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数位皇子公主随嘉阳公主同时出现, 众人连忙行礼。

原本还吵闹的场面,瞬间都噤了声。

易菁菁眼里终于出现惧怕。

她在肆意对苏眠动手前,也是对苏眠身份有过考量的。

以前从未在上京城里见过她, 能有多大来头?

听说靖安侯府住进去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今日宴上见苏眠对孟滢处处维护, 巴结得紧, 易菁菁就猜到苏眠身份,且只当她是无足轻重的蝼蚁罢了。

可谁知道靖安侯会突然出现, 甚至还有嘉阳公主也为她出头。

易菁菁自知是她动手在先,理亏在前, 且这么多人看着。

而嘉阳公主一句“侯府贵人”, 就给了苏眠尊贵的身份,是打定主意要个苏眠做主了。

想到这里,易菁菁脸更白了些。

柳舒窈脸色同样难看,易菁菁能想到的她自然想得到,甚至想到了更多。

嘉阳公主对柳府早有成见, 这次明晃晃是冲着柳府来的。

她自认能拿捏住易菁菁这个蠢货, 本想着用她激怒孟滢,最好让孟滢在宴上闹出事来。

却没想到孟滢身边跟着个厉害女人,将孟滢按捺住, 反倒激得易菁菁先动起手来, 让她们落入下乘。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既然是她捅出来的篓子,自然也要她自己去补。

脸上的慌乱一闪而逝,柳舒窈心中已有决断。

“公主恕罪, 是臣女没看好易姑娘, 闹出事故来。但臣女绝无耍威风的意思。”她先向嘉阳告罪,紧接着将易菁菁从地上扶起, 抓着胳膊的手用力,将易菁菁掐得生疼。

“易妹妹年纪尚小,生母又去得早,家中无人管教,才成了如今这般性子。也怪我刚才没有拦住妹妹……”

像是料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嘉阳不耐打断:“你若想拦,早些时候怎么不拦?”

柳舒窈脸上闪过难堪,嘉阳却不再看她:“本宫已派人传太医来,侯爷先将人送去厢房吧。”

孟峋应了声,不作丝毫停留,抱着苏眠转身离开。

苏眠闭着眼,感觉到说话声越来越小,估摸着已经走远了,才睁开眼。

对于苏眠装晕,孟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连开口问意思的没有。

这是早就看出来了?

也不知嘉阳公主看出来没有。

不过瞧她的架势,是早就想找柳舒窈一行人的麻烦了。

孟峋和嘉阳公主看起来像一伙的,他既然没有拆穿她,那看来她这一晕真是晕得恰到好处了。

心情颇好地弯了唇角,悬在空中的小腿跟着轻轻晃了晃。

“既然不装了,那就自己走。”

孟峋作势要松手放她下来,苏眠忙勾住他的脖子攀紧了。

“别,脚真扭到了。”

她仰着小脸,迎上孟峋审视的目光。

脸上的泪痕少女未干,浓密的鸦羽沾着泪珠,眼底是狡黠的笑意,看不出刚才被欺负得狠了的模样,倒是看着嚣张得很。

孟峋敛了眸子,没再多说,目不斜视朝前走去。

抱着苏眠,他走得极快,步子却平稳极了。

进了屋,将苏眠抱到榻上以后,孟峋退开几步,离得远远的。

苏眠也不恼,手搭在矮桌上,支着下巴静静看着孟峋。

他站在门边,挡住了大片光影。金边勾勒出挺拔颀长的身影,墨色长袍领口绣着银丝绣成祥云纹样,腰间束着锦带。

他这身打扮算不得精细,甚至有些随意。奈何这人气质出众,更显得他冷清禁欲,让人不容忽视,只想敬而远之。

孟滢耽搁了一会儿,带着巧玉和自己的贴身丫鬟小跑着赶来。

许是跑急了,脸颊泛着红,气喘吁吁的。

一进门就见苏眠好端端坐在榻上,少女愣住:“你醒了?”

对上她清明的目光,孟滢恍然大悟:“你根本没晕!”

孟滢拧着眉,看了眼孟峋,在苏眠身边坐下,附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小声问:“你是不是故意装晕,让我大哥抱你,好趁机占我大哥便宜?”

苏眠“噗嗤”笑出声,看向孟峋时,他也恰好看来。

孟滢虽然压低了声,但在静谧的室内,孟峋显然是听得见的。

他神情淡漠,倒没有因为孟滢的话显露出厌恶。

苏眠正想从他脸上看出别的什么情绪,孟峋已经侧过脸,视线不知落在了何处,漫不经心掸了掸袖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孟滢瞧苏眠对着她大哥笑,只觉这是她奸计得逞,得意的笑,不由气恼地搅着手帕。

真是瞎了眼,她刚才竟然还担心起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来,她气呼呼想。

庄子上有随行的太医,不多时一个年轻斯文的太医背着药箱被侍女领进来。

年轻太医煞有其事地为苏眠诊脉治伤,最后诊出苏眠不仅脚伤得严重,又体弱受到惊吓,恐会引起惊厥症。

想来是得了嘉阳公主吩咐,这太医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苏眠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再清楚不过,听着太医神色严肃地开了些外伤药和安神补心的药方,她配合地换上一副戚戚然的神态。

