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眼中盛满那闪耀的色彩。一个新生的世纪,一份新生的心情。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当农历也跨入千禧年的第十天的八点零六分,言宴走向安检口,回首再看一眼相送的父母,和他们微笑告别,言宴想起苏子瞻的一句词: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然而,这次,却是要离开了。

终于决定接受侯老头一直推销的项目,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在未来的一年前往米国C大。耳机里放着那部空前绝后的华语影片中的插曲,宝岛的某位教父带着成功上位的新任妻子深情款款地唱着“往事不要再提,人生已多风雨”

啧啧,真是矫情啊,言宴想。



那次走之前其实终于忍不住去了陈渠闻的墓前而碰到了同来的苏蒿萱。自那次出事以后便再也未见的苏蒿萱半点没客气,抡起胳膊掴了脆响的一掌,然后扑到言宴肩上嚎啕大哭。言宴费力地忍住眼泪,压着哽咽一字一句地说:“蒿萱,别惹我哭了,医生说,再哭下去,眼睛就要瞎了。”

苏蒿萱突然一把推开她:“你总想着你自己,你总想着你自己”苏蒿萱指着言宴,脸上涕泪纵横,“你知不知道他都知道,你知不知道到死都知道你从来没有好好记住过他一回,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言宴仰起头拼命逼回眼泪:“以前不相信鬼神,现在,可希望有小鬼,念着天道轮回,念着一命偿一命,然后,他便可以回来了。”

低下头,按了按两处内眼角,努力挤出一个笑:“蒿萱,多希望当初是你陪着他。”

苏蒿萱忍住哭腔:“你知道?”

言宴点点头:“我们谁都知道谁,却谁也阻止不了谁”蹲下身,拂去年轻人照片上的浮沉:“我们都自私透顶,而他,永垂不朽。”

良久,苏蒿萱轻声道:“谁又需要这永垂不朽?”

言宴额头抵上冰凉的青石碑,眼泪终究没有忍住。



在很多年后,言宴终于可以找到一个人,可以平静地讲出这一出电视剧般的完整故事。

那日与苏另讲完后,苏先生久久未语,低着头沉思。

言宴想这是多荡气回肠的史诗般的爱恨情仇啊,你扼腕也好,长太息也行,就算愤怒极了暴跳如雷也ok啊,可是——

你倒是给个反应啊你是!!

在言宴忍不住前,苏另终于抬起头,眨眨眼,“你新写的小说?这就完了?不够虐啊。”

言宴无语三秒,深刻反思自己是具有何等的鬼斧神工的力量才能把原先学舌说“哪里”的半吊子混血儿青年培养成了连如今评价小说都知道用虐不虐来做标准的汉语流氓。

呃了两下,说:“算是吧,你怎么看?”

苏另优美地翻了个白眼:“那个男的,挺毒!”舒服地在公寓沙发以贵妃醉酒的姿势躺下,“不过要是我,我动那个小三,动小屁孩太伤阴德呀呀。”

言宴凑近问:“你也觉得过了?”

苏另撅起嘴认真想想:“这事儿难说过不过分,不过联系你这上下文,你是不是差段没写?”

言宴:“啊?什么没写?”

“肯定是有伏笔的啊”苏另又翻一个白眼,“不应该都是这样的吗,那男的肯定受了什么刺激才大开的杀戒。听你刚才的意思,他不是之前都打算接受他弟了?”

言宴默默地想起自己骨折那次赵雯选所说的“初家现在一团糟,先是你阿姨中风现在还躺在床上,初政又闹出事,可惜那个孩子。初因也不好过,虽然没有人可以说初原是他……,然而初政与他的情分算是到头……”赵雯选第一次当着言宴的面谈起初政,“梅宝,妈妈确实做错过,还做错许多事,但妈妈现在说早在多年前,妈妈已经决定和你爸爸,和你一起好好地过我们自己的日子,梅宝,你还相信妈妈吗?”

言宴不答反问:“妈妈,那你到底是更爱爸爸,还是,还是他?”

赵雯选笑:“你爸爸与他,有些”赵雯选想了会儿,“似乎有些像陈渠闻与初因”这也是有人第一次在言宴面前谈起陈渠闻,“年轻的时候觉得初因才是最最喜欢的,慢慢老去才发现和陈渠闻生活也不错。”

“但也无法说和,和陈渠闻生活定然比和初因生活更幸福”言宴眨眨眼睛,“你还是分不清你心里更看重的是谁。”

“为什么一定要在选择前分清?”赵雯选道,“选择了谁,就算不是主动的选择,就算当时明明知道是错的,也要告诉自己,这才是最适合的。”

言宴不禁道:“这难道不是逃避?”

