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谢观携师门弟子前往令丘, 刚落地便遭遇数波妖兽攻击。

此次外出本就是对宗门弟子的历练,除非必要时刻,谢观很少出手。

然而这些妖兽嗜血凶残, 不仅会攻击修士,连同类也会相互攻击, 毫无理智。

察觉到情况不对时, 一行人已深入令丘,与宗门失去了联系。

以谢观的修为, 在无数妖兽和魔物的攻击下护住师门弟子并非难事。

然而谢观怎么也没想到,最后对师弟师妹们最具威胁的, 竟是他自己。

一行人误入晶洞暗河后, 便有弟子突然发作,对同门师兄弟发动攻击。

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凌云宗弟子心魔突生,纷纷失去理智,开始相互攻击。

谢观掐诀施法将众人控制住, 命弟子凝神静心打坐, 自己则在一旁护法。

可他终究也没逃过那东西的影响,杀意陡升,向一名弟子攻去。

这是即将入魔的征兆。

意识残存之际, 谢观长剑翻转, 反握剑柄,毫不犹豫地将剑尖刺向自己。

雪白的宗袍胸襟顷刻间染上血色,一双清冷的眸子眼尾泛起丝丝红, 手下力道更加重了几分。

“咔嚓”, 身后水晶层破裂,水流冲刷而来。

谢观眼眸瞬间恢复清明, 杀气顿消,他一把拉住差点被水流冲走的单薄身影。

只是看清少女面容后,谢观明显一愣。

他拔出心口的剑,擦掉唇边血渍,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好久不见,小家伙。”

苏眠的身体早已疼到麻木,取出魔骸后便全身泄了力,被急流卷走。

她以为自己会随着水流去到不知名的地方,却没想到会被谢观拉住,更没想到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

他还记得她。

不知为何,苏眠想告诉他,她已经长大,不是小家伙了。

只是她刚张了张唇,就脱力地晕了过去。

谢观手中的惊鸿剑嗡鸣一声,还在为谢观刚才的自残行为表达不满,自顾自飞入剑鞘。

这声剑鸣惊醒一众凌云宗弟子,茫然睁眼,才发现他们正浸泡在冰冷的水中。

有人眼尖地发现了谢观胸口的伤,大惊失色道:“大师兄,你没事吧?”

谢观:“我没事。”

温和的嗓音搭配他一贯的泰然神色,先还有些惊惶的弟子们很快镇定下来。

汹涌的水流不断灌进来,暗河水位亦在上涨,晶洞内不久便会被彻底全部淹没。

细小的碎水晶簌簌落入水中,整个洞内开始震荡起来。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再说。”谢观抱着苏眠,掐诀辟开一条水道。

待一行人离开晶洞后,才有人注意到谢观怀里抱着的女子。

“怎么是她?”出声的女子容色姝丽,红绸高马尾,是掌门座下的三弟子曲妙玉。

曲妙玉与苏眠有过几面之缘,次次都是她亦步亦趋跟在宁玄身后。

曲妙玉对宁玄没什么好感,人人都说宁师弟优秀,她却觉得那人伪善。说不上缘由,反正就是不喜,连带着对苏眠也没什么好印象,仅有的印象大概就是长得不错,还有孤僻。

“她是谁?”一个少年侧头问。

曲妙玉:“宁玄的小跟班。”

谢观:“生活在藏明峰的弟子,苏眠。”

两人同时开口,提问的少年好奇凑近。

“咦,她的脸好小,皮肤好白,睫毛也好长,嘴唇也好可爱。哇,藏明峰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弟子。”少年围着苏眠嘀嘀咕咕,脑袋却被一只大掌按了一下。

“景霄,此次属你最先失控,攻击同门,现在便去写一份自省书,回宗后交给师尊。”谢观眯着笑眼,轻声道。

景霄顿时苦着张脸:“不是吧,大师兄,你还是罚我去思过崖练剑吧!”

“小师弟说得对,成日找大师兄练剑却无长进。不仅要写自省书,还该回宗门去思过崖领罚。”曲妙玉补刀道,引得景霄抱头哀嚎。

苏眠醒来时,景霄就坐在不远的地方,愁眉苦脸地扣着脑袋涂涂写写。

见她醒来,景霄咧起一口白牙,又后知后觉发现苏眠看不见,忙转头道:“大师兄,她醒了!”

谢观正向宗门上报令丘情况,又简单交代了几句才关了传音符,走到苏眠身边。

“你醒了,还记得我吗?”谢观温声问。

苏眠对着声音方向点头,她当然记得。

“你是谢观师兄。”轻软的嗓音小声回答。

“是呢。”谢观声音带着笑意,“说起来你送我剑穗,我还未亲口向你道谢。剑穗是你亲手编的吗?多谢费心,我很喜欢。”

剑鞘中的惊鸿剑颤了两下,谢观补充道:“惊鸿也很喜欢。”

曲妙玉惊讶地睁大了眼,旋即皱起小脸。

她早就注意到大师兄的惊鸿剑上挂着的剑穗了,却根本没想过会是苏眠送的。

苏眠有些窘迫地捏了捏手指,当初是啾啾替她将剑穗送去谢观洞府,回来时却还得了谢观的回礼。

一些对苏眠这个普通人来说刚好需要的生活补给品,强健体魄的丹药,还有啾啾的吃食也得了不少。

苏眠本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做些力所能及的感谢谢观,结果似乎还越欠越多。

又想到自己被宁玄所骗,送出去的只是一根普通至极的剑穗。沮丧之余,也明白谢观此番感谢不过是客套。

其实谢观性子随和,却也没必要说违心话。他是真心喜欢苏眠编的剑穗,毕竟无论贵重与否,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赠礼。

