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如果你以为倒霉蛋皇帝的故事到此为止那就错了。

捉襟见肘的穷日子能让人发疯,皇帝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数不清的妃嫔,还有数不清的太监宫女,尤其是他还有一个挥霍无度,丝毫不把他放在心上的猪队友亲娘在,皇帝的糟心事不止一点两点,糟心日子更不止一天两天。他要是能忍上一年半载,保持和从前一样的水平以及心态,拿出他一国之君的气势与度量来,说不定还能熬到好转的那天。但让一个皇帝天天过“忆苦思甜”的日子根本不现实,所以……只能敛财。

怎么做?

压榨大臣,压榨百姓,别以为皇帝就不能挪-用-公-款。

大臣们很快就能意识到,他们的君主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理智、谦逊……至少从表面看来有着诸多优秀品质的仁慈君主了,他的行事作风越来越浮躁,越来越不像样子,越来越昏庸。

谁知道感觉到这些、得出这些结论的大臣没有受某些同僚别有用心的诱导?

才没有人去关心这个,就算有,也无能为力,因为有一个恐怖的说法无声无息的传开了,他们侍奉的君主,是太后和别的男人生下的,根本没有一丁点的皇室血统!熟悉老皇帝的老臣们也开始意识到,龙椅上的那位,和先帝一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反而和……和那位已故几十年的丞相……

让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他们不敢再深想下去。

人心浮动,局面已经不是皇帝的专属特务机构能控制的了。

颍川王出现在皇帝面前的那一刻,皇帝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大势已去,他完了。

永光四年,姜绫重生的第二个年头,皇帝退位,颍川王登基,锦衣卫高层大换血,包括北镇抚使石文义在内的五名锦衣卫皆被斩首。

只过了几天姜绫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消息是老徐快马加鞭送来的,他神通广大,竟然弄来了石文义的头给姜绫确认,大概是萧舸的授意,他不知道缘由,但一直记得姜绫要的是万无一失,所以他选择了最直接粗暴的方式来帮姜绫确认。

不得不说,狠狠地刺激到了姜绫。

她想说自己根本不想看石文义的头,让他入土为安,但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

把陈寅支开,姜绫做足了心理准备,抖着手,但根本没办法打开装着石文义头颅的箱子。

“洗干净的。”老徐看出了姜绫的恐惧,他站起来,走到箱子跟前,手放在上面,然后看着姜绫。

老徐现在已经是西北一带名气极大的富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根本没必要特地从西北赶来,亲自走一趟,但他还是来了,不是因为萧舸请他帮忙,仅仅是因为需要他帮忙的是姜绫这个人而已。

“你知不知道那些被砍头的锦衣卫最后有什么下场?”老徐不急不缓的说道,“没人敢给他们收尸,也没人愿意给他们收尸,最后尸体扔到了乱葬岗,全进了畜生的肚子里。从一堆无头尸体里认出这位大人可不容易,小妹,你不愿意看,我就把头还回去,赶在他的身体到老家之前把头送回去。”

姜绫打开箱子,箱子里装着冰块,石文义的头保存完好,的确有人为他清理过了。

“是他吗?”

“是。”

老徐立刻合上箱子,重新锁上:“小妹,哥哥先走了,以后再来看你。”他是个果决麻利的汉子,说一不二,说走就走,绝不婆婆妈妈,见姜绫点了头,便抱着箱子风风火火的离开。

陈寅一直在门口蹲着,门一打开他立刻站了起来,紧张兮兮的往屋里头瞅了一眼,和老徐对视一眼,不熟练的喊:“徐、徐大哥。”

老徐粗犷的方脸上露出笑容来,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示意他可以进去了。

陈寅笑起来,迫不及待的冲了进去,老徐摇摇头,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箱子,低声叹息道:“知足吧,至少还能入土为安,和那些进了狗肚子的比你可幸运多了,下辈子行善积德,下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就是种田啦~~~

☆、安家

这两年姜绫和陈寅在这座山上过着隐士一样平静而安宁的生活,吃穿用度每个月都有人专门送上山来,他们几乎没下过山。

那天晚上分别后,姜绫再也没有见过萧舸,倒是老徐陪着他们在山上住了几个月,每天除了练武就是教陈寅练武。三个月后老徐收到萧舸的信,留下一本拳谱让陈寅每天勤练,也走了。以后时常会回来看姜绫,但进入第二个年头之后,老徐也来不了了,他还有自己的事情忙,但时常会派人过来代他探望姜绫和陈寅,看他们过的好不好。

