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苏眠, 果真是你这妖女作乱!”一声怒吼从天边传来。

人还未至,各式法器已经劈头盖脸砸来。各色流光漫天袭来,甚是好看, 如果忽略掉同时袭来的凌厉杀气的话。

苏眠眯了眯眼,抬剑一挥, 纵身迎击而上。

剑尖划破长空, 无数宝器被击碎,宛若朽木破裂纷纷洒洒掉落一地。

她的身影如鬼魅, 闪至气势汹汹赶来的一群人面前,冰冷的瞳孔映出广清子那张因惊愕而青筋暴起的脸。

惊鸿剑刺出, 如暴雪席卷而来, 寒意彻骨。

广清子匆忙祭出本命剑,剑刃相交,灵力碰撞间强大的冲击荡开,震得他止不住后退数步。

本命剑上冻结出一层层冰花,寒意渗透指尖, 他掩唇闷咳出声, 眼底一片骇然。

苏眠的修为又精进了,磅礴的灵力中还蕴藏着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那是足以毁灭天地的力量。

冻得发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颤, 那是在绝对的修为压制下, 修士无法控制的本能恐惧。

不仅广清子切实感受到了这股危险的气息,他身后的众人皆被震慑住,气势瞬间弱了下去, 紧盯着苏眠的动作。

苏眠却没有进一步攻击, 反倒后退了一步,抬眼打量起为首的广清子。

短短三十年时间, 在修真界不过是弹指之间,可广清子的鬓边已生出白发,眼角深褶显出苍老和疲态,眼神却是锐利的。

她歪了歪头,视线绕过广清子,又从他身后的一众长老脸上扫过,真诚发问:

“宁玄呢?”

她食指轻点在剑柄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拨着一根随时将要崩断的弦,让本就紧绷着的一群人神色更难看了几分。

“不是说整个修真界都盼着宁玄杀了我吗?”她倏地一笑,眼含挑衅,“如今我来了,他怎么还不出来迎战?”

修真界的确是人人都盼着宁玄凭借体内青龙血脉的力量,将苏眠这妖女除掉。各大仙门甚至将无数天材地宝送入凌云宗,好助他早日修炼得道,苏眠当然也有所耳闻。

她语气漫不经心,广清子却彻底黑下脸。

事实上他和苏眠都心知肚明,她得了青龙传承,就算将所有修炼资源都砸在宁玄身上,宁玄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成长到能与她抗衡的地步。

偏偏广清子不能说出实情,若他言明一切,不就等于告诉众人宁玄那所谓的“青龙血脉”到底是如何得来的。

并非所有人都如他一般,在探知天意后愿意将一切押注在宁玄身上。

广清子如曾经的宁无涯那般,隐瞒了真相,甚至将苏眠塑造成窃取机缘之人,引修真界对其追杀,他再趁机夺回青龙传承。

可青龙传承哪是这么好夺的?

他低估了苏眠,也小看了青龙传承对于一条真正青龙的意义。即使被剥去了龙骨,苏眠依旧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暴涨修为,横扫修真界。

相较之下,宁玄就远不够看,若非身怀龙骨,他的天赋甚至不及谢观。

曲妙玉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她曾质问广清子,值得吗?

为了一个宁玄,他们舍弃了谢观,赔上无数修士的性命,甚至还可能葬送整个修真界,真的值得吗?

值不值得,其实早就不重要了。从广清子选择顺应天道,选择下令诛杀谢观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行走在一条不归路上,便只有不惜一切代价,不计后果地往前走。

他不会回头,苏眠亦不会。

广清子眼底溢出杀意:“大言不惭,凌云宗可容不得你放肆!”

话落,他举剑直指苏眠。

像是一种信号,其余人纷纷祭出法器,快速结阵。

紫金华光降下,一道道法纹没入广清子的剑中,凝聚出磅礴的灵力。

随着广清子挥舞起手中的剑,华光凝结成无数把灵剑,密密麻麻刺向苏眠。

苏眠一剑击溃飞来的剑群,却见广清子手腕翻动,剑招变幻,已经消散的剑群再度凝结,汇成剑雨嗖嗖袭来。

剑影婆娑,晃得人眼花缭乱。苏眠眯了眯眼,在疾飞的剑雨中灵巧穿梭,一边化解杀招,一边缓慢向广清子逼近。

渐渐的苏眠掌握了剑阵里的规律,眸光凌冽,冰寒的剑气横扫而过,在剑雨中辟出一条小径。

广清子只觉眼前一花,苏眠已至身前,惊鸿剑落下,斩断了他的本命剑。

伴随着剑身断裂,密集的剑群停滞,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炸裂成一团团灵雾。

浓稠的灵雾模糊了视线,苏眠长剑一挑,劈开迷雾。

白雾中伫立着一道看不真切的人影,她怔愣住,握剑的手不自觉垂落。

尽管只是一个白色身影,苏眠却能笃定,那是谢观。

下意识想要靠近,就见那一身白衣忽然被血浸透。她心口一颤,仿佛一脚踩入无尽深渊,急速的下坠感让她喘不过气来。

看着那抹鲜红越来越刺目,最后浑身血淋淋地在她面前倒下,苏眠喉间哽涩。

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人影已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那是曾被她斩于剑下之人的脸。