只有孟滢信以为真,听完太医的诊治,只觉得苏眠果然是脸色发白,俨然一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面相。

今日祸端是因她而起,苏眠不久前还落过水,终究是她害了苏眠,刚才她还疑心她。

孟滢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眠,不禁红了眼眶。

心里有愧,孟滢整个人都安静了不少。等苏眠处理完脚上的伤,忙殷切上前将人扶住。

孟峋早被别人寻走,临走时嘱咐两人,他已向嘉阳公主打过招呼,两人可以直接回侯府。

回到侯府,老太君瞧见走路一瘸一拐的苏眠心疼坏了,没忍住训了孟滢几句,又问孟澈当时在哪里。

孟滢摇头说:“不知。”

她们当时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惊动了嘉阳公主,也没看到孟澈的影子。

反而是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孟峋,竟然会出现在宴上,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叫他多加看顾,是一点没将我这老婆子的话放心上。”老太君气得拍向身旁的梨花木桌案。

苏眠和孟滢又软着声宽慰了老太君几句,这才各自回了自己院子。

经过太医的问诊,苏眠很配合地又在院子里过起了“养病”的日子。

关于那日秋日宴,苏眠略有耳闻。

听说嘉阳公主根本没给柳舒窈和易菁菁留颜面,将两人狠狠训斥了一通。次日又有弹劾柳府的折子递到皇帝面前,上奏的正是嘉阳公主的驸马,护军营统领韩蓟。

自从柳家出了位贵妃,柳父官职一路高升,坐到了司空的位置上。

而皇帝沉迷酒色,在柳贵妃的芙蓉帐内春宵苦短,日日罢朝。短短时间内,凭着柳贵妃的枕头风,朝堂上大换血,半数官员都站到了柳司空一脉。

韩统领上奏参了一把柳司空,称其教女无方,藐视皇权,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弹劾,柳贵妃得了消息,放心放君王上早朝。

直到皇帝上朝,包括韩统领在内的无数官员才敢递上柳司空欺男霸女,贪赃枉法的若干罪证。

柳司空一脉敢嚣张行事,自是有辩驳脱罪的方法。韩统领等人也不指望以此重创柳司空,只上表柳司空德行有亏,淮南一带的水利建造一事应酌情考虑主事人选。

这几乎是今年来最大的工程,柳司空自然不愿意松口。

皇帝的身体早已被酒色亏空,他坐在龙椅上听着朝堂争议,只觉精神不济,吵得头疼。

最后干脆和稀泥,让两边的人分别派出人选一起治水。

苏眠足不出户却能听到这些消息,自是有人想让她听到。

不用想也知道是孟峋。

他无非是要透露一个信号,那就是秋日宴的事牵扯了朝堂关系,她要是乱说话只会是自寻死路。

孟峋也不怕她这个草包听不懂里面暗含警告,可真看得起她。

苏眠轻哼一声,悠哉悠哉靠在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手中书页。

她在院子里尽心尽职地休养生息,连贴身照顾的巧玉都不知道她其实是装病。

期间孟滢来过几次,对她的态度软和了不少,但每每说不上两句,就又被苏眠气跑。

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孟澈,那天她回府后孟澈差人送了不少礼物赔罪,只是她再没见过这人。

旁敲侧击问过孟滢,她总气哼哼说她二哥回京过后只知道在外面鬼混,成日不着家,但也不清楚他具体去了哪。

苏眠只觉古怪得很,看来她的病该好起来了,孟澈可别在她“养病”期间死了。

正盘算着,就听巧玉说:“小姐,二公子来了。”

苏眠从书后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瞧着玉冠束发,手持折扇的孟澈走了进来。

墨发随风吹动,那张雌雄莫辨的俊脸看起来风流邪肆:“眠表妹在看什么书?”

苏眠合上书,在他跟前晃了晃,笑着回答:“这几日行动不便,困在院子里无聊得紧,表哥寻来的这些话本子正好解闷。”

“幸好送的这些东西合表妹心意。”孟澈扶着胸口,好似真的松了口气,“表妹脚上的伤可好些了?”

桃花眼流露出担忧,情真意切,要不是这人今天是第一次跨进这院子,还真叫人以为他是真心在担忧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苏眠灵活地晃了晃脚,淡紫色绣鞋从裙摆处隐隐露出。

“那日怪我没护住你,你既然觉得憋闷,不若今日带你去西街挑些你喜爱的物什,权当是表哥赔罪。”

西街商铺林立,琉璃瓦舍里卖着价值千金的胭脂水粉,珠翠绫罗,是上京城最繁华的街市。

苏眠眼睛一亮,欢喜地答应了。

她顿了顿,唤巧玉帮她寻来面纱,戴好后才同孟澈一起出府。

她这个时候,还是别太招摇为好。

“二哥!你们去哪,怎么不叫上我?”孟滢不知从哪得了消息,急匆匆将两人拦下。

孟澈手执折扇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二哥这是要去赔罪,你跟去做什么?”

“这事说来都是因为而起,理应是我赔罪才是。”孟滢顿了顿,看向苏眠颇有些肉疼,“今天你看中什么尽管开口,本小姐还是买得起的。”

说完,她挤开孟澈,拉着苏眠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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