事理,反过来帮章松说话,倒真是夫妻一条心。章松父母欣慰之余,更是欢喜。

倪洁儿认识章松的第一天就知道,他的职业,他的工作注定会使她煎熬。嫁给他,就要习惯与寂寞为伍,学会等待。谁都有不得已,只能互相理解。

直至初夏,一波三折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

两人欢欢喜喜从民政局出来。倪洁儿拿着新鲜出炉的大红结婚证,一颗心忐忑地落了地,安了。

章松始终牢牢握着她的手,十指相扣,一个大男人,却也是心有戚戚焉地感慨 “总算持证上岗了!”

照片上的俩人,章松身着笔挺的夏季常服,倪洁儿穿着粉白相间的英伦衬衫,肩膀紧挨着,章松嘴咧得大大的,笑得那样傻气,左颊的大酒涡晃悠悠地招摇过市。倪洁儿的眼里闪着幸福的光芒,甜蜜的微笑不容置疑,宛然浸在了蜜罐子里。

彼此守护着,笑得畅然愉悦。

倪洁儿不禁望着他,腻腻地喊:“老公。”

章松笑,配合她:“老婆。”

倪洁儿调皮戏言:“恭喜你,章先生!”

章松发自内心宠着她:“同喜,章太太!”

婚礼安排在章松的中队举行。

绿色的阵容,年轻的战士,火热的氛围。

当一袭白色婚纱的倪洁儿受众人祝福站在云梯车上的那一刻,身旁是一身武警上尉礼服神采飞扬的章松,她感觉自己真是飞上了天,迈入了幸福神圣的天堂。

耳边是章松饱含坚定又掷地有声地宣誓:“我,章松,这一辈子,忠诚于党,忠诚于人民,忠诚于部队,并忠诚于我的老婆倪洁儿,不离不弃!”。

在战士们热烈振奋的掌声包围下,好似万物静止,倪洁儿用力微笑,止不住泪睫于莹,眼中只有挺拔正直的章松。这一秒,所有心系的等待都显值得,他一直都是她的骄傲,他庄严的帽徽见证着他不变的誓言。

番外一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倪洁儿穿着碎花围兜,边哼着自创的小曲儿,边踮起脚拿出放置在头上储物柜里的水果盘,随即打开水龙头冲洗手边的苹果。水声哗啦哗啦,细小的水珠四处飞溅,倪洁儿的嘴角始终噙着一股淡笑,时不时伸头朝窗外瞅瞅。

把洗好的苹果放到客厅的茶几上,倪洁儿解下围裙,抬眼看了眼挂钟,已经过了五点,她想,该到点回来了。

正在这时,钥匙转动门锁的窸窣声响起,倪洁儿还来不及行动,家里的小家伙抢先冲出去,旺旺旺吠个不停,躁动地用前腿撕扯门框。倪洁儿忙不迭转身呵斥,“水枪,不准叫!”几乎同时,章松推门进来。

水枪发现是章松,却没有停止的迹象,围在他的腿边穿来穿去,甩着尾巴“旺旺旺”叫得越发激烈,也不知道是为了表达欢迎还是敌对的戒备。章松手里还抓着家门钥匙,对狗的反应明显一愣。他抬脚轻轻踢了踢水枪的胖肚子,趁着它退开的空隙,赶紧关上门。不想,水枪锲而不舍,改为死咬他的裤腿不放。

章松“嘿”一声,只得无奈站在原地,眉梢带笑地朝走过来的倪洁儿讲:“首长,章松同志报到。水枪同志敌我不分,冲自家同志吠个什么劲啊,要求组织给予处分。”

倪洁儿忍着笑,回对:“章松同志,内部矛盾要不得,水枪同志在后方保卫家园,是咱家的大功臣。”说是这么说,不过倪洁儿还是走过去,命令水枪撒嘴。

水枪是只土狗,烈性十足,还是章松中队的王牌搜救犬产下的幼崽。章松考虑倪洁儿平常一人在家,有个伴陪着,他也能稍放心些,所以私下同司务长讨要,从一窝崽子中挑了一只带回家养着。可没想到,这狗会这么没有眼力见儿,章松不由得岔开嘴颇觉好笑地摇摇头,他半弯腰,对着水枪正模正样地敬了个礼,“感谢竭尽全力守护军婚的水枪同志,我有上级领导批准的结婚报告,我和洁儿首长是经领导批准领过证的,是合法的。你先让我进去,一会儿就给你看,由你检验。”

这话一说完,倪洁儿就看见水枪甩了下尾巴,呜咽几声,还真放开嘴,蹬着小粗腿一摇一摆回它自个的安乐窝乖乖躺着了。倪洁儿看得一愣一愣的,邪乎不是,敢情水枪听得懂章松的话。她收回视线,对上正换好拖鞋站起来的章松,人不徐不疾,别提多从容。

“有话就说。”章松捏了捏她的鼻子,顺便亲了一嘴巴子。

这会儿,倪洁儿也没功夫追究其他的了,她跟在他屁股后头追进卧室,酸溜溜地说:“凭什么你三言两语就把咱家水枪收得服服帖帖的,我的话不当回事儿,怎么就听你的了,这才跟你相处多长时间啊。”

章松解着扣子,乜了她一眼:“啥叫忠诚战士,水枪同志就是。啥叫战友情,我和水枪就是。”说时脱下衣服,光着身子拉开衣柜门找衣服换。倪洁儿咂了咂嘴,瞧他那得意劲儿。她几步靠近,推了他一把,利索地抽出一件衬衣扔他胸前,颠道:“我来,也不怕冻着。”

