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立刻坐直一点,点点头:“嗯,我怕再遇到,又不会做了。”

江盏低头看了一眼他写的步骤,步骤还算清楚,就是有些地方绕了弯路。

“思路是对的,就是不够干脆。”江盏轻声说,“我再给你理一遍。”

不等裴昭宁说话,江盏已经拉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下,距离很近,但气氛干净自然,就是同学之间讲题的样子。

“你看这道题。”江盏的指尖指向题目里的已知条件,“它给了你两个关系,很多人会一上来就联立方程,但其实第一步,应该先判断谁是主变量。”

裴昭宁认真盯着题目,小声问:“主变量?”

“对。”江盏耐心解释,“你把题目里不变的那个量挑出来,当作核心,剩下的全部往它身上靠。你昨天卡住,就是因为一上来就乱代,把自己绕进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写:

“第一步,圈出不变量。第二步,把所有条件都翻译成和不变量有关的式子。第三步,再化简、消元、出答案。”

裴昭宁眼睛轻轻亮了一下:“所以……不是题目难,是我顺序乱了?”

“是。”江盏点头,“我给你换一道同类型的,你按这个顺序做一遍。”

江盏随手改了题目里的条件,推到他面前:“来。”

裴昭宁深吸一口气,握着笔,按照刚才说的三步法一点点写,写到一半,他又停住,皱起眉。

“这里……这个条件还是不知道怎么用。”

“你再看一遍,它是用来干嘛的?”江盏不直接说答案,只引导。

“用来……限制范围?”

“对。”江盏语气平稳,“它不参与主计算,只是用来排除错误答案。你先把主式子算完,最后再用它筛一遍就行。”

裴昭宁“哦”了一声,继续往下写。

这一次,思路顺畅很多,没一会儿就把整道题完整解了出来。

他写完,抬头看向江盏,有点不确定:“这样……对了吗?”

江盏扫了一遍步骤和结果,轻轻点头:“对!步骤比上一次清晰很多。”

裴昭宁瞬间松了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一点,嘴角微微放松下来,只是单纯的开心,不懂什么心动不心动。

“以后这种题,我是不是都可以这么做?”

“可以。”江盏说,“题型再变,内核不变。你把这三步记熟,比刷十道题都有用。”

裴昭宁认真把那三行字抄在错题本最前面。

江盏看着他小心翼翼整理笔记的样子,又开口:“以后不会的,别一个人憋一节课。”

“我怕……打扰你。”裴昭宁小声道。

“不打扰。”江盏语气很自然,“你课间过来找我,或者我过来找你,讲清楚比你硬想快得多。”

“真的可以吗?”

“可以。”江盏确认了一遍,“你整理一本错题,我有空就帮你过一遍。”

裴昭宁点点头,心里只觉得踏实、安心,像是有人在身后稳稳托了他一把,让他不用再害怕跟不上、学不会。

他完全没往别的地方想,只当是学长好心、愿意帮自己这个新来的。

这时,上课预备铃响了。

江盏站起身:“先上课,不懂的放学再说。”

“好。”

裴昭宁低头看着错题本上那三行清晰的思路,又看了一眼刚才一起解完的目,把纸整整齐齐夹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页上。

他只是单纯觉得,有人愿意这样耐心教他,真的很好。

很安心,很踏实,很感谢。

仅此而已。

上午最后一节下课前,班主任忽然把裴昭宁叫到讲台边。

“裴昭宁,下午全校集合,新生代表演讲,学校定的是你。”

裴昭宁一下子愣住,指尖微微收紧:“我、我吗?”

“对,你成绩好,人也稳重。”班主任把一张打印好的演讲稿递给他,“稿子给你,中午好好背一背,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好。”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回座位,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新生演讲,还是在整个操场、全校师生面前。他一想到几千双眼睛盯着自己,就控制不住地心慌。

整个中午,裴昭宁没怎么休息。

别人趴在桌上睡觉,他坐在位置上,安安静静背稿子。

一句一句,小声念,在心里默背,怕打扰别人,只动嘴唇不出声。草稿纸上写满了关键词,怕自己记混,还特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来。

可越是紧张,越是记不牢。

背着背着就断,断了又重新来,来来回回,心一直悬着。

同桌醒来看见他这模样,轻轻拍了拍他胳膊:“别太紧张啦,你声音那么好听,上去肯定没问题。”

前座的同学也转过来:“对呀对呀,我们全班都在下面给你撑场子!”

裴昭宁勉强笑了笑,小声道谢,可心里那股慌意,一点都没散。

他怕出错,怕忘词,怕站在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下午第三节课,广播通知全体到操场集合。

各班队伍整齐排列,乌泱泱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

主席台高高架起,麦克风调试好,阳光晒得人微微发烫,也晒得人心里发紧。

裴昭宁被学生会的人带到队伍前排,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演讲稿。

他下意识往学生会的方向看了一眼。

江盏就站在最前面,身姿挺拔,一眼就能看见。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看过来,眼神平静,没说话,只轻轻朝他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

主持人念到他名字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下来。

裴昭宁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站定,鞠躬。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下面密密麻麻的人,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我是大一新生裴昭宁。”

开头很顺。

他照着背好的稿子往下说,声音干净,轻轻的,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

可说到一半——

脑子轰地一下,空白了。

后面的句子,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话筒前,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风一吹,全场安静得可怕。

几千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等待,也有细碎的议论。

裴昭宁站在台上,手猛地攥紧话筒,指节发白。

他嘴唇轻轻颤着,想努力回忆,可越急越空,越空越慌。

鼻尖一酸,眼睛瞬间就红了。

不是想哭,是那种无措到极点、快要被逼出眼泪的委屈和紧张。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肩膀微微绷着,整个人小小的,缩在话筒前,看上去又乖又可怜。

台下立刻乱了一点,却没有人起哄。

他们班的同学全都坐直了,一个个对着台上,无声地比口型:

“别慌!”