皇帝退位,太后自缢,石文义被处死,这世上知道姜绫秘密还活着的,只有姜绫自己了。

与世隔绝太久,是时候下山过属于正常人的生活了。

老徐建议他们两个到他的地盘上来,但一想到遥远的让人吐血的路途以及大西北的风沙和太阳,还有老徐近两年来越来越标准的“糙”汉子形象,姜绫一点犹豫都没有的否决了这一条提议。

“去洛阳。”古时候的大城市,是繁华与宁静并存之地,她想要找到一个既能感受到洛阳城的繁华与喧嚣,又不会过多的受其打扰的地方。

不是说,小隐于野大隐于市吗?

“猫,我们到洛阳开店!”姜绫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有但一直没有实现的想法,“一个书屋。”

或者说,古代版的书吧。

单纯是为了满足她以前没机会实现的梦想而已。

只要有钱,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更何况还有老徐特意派来的能干管事出面帮忙。

从选址、设计、装修、起名到挂上牌匾最后完工,连一个月都不到。因为洛阳两家最大的书院就在这附近,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私塾,所以“书屋”的周边基本上全是笔墨纸砚琴棋书画一类的生意,很清静雅致。

另外,罗管事还在不远的居民区购置了一座有前后院的民宅,并且从一个地主手中买下了一个田庄,从洛阳城到田庄徒步得将近一个时辰,但骑马快的话一刻半钟的时辰就到了,并不算远。

罗管事的意思是,农庄上仔细收拾一番,比在城里要舒服的多,也方便安排使唤的下人,虽说他们手头上的财富不比人家的少,但他们毕竟是中途迁来这地方的,一下子太扎眼了总归不好。

姜绫明白这些道理,但田庄还是房子的事情她就不懂了,老徐给的人自然是可靠的,所以罗管事怎么做的,她了解就行,基本不会干涉。

第二个月,挑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名为“书屋”的古代版书吧正式开张。

在“书屋”装修期间就对店内独特的风格引发了好奇心的众学子还有左邻右居八卦人士慕名前来,姜绫不厚道的把陈寅推出去接待客人,自己悄悄的躲在屏风后观察陈寅的反应。

其实“书屋”的运作方式以及购买借阅的规矩全都写在了门口公告栏上,茶水免费提供,在书屋内的阅读和抄写都是允许的,但若是把书弄脏弄破,是要赔偿警告并且记录在案,被警告次数超过三次,就会失去免费借阅抄写的资格。

偷书被发现的话则更严重。

虽说所有姜绫能想到的条款都写了上去,但肯定会有没考虑的地方,顾客们也难免会有疑惑,这时候就是陈寅发挥作用的时机了。

可以免费借阅抄写甚至还提供茶水座位的书店书市在整个洛阳城之内听都没听过,对于许多生活并不宽裕甚至还相当拮据的学子而言,这根本是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他们生怕是自己会错了意,或者漏掉了某些条件,因此很多人再看完公告栏之后又不放心的找陈寅确认真假。

人太多,问题更多,陈寅招架不住,就算他不是猫了,被这么多人围着也有炸毛给这些人一爪子的冲动。

小伙计小甲和小乙面面相觑,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身上的衣服,怀疑正是这一身整洁体面的小书童打扮才让这些书生把他们给无视了,明明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都背的很熟了。

可怜的少掌柜。

罗管事的到来拯救了快要濒临爆发的陈寅,激动的学子们在罗管事的安抚下平静了下来,在门童的监督下净手之后,方才一个接着一个的进了书屋,安安静静的在一排排的书架上挑选书籍,坐下来静心阅读。

姜绫满意的收回视线,抱着小花在桌边坐下。

她所处的位置很特殊,是特地隔出来的,一扇高大的屏风挡着,七八个台阶的高度,远离书生们读书的位置,视线开阔,能总览整个书屋的情况,并且开了一扇藏在一株老柳树后,面向整个街市的窗户。

等她坐下,陈寅倒了杯清茶给她递过去,刚刚还一脸“老子要炸毛”表情的少年现在比姜绫怀里睡着了的小猫还要温顺,姜绫对他笑,他也对姜绫笑,无辜又无邪,压根不记仇。

“猫儿,不生气啊?”姜绫笑嘻嘻的,故意问他。

陈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眸子也亮晶晶的,他这两年吃好穿好睡好心情好,又坚持锻炼身体,气色红润,展露笑颜的时候,轮廓五官展现出的是一种翩翩美少年式的明朗与柔美,糅杂着奇特的吸引力,模样相当的好看。