赵雯选笑笑:“不,这是对所有人都负责。”说完摸摸言宴的头发,“你再长大些就明白了。”

言宴不能说在多年后的现在已经能完全明白赵雯选当初的话,但每每咂摸,终于也有些模糊的感悟。

眼前一只大手挥挥“嘿,我说我猜对没啊?”

言宴才发现自己愣住太多,忙回神“你很有写这种狗血小说的潜质嘛”言宴答,“是,当初他爸不是带着小三住到他们北京的那个家嘛,不知怎么的被他妈知道了,杀到北京来。他妈本来就因为他爸和那个姑娘的娘的事折腾的精神不是很正常,这会儿以为儿子都倒戈了,和他爸在争吵中冲墙撞去了,icu躺了好几天,醒来后又中风在床上躺了很久,不过,最近,额不,我是说,我会把她又写站起来的。”

“啧啧”苏另咋舌几声,“要不要更狗血啊,天雷滚滚的,接下来是不是要父子争权,老子势力被完全架空,彻底扫地出门,晚年凄凉?所有他爱的女人就连他喜欢的女人的后一代们都怨他恨他,于是他终于在极度的痛苦中郁郁而终?”

言宴无语望苍天,这事儿很好猜好猜猜吗啊啊?事实就这么狗血我能怎么办……又有些不好意思问:“那你,那你觉得那女的怎么样,恶不恶,毒不毒?”

“恶毒?”苏另一副你有没有搞错的神情,“就那副德行?恶毒某种程度是对智商的一种褒奖啊言小姐,你确定她当得起这个高级的形容词?”

言宴第一次听到这种言论。

“不过呢”苏另接着说,“挺可怜的,也挺倒霉的”苏另装模作样地摇摇头,“概括形容:矫情、妇人之仁,最后,太重情,总之,还是个心智不全的黄毛丫头,跟那个男的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级啊,你确定要设定他俩只差三个月?。”



“太重情?”言宴懒得理那些废话,挑着自己不解的问道。

“不重情她会知道他妈出轨那么悲愤,不重情她会由得那个男的以及配合那个男的瞎折腾?”苏另一副拜托你是作者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白痴好不好的表情。

言宴回味一下这段评论:“好像也是奥”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对,“可是,你不觉得那俩人最后最后,嗯出事是她造成的?”

“要说最后出事,各方矛盾交织带来的戏剧□□嘛,是个因素,但不是全部”苏另道,“诶,你是作者啊,怎么现在是你在问我你怎么想,这些不应该是你设计的,你最了解吗?”

“嘿”言宴心虚地笑笑,“这不,旁观者清嘛。”

“最后一个问题”言宴拦住要起身的苏另,讨好笑道,“你说,那那个男的和女的,他俩还能在一起不?”看到苏另一副你白痴啊的表情,忙道,“诶,你不知道,现在我们作者结尾都要考虑读者的意见的,读者要HE,没人敢BE的。”

“怎么可能?”苏另只甩下这句,便急急地往洗手间冲去。

言宴保持蹲在沙发前的姿势,杜宾犬JOE蹭着她的腿。言宴挠挠JOE的下巴,“说的是,怎么还有可能,JOE,我是不是问了个笨问题?”

“苏另”言宴突然冲着洗手间方向喊,没人应,接着大喊,“行行!”

有人忙不迭地气急败坏道:“我不叫那个鬼名字,老子叫苏另,叫苏另!”

言宴懒得和小朋友计较:“我过几天回杭州!”

“去干吗?”苏另问道。

“去破财”言宴突然感到好心情,答得欢快,“消灾!”

某人在洗手间嘀嘀咕咕,不知道回了一句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我们差各自一个结局

(十一)我们差各自一个结局



沿着西湖走着,近几年来景观建设变化不少,老十景新十景变化百出,不远处的雷峰塔被挂上彩灯,五颜六色亮的人头疼。

月亮已经从柳梢头升到了中天,倒映湖水中,有点三潭映月的意思。

梅园早已关门,言宴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一个晚上看管梅园的工作人员,磨磨嘴皮子得以进去。人没遇上一个,却意外而倍感幸运地发现一个口子。