人影站起身,缓步向她走来,不同的容貌在那张脸上变幻着,但无一例外都已成了她的剑下亡魂。

耳边响起絮絮低语,那张脸上有贪婪、恐惧、癫狂,或是悔恨的表情闪过,俱是他们临死前最后的神情。

而后苏眠看见了一张秀丽的面庞,双眸因不敢置信而睁大,眼中的光亮凄然而绝望地黯淡下去,是曲妙玉的脸。

这一刻萦绕耳畔的低语变得清晰起来。

“是你,是你杀了他们……”

“……你害死了曲妙玉,害死了谢观……”

“如果不是你,他们都不会死!”

苏眠定定地盯着曲妙玉,看着那张脸逐渐模糊,最后又变回了一袭白衣的谢观。

她始终看不清谢观的脸,只见他在自己面前停下,缓缓朝她伸出手。

广清子眼底是难以抑制的狂喜,呼吸也不由变得急促。

他探出手,面前的苏眠像是毫无所觉,没有任何防备地呆站在原地,俨然一副陷入幻象,心魔入体的模样。

不枉他一番算计,广清子早就料到光凭这剑阵杀不了苏眠,隐藏在剑阵之下的心魔幻阵才是用来对付苏眠的真正杀招。

先以心魔困住苏眠,再乘其不备取她性命,最好能一击毙命。

现在就是个好机会,广清子五指收紧,指尖灵气凝化出锋利的尖爪,直直朝苏眠心脏刺去。

在即将触碰到苏眠的瞬间,横来一只手截住他的动作,素白纤细的手指看起来柔弱无力,却捏住他的手腕再不能往前分毫。

差一点,明明就差一点了,广清子目眦欲裂,抬头却见苏眠一双分外清明的眼睛,哪有一丝被心魔困住的迹象?

“区区几个破阵就想要我的命,莫非宗主已经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

狂风从苏眠脚下平地而起,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也吹散了迷雾幻象。

苏眠面色平静,好似早就洞察一切,广清子却在她眼底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怒火,让人不寒而栗。

他下意识避开目光,视线落在了苏眠腰间悬挂的白玉坠上,那其实是一枚残缺的印玺在迎风飘摇,白玉断痕上细看还有擦不干净的血痕,他瞳孔骤缩。

察觉到他神情微妙的变化,苏眠冷笑了声,说出的话也如同淬了冰:“想来也是,十年前你尚还能用曲妙玉的命来威胁我,可如今你还能拿什么掣肘我?”

指间力道加重,“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苏眠松开手,广清子强忍住痛呼,抱着软塌塌垂落的手不断后退。

他脸上血色褪尽,不知是痛的,还是因为苏眠的这番话。

“你什么意思?”景霄忽然出声,声音颤抖,“用谁的命威胁你?明明是你杀了三师姐。”

整个修真界都知晓,十年前苏眠杀了三师姐,然后逃得无影无踪。这是师尊带回来的消息,他一直深信不疑。

苏眠冷睨了他一眼,讽刺道:“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当年就是你的好师尊多番设计,以曲妙玉的性命要挟逼我现身,又用曲妙玉的血肉将我封印在一方镜内。”

当初她因为龙骨缺失,得到传承也只觉醒了部分神力。她现在的修为,那都是她一步步修炼得来的。

而在一开始的追杀中,苏眠应对起来并不容易。她多次陷入绝境,是得了曲妙玉的暗中相助才死里逃生。

两人都怕牵连彼此,极少联系且都做得十分隐秘,所以看起来二人毫无交集。

可后来还是被广清子发现了,他以曲妙玉的性命相要挟,逼苏眠现身,又设下埋伏将她封入一方镜中。

一方镜原本只是一片湖,在上古大战时湖面如镜,映出了仙魔交战的身影。大战结束后,飞升界门关闭,湖面上的倒影却并未消失,日复一日地重演着仙魔大战,最后竟真的滋生出上古战场上的杀气。

溢出水镜的杀气中神力与魔气互相撕扯着,尽管是由镜中假影所生,也足以将任何靠近湖面的人撕碎。

那个时候苏眠已经展露出让所有人忌惮的实力,广清子费尽心机的一番布局,便是要借一方镜的力量让她灰飞烟灭。

为此他不惜献祭出曲妙玉的生命,以她的血肉锁住封印,让苏眠绝无逃脱的可能。

恐怕广清子自己也觉得所作所为有多丧心病狂,才会编造谎言,甚至心虚到连苏眠被他封印在一方镜内也不敢提起,在众人眼里苏眠的消失毫无征兆。

在广清子的谋算中,最好的结果就是苏眠直接死在一方镜里,再不济她凭一身龙筋龙肉活了下来,想破除封印也要上百年的时间。

能给宁玄争取百年的成长时间,也是不错的。

可他没有料到,苏眠竟只用了十年时间,就从一方镜里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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