他垂下眼睫,微笑着摇了摇头,脑后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摇摆着,柔软顺滑。

他的睫毛密而长,眼睛一闭一睁之间,晶莹清澈的眼眸里水光闪动,温润的目光看过来,忽然有种无意识流露的诱惑,穿透姜绫的眼睛,直击心脏。

“真漂亮。”姜绫托着下巴,手依然在轻柔地抚摸缩成一团的小奶猫,眼睛却看着陈寅,歪着头,微微笑着。

陈寅呆了下,眼睛水蒙蒙的看着姜绫,他很久都不曾露出这种小鹿一样温驯无害的神色,稚子一般纯粹、依恋的神情,毫无防备,而且脆弱的不堪一击。

“孩子气。”姜绫看着窗外,心里想着,“永远不长大多好。”养他一辈子。

耳朵里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声,姜绫转过头,看到陈寅抱着脑袋,她不由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拿开他使劲儿摁着脑袋的手,担忧的问道:“猫儿,怎了么?”

陈寅甩甩脑袋,另一只手打了自己两下,姜绫蹙眉,站了起来,拉了一下,没拉动他。陈寅屁股好像和凳子黏在了一起似的,纹丝不动的坐着,抓紧姜绫斩钉截铁的说道:“不疼了!”

姜绫颇为无语的看着他,嘴角抽搐,没商量的说道:“不疼也给我起来看大夫!”然后不由分说的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人祸

“姑娘,怎么了?”罗管事恰好有事要和姜绫讲,进来就看到这个画面。

“陈寅头疼,我带他去看大夫,罗叔,你知道哪里有医馆吗?”

罗管事看了眼陈寅,见他精精神神的,看起来不像生病的样子,想来应该没有多严重,于是稍稍放下心来,不慌不忙的说道:“请大夫的事情交给我来办,姑娘和少爷只管回房休息。”

“不用不用。”姜绫赶紧叫住罗管事,“我和陈寅走着去,罗叔你忙你的。”

“那怎么能行。”罗管事态度平和的表达着自己的不赞同,正色道,“我来正想和姑娘商议挑选丫鬟的事情,姑娘身边总不能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罗管事话音才落,不出意外的在姜绫脸上看到“哎呀好麻烦”的头疼表情。

他以前跟着老徐,见过姜绫几次,真正和她相熟只是这两个月的事,这姑娘一点也不难了解,对自己人心里有什么想法都表现在脸上,也很尊重、信任他,嫌麻烦,没什么讲究,但他给的劝告只要有道理再嫌麻烦她也会听从,因为不想拂他的一片好意。

就像现在。

“我要做什么?”

“等我挑几个合适的,姑娘过去看一眼就行了。”罗管事道,“我这就去备车。”

姜绫已经习惯了,每次出门罗管事必然要给她准备马车,马车坐着一点都不舒服,搞的她现在都不怎么出门了。

回头还是请工匠把车子改造一下,研究研究,加个防震的设置什么的。

姜绫原本和罗管事一样,以为陈寅的头疼应该没什么大碍,结果还真让大夫给检查出了点什么。

陈寅的后脑勺以前受过致命的重创,大夫觉得他能活到今天很不可思议。

姜绫怀疑原来的“陈寅”就是这么死的,所以小花的灵魂才能附到这具身体上。

大夫还说了,陈寅的脑壳里怕是残留有血块,又问姜绫陈寅对以前的事情还记得多少,因为当初的重创极有可能造成他记忆丧失,严重的说不定会变成傻子,有各种后遗症,现在没发作以后会发作,因为这个死掉也是有可能的……

等等等等,总之给姜绫列举了一系列可怕的后果,惊的姜绫浑身发冷,虽说记忆力里上辈子的陈寅貌似挺健康的,但那说不定只是后遗症没发作而已。

言大夫是洛阳城内数一数二的名医,胡子雪白,面色红润健康,眉目清正肃然,又是罗管事介绍来的,姜绫没理由质疑言大夫几十年的医术知识以及实践经验。

她无比庆幸今天坚持带陈寅过来看了大夫,如果陈寅真的因为脑部早期留下的创伤身体变差或者早逝,姜绫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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