言宴沿着梅园的竹篱笆绕行,发现其中一处隐蔽的地方绑竹篾条的铁丝松了,松了的地方又被不良逃票人钻开一个豁口。言宴一边感叹着现在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实在太没有公德心太不配合中央精神文明建设思想道德建设,又一边估摸了一下豁口的大小以及自己的体型,发现口子完全容得下自己的横截面,于是高兴极了,刺溜地钻了进去。



月色极好,银晃晃亮闪闪,照的满树花苞穿上纱裙,婷婷袅袅与西风互奏乐声。

时节尚早,梅花还都羞答答地含着苞,空气中飘着幽香。

言宴看着这花、这月,以及不远处的靛蓝色的湖水,默默地在心里回忆那首了不起的名诗,想起现在抬头也许能因为一时头晕眼花自我暗示看到如动画片中臻入化境的人那样看到的月下游丝般漂浮的优雅梅花香,于是匆匆而又觉着些许神秘感觉因而略带些庄重态度地抬起头,然而梅花香没看到,倒是看到了之前被腹诽的逃票人。

嗨,瞧着巧合的。



初因看着来人走近,短发、风衣,说不尽的干练。待她也走进凉亭,在三步外停步,初因笑笑:“倒未来得及问你,怎么剪了头发?”

言宴刚想说想剪就剪了啊,然而最近在苏另的带领下有往无穷粗方向发展的神经在关键时候还是比较灵敏地提醒了言宴:那小子话里有话。于是一个机灵,忙辩解:“嘿,你可别想多,这和重新做人没什么关系”言宴摸摸耳际的发尾,此地无银三百两道,“就是觉得长头发洗头发真的很麻烦,现在这样方便。”似乎有些感概,摇摇头道,“真不知道当初怎么想的。”

初因打断某人的碎碎念,抵拳在手边清清嗓子,顺便遮掩唇边的笑意:“恩,我没多想,你别紧张,别紧张。”

“谁说我紧张了”言宴瞬间炸毛。

“是是”初因忙顺毛,“谁说你紧张了,你那是一次性解释清楚,不给误会留生存余地。”

“那还差不多”言宴撇撇嘴。一会儿,又眼睛骨碌碌上下打量初因,不怀好意的样子“倒是你,新郎官,如此良辰美景,又有赏心乐事,跑到这黑灯瞎火的地儿来做什么?不用送宾客,不用伴佳人?”

初因煞有介事地举起手看表:“现在是北京时间九点五十三分,欢筵已散,宾客送毕,至于新娘子,我说要怀念怀念最后的单身一小时,反正她也在卸妆,就放我出来了,倒是说去萧山的某人,怎么绕到了这里?”

言宴摸摸脑袋,嘿嘿了两声:“这不,苏少爷还是怜香惜玉的 ,让另外个人去接了,叫我等他就成。”这几年撒谎功夫实在见长啊,完全不用打草稿啊呦喂。

初因也嘿嘿笑两声,多年未见的两个人都未想到有一天再站在一起可以用这样的方式聊天,尽管有些装腔作势,尽管是用三个或者更多的谎言去圆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话题,但也,挺难得不是?



然而,初因却在言宴还吃力地撑着这个还算和谐的局面而卖力演出时渐渐收起刚刚配合言宴的轻松与雅痞。

“那你怎么不回厅里?”那人看着言宴,眼神专注。

“那个”言宴却尚未从刚才的状态走出,然而当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然正经,另外一个却仍在插科打诨,那么后者多少看起来是在有些令人心酸的装疯卖傻了。这话对此时的言宴来说,合适极了。

只见她竖起一根手指做一休状欲解释,“那是因为”却编着编着卡壳了。

言宴狠狠唾弃自己,刚刚还自夸来着,看这一下就露底了把,人果然是不能骄傲的。

“言宴”初因轻轻唤一声。

“梅宝”又唤一声。却不知道是在唤眼前的人或者说是在唤,记忆里的那个人。

言宴终于一个人撑不到下场,有些小孩玩把戏被人看穿的尴尬。讪讪地垂下帮助思维的那根手指,垂下嘴角,表示投降。

“初因”耷拉下脑袋,“好吧,如果你一定要我说”不停踮踮脚尖,像在做最后的犹豫。

初因看着,等着,突然手一拉,那个低着头解释的人被跌进怀里。

几乎在那人入怀的同一瞬间,那人在耳边说“初因,毕竟,我想,我们,还算有过故事的两个人。”那人在耳边,这样说。

“梅宝”初因低低唤着。

“梅宝”

“梅宝”

……

不知他到底唤了多少声,那一声声,声音又轻又低,冷静却缠绵,清傲而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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