章松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地说:“不冷。”但还是听话的套上倪洁儿选得衬衣,样子还挺受用。

“我去洗把脸,咱晚上出去吃饭。”章松丢下这么一句,进了里间洗漱。

倪洁儿继续给他搭配外面穿得衣服,一件一件从衣架上抽下来甩床上。想到水枪的狗粮快没了,她扔下衣服走过去,斜倚在浴室门框上知会,“等下吃晚饭去趟超市。”

“什么?”章松开着水龙头,水声挺大,他正撩冷水往自个脸上泼,没听清。

倪洁儿没好气地走开了,外面传来她加重音量重复的声音:“给你战友补给口粮。”章松扯了毛巾,“知道了。”刚准备擦脸,倪洁儿去而复返,倒退着探出半个脸,“哦,对了,既然是你战友,那它的狗粮就归你负责了。还有,天气越来越冷了,怎么能让你的战友光着身子晃悠,等下顺趟去宠物商店,你给挑些狗衣服,尺寸、样式啥的全由你把关。”

还没等章松反驳,倪洁儿紧跟着添上一句堵了他的嘴,“它不是你战友么!”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倪洁儿哼着歌起开了,留下呆呆拿着毛巾忘记招呼脸上滴滴答答淌着水的章松。他一咬牙,想想抱着水枪选狗衣服给它试穿的画面,不免遍体生寒,生生打了个激灵。可是自家花头精首长的话就是命令,他必须无条件服从。无可奈何一笑,他把毛巾盖脸上抹了几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舒服地呼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细胞都扩张开来。好像踏入家门的那一刻起,自个的嘴角一直翘着,没耷拉过。

厚重的窗帘毫无缝隙地覆盖着,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陌生房间里,浓烈的酒气夹杂着令人作呕的不知名气味,一张带着轻微鼾声的年轻男人脸赫然闯入眼帘。恍惚间,倪洁儿伸手摸到一个热热的身体,不知觉一个惊颤,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粗重的喘息声显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章松睡觉一想警觉,倪洁儿惊醒的那一秒,他也倏地张开双眼,没有一分迷糊,相反,全是满满的坚定。他一把撑起上半身,拧开床头灯,声音依然残留着从睡眠中醒来的沙哑,他嗓音低沉地问:“洁儿,怎么了?”

倪洁儿却似是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肩膀震了震,几秒过后,呆滞的双眼渐渐有了焦距,她缓缓转过头,视线撞上章松担忧关切的眼神,她怦怦乱跳动的心仿佛千回百转寻到了安定的源泉,他是章松,躺在她身边的人是章松,不是别人。霍然间,倪洁儿整个人都放松起来,撤下满身的戒备,紧绷的双肩慢慢垂下,僵硬的四肢也跟着软下来,血液好像也重新流动。她想也没想,潜意识驱使她扑过去狠狠抱住章松,两手圈着他的脖子,身体紧紧地挂在他的身上。

她不哭,不难过,都过去了,她已经把那些都忘了。

章松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抚上她的后背,密密的一层汗。心抽了一下,仅一下,就叫他钝痛地无以复加。“傻瓜。”他亲了亲她的脸颊,耳垂,然后是额头,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有我呢。”双手捧起她的脸,心疼地吻上她紧闭的眼睛,睫毛微颤,一滴泪水沁出她的眼角。

倪洁儿再也控制不住,潸然泪下,滚滚热泪不住的无声溢出。她再一次死死抱住他坚实的身躯,所有无法言说的悲怆在这一刻发泄得彻头彻尾。她趴在章松的肩头,抽噎着,倾诉的欲?望迫使她毫无保留地讲述过去那段连死都不愿想起的倒灶事体。

那时候的她,单纯地认为她和高巍会永远在一起,和何小爱会是一辈子的朋友。然而这美好的希冀却在一夜间崩塌。她原来自以为是的认知土崩瓦解,在混沌醒来的那一刻发现身旁熟睡的男人,她就知道自己的世界完了。无尽的羞耻和自责足以击垮她,她慌张甚至是颤颤巍巍地捡起散乱一地的衣服往自己身上遮掩,颤抖的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力,她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收拾好自己,唯一的信念就是快点,再快点,她必须走,不然她不清楚自己还有没有勇气走出那道阻隔她未来与幸福的沉寂大门。

男人还再睡,她不敢看他一眼,是厌恶是逃避也好,她咬紧牙关流着泪冲了出去。她明白,似乎是有一些东西永远禁锢在了那个房间,那道大门之后,没能挣扎开束缚跟着她逃出来,无法漠视。

在酒店门口看见面色阴鸷的高巍时,倪洁儿最后的奢望也随着消失了。心沉到了见不到底的地方,凉得她直打哆嗦。她像是被人生生推到了悬崖边上,前面没有平坦大道,她只要挪动半步就是掉入万丈深渊的下场。

高巍寒冷似冰的眼神一下一下凿在她的身上,每一下都是最最严厉的指控。她想解释,却嗫嚅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有口难言,无非如此。她该怎么说,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事情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步,一觉醒来,稀里糊涂身边就躺着一个男人,可是这些,他会相信吗?他的眼神不就说明了一切。心里有胆怯,害怕,慌乱,颠簸着,起伏着,找不到出路。

“倪洁儿,算我高巍错看了你。”抛下这句话,他没有一个眼神的停留,没有一丝的犹豫,转身大步离开。

看着她越走越远,倪洁儿的泪水如脱缰的野马,上下排牙齿颤得咯咯直响,泪水模糊了视野,突然一个很强烈的想法浮在眼前,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于是,她拔腿追上去,从后抓住他的手,急急地请求,“高巍,别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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