“慢慢来!”

“我们相信你!”

隔壁班、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好多人都轻轻点头,用眼神给他打气。

而最前面,学生会队伍里。

江盏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目光稳稳锁在他身上,没有夸张动作,只极轻、极清晰地做了一个口型:

“别怕。”

“想什么,说什么。”

不需要稿子。

你说什么,我们都听。

裴昭宁看着台下那一道道温柔的目光,看着江盏笃定的眼神,鼻尖的酸意一点点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睛还有点红,却不再发抖。

他没有再去硬抠稿子上的句子。

话筒里,传出他轻轻却坚定的声音。

“对不起……我忘词了。”

台下微微一静。

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声音很轻,却很真:

“我其实……从一开始就很紧张。我怕自己做不好,怕给班级丢脸,怕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

“来到明川大学之后,我一直很不安,怕跟不上,怕融不进来。”

“可是这段时间,有很多人帮我,有人给我讲题,有人陪我说话,全班都在照顾我……”

他一句一句,说的全是心里最真实的话。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官方套话。

只有一个刚离开家的少年,最软、最真的心声。

“我没有背好稿子,但是我想说——

能来到这里,能遇到大家,我真的,很开心。”

“我会努力,不辜负老师和同学们的照顾。也会一点点勇敢,不再这么害怕。”

最后,他轻轻鞠躬。

“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操场先静一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掌声。

不是应付,是真心实意的鼓励与心疼。

“说得好好啊!”

“太真诚了!”

“学弟别怕,我们都喜欢你!”

裴昭宁站在台上,眼眶还红着,却第一次觉得——原来就算出错,就算不完美,也有人愿意接住他。

他走下台时,第一眼看见的,还是江盏。

少年站在阳光下,嘴角极浅极浅地弯了一下,那是一种只有他能看懂的、无声的认可。

裴昭宁心口轻轻一松,悬了一整场的紧张终于落了地。

他鼻尖还带着未散的红,脚步软了些许,正想朝着班级队伍的方向走过去。

可就是这一瞬间,长时间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加上之前过度紧张、呼吸急促,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茫茫的光晕。

耳鸣声嗡地一下涌上来,手脚瞬间失了力气。

裴昭宁嘴唇轻轻动了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

“裴昭宁!”

周围的惊呼声几乎是同时响起。

在他即将摔倒在地的前一秒,一道身影快步上前,稳稳伸手将他整个人揽住。有力的手臂扣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牢牢接住了他脱力的身体。

是江盏。

裴昭宁意识模糊地靠在他怀里,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开,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毫无预兆地昏了过去。

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没了血色,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整个人软得像一片轻轻飘落的纸。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还响彻操场的掌声戛然而止,几千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两人身上,担忧的议论声轻轻响起。

“学弟怎么了?!”

“是不是太紧张了……刚刚一直绷着。”

“脸色好差,快送去校医室!”

没有起哄,没有嘲笑,全是真心实意的慌张与心疼。

江盏半蹲下身,动作轻而稳地将裴昭宁打横抱起,眉眼间是平日里少见的紧绷。

他没多余言语,抱着怀里昏过去的少年,径直朝着校医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周围的同学自觉让出一条通道,班主任和同班同学立刻快步跟上。

阳光依旧明亮,落在裴昭宁安静的侧脸,也落在江盏护着他的手臂上。

全校师生的目光,都紧紧追着那道匆忙却安稳的背影,满心都是担忧。

刚才那场勇敢又真诚的演讲还留在心底,可此刻,所有人只希望这个干净柔软的学弟,能平安无事。

江盏抱着裴昭宁,脚步稳而快地穿过操场。

少年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着,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原本就偏瘦的身形,此刻更是显得脆弱又小巧。

周围的同学自觉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所有人压抑不住的担忧。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跟在身后的班主任连声招呼,脸色也绷得紧紧的。

校医室离操场不算远,可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人心尖上。

江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眉峰拧得更紧了些。

刚才在台上强撑着演讲,紧绷了那么久,一放松下来,身体瞬间就垮了。

推开门,校医立刻迎了上来。

“放床上,快。”

江盏小心翼翼地将裴昭宁平放在校医室的小床上,动作轻得生怕碰醒他,手臂却依旧下意识地在他身后虚扶了一下,直到确认他躺稳了,才缓缓收回手。

校医拿出体温计夹好,又翻开裴昭宁的眼皮看了看,指尖按了按他的脉搏,动作熟练又迅速。

“老师,他怎么样?”班主任急着问。

“没大事。”校医收回手,松了口气,“就是高度紧张、神经绷太久,再加上中午没休息好,气血一下子没跟上,暂时性晕厥,缓一缓就能醒,别担心。”

这话一落,所有人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江盏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床上紧闭双眼的少年,没说话,可周身紧绷的气息,却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

“你是他同班同学?”校医看了他一眼。

“学生会的。”江盏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没离开裴昭宁,“我在这守着他。”

班主任见状也点了点头:“也好,你在这看着,有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我先回去稳住操场上的学生,晚点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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