没错,在宗门备受爱戴的大师兄,还从未收到过师弟师妹的礼物。

怀里被放入一个温润光滑的圆物,苏眠愣了愣,摸到上面的裂缝,才反应过来是濯尘珠。

当时她取出魔骸,魔骸顷刻间就炸成灰烬,在水下形成一道强力的水波将水晶屏障震碎。苏眠被水流挤走,濯尘珠也跟着一起被冲了出来。

谢观:“这是你落下的珠子。”

谢观能一眼看到苏眠并抓住她,当然也没漏掉跟随苏眠一起出现的珠子。

这颗珠子晶莹剔透,触感温暖,稍微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柔和纯粹的气息。即使有一道裂缝,依旧看得出不是凡品。

只见苏眠抱着珠子点头,又快速摇了摇头。

“这不是我的东西……”她顿住,皱起眉头似在苦恼该如何解释。

“能告诉我你为何会出现在令丘吗?”谢观语气温和依旧,终于进入正题。

令丘处处透着古怪,经历了一遭后才知是魔物在作祟。这魔物不仅能让妖兽变得凶残好战,也会蛊惑修士自相残杀。

虽不知是何物,可它操控人心的方式悄无声息,无形无踪,饶是谢观也着了道。

更古怪的是这魔物蛊惑人心,却又在关键时刻莫名消失,还消失得很彻底。

不仅他们恢复理智,妖兽同样恢复理智,不再嗜血残杀,四散逃离。

现在的令丘看似没有太大变化,实际上稍微感知一下便能发现这块土地正在迅速充盈生机。

应该要不了多久,令丘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这一转变,应该说是魔物的消失,似乎和苏眠有关。

令丘深处凶险万分,苏眠身上的伤看着唬人,实际却只是些皮外伤。

她毫无修为,如何能到这里,又是如何让那魔物消失的?

在谢观给苏眠治伤时,他再次确认了这一点,她的确没有修为。

当他试着用灵力深入苏眠体内探查时,并未像上一次那样被弹开。

而那缕沉寂在谢观体内,即使他差点入魔也没一点反应的龙息再次钻入苏眠体内。

这次龙息很快就回到了谢观体内,似乎心情不错地在他体内游了一周,顺手帮他清除了体内侵染的魔气。

更让谢观惊讶的是他用灵力探入苏眠身体后看到的,她的脊骨不似常人和化形妖兽那样的白骨,而是由一段几近玉质的青木所化。

少女身上的秘密,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谢观眼睑微垂,掩下眸中复杂,耐心等待苏眠的回答。

千面鱼目已经坏掉,苏眠看不见,却也能感觉到现在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她知晓自己毫无修为,却出现在令丘,这事太过离奇,他们有疑虑。

但面前的人是谢观,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从落入树妖手中,到令丘和瘴气林异动的原因,再到与树妖交易,以拿出濯尘珠上的魔骸为条件来换啾啾,苏眠的讲诉清晰且有条理。

“……只要把濯尘珠还给他,他就会放了啾啾。”少女细软的声音说完最后一句话。

“若你说的是真,那修为近万年的老妖怪都靠近不得的潭水,你一个没有修为的小妖如何近得了身?”曲妙玉毫不客气质问,显然是不信的。

“我没说谎。你若不信,可以和我一起去找树妖。”苏眠闷闷道。

曲妙玉哼了一声:“谁知道这是不是你的诡计?”

“三师妹。”谢观轻声喝止。

他转身对苏眠道:“那树妖听着难辨善恶,我同你一起去还濯尘珠吧。”

曲妙玉睁圆了眼:“大师兄,她这么荒唐的话你也信?”

“嗯。她说的不假,令丘的魔气也已彻底消失了。”以谢观的修为,自然能注意到其他弟子无法注意到的细节。

而这些细节全,都印证了苏眠的话。

曲妙玉气得鼓起了脸蛋,却反驳不了大师兄,只能负气别过脸。

视线落在一旁的灌木丛上,矮木上的枝叶无风自动。

还不等曲妙玉反应过来,谢观的惊鸿剑已出鞘,直指灌木。

一只苍白的手拨开苍绿的灌木丛,俊美的玄衣少年出现在众人眼前。他满身伤痕,狼狈得像是刚结束一场苦战。

“他怎么也来了?”曲妙玉皱眉小声嘀咕。

宁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苏眠,勾着唇,声音干哑:“苏眠,过来。”

陡然听见宁玄的声音,苏眠下意识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宁玄冷着的脸又黑了几分。

谢观余光落在苏眠抱着濯尘珠不断收紧的手臂上,他利落收剑,像是无意又像有意,往旁挪了一步,恰好将苏眠完全挡在身后。

“谢师兄这是何意?”宁玄眯了眯眼,脸上闪过一瞬扭曲,笑意难绷。

谢观:“宁师弟,莫要强人所难。”

“你又不是她,怎知她不愿?”宁玄收起假笑,冷冷道。

谢观抿唇让开半步,侧头温声询问:“苏师妹,你可愿跟他走?”

宁玄死死盯着苏眠,仿若一只撕掉羊皮伪装的恶狼,只要苏眠敢摇头,他下一刻就能将她撕碎。

然而苏眠看不见他的威胁,她毫不犹豫地摇头。

谢观淡淡的视线重新看向宁玄,嗓音如常的温和,却莫名让人听出了丝冷意:

“宁师弟,她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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