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论西周……含光都没往下看就直接关掉了,摸索了一番以后,她顺利地找到了近代史这一分类,进去以后果然是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论文。什么《论昭明、承平年间宫廷杂剧的发展》,还有《票号业的萌芽与转型》,总之当时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似乎都被人写成了论文。含光点进去宫廷杂剧一篇看了一下,还看到了名班麒麟班的字眼,还有当时的名旦、名生什么的,甚至还有她婆家三妹特别喜欢的名小生崔子秀,说到了他的经典《西厢记》。

老实说,和现在这玲琅满目的电视剧比,杂剧什么的实在是有点不够看,虽然不能说是完全弱于剧目,但是现在电视剧这情节多复杂啊,一演就是上百集,比起那些讲究唱段,一个故事唱十多二十年的杂剧来说,当然是电视剧更新鲜了。含光都想不出为什么还有人会给两百多年前的宫廷杂剧写论文,她耸了耸肩继续往下浏览,却是越看越有些焦躁起来。

在她来说,过去的生活是极为丰富的,被无数个细节充斥,多少个世家、多少个门阀,多少个藩王、多少个重臣,组成了含光心里那活生生的昭明大势。然而,现在到了两百年后,再往回看时,那些形象鲜明的人物,在历史上留下的痕迹,却是如此的浅薄,甚至说是浅薄得连整个家族都完全丢失了痕迹,丢失到她几乎要把论文库翻尽,也找不到一篇相关。

历史不会在乎两百年前是谁在管理福建,尽管当时福建布政使一位的更迭激起了连番的腥风血雨,历史不会在乎昭明年间,西北粮荒,为了给西北筹足军粮,浙江布政使又是如何惨烈地倒台,历史甚至都不会在乎她前世的丈夫兼表哥是如何取得了西北战事的大捷,砍下了达延汗的头颅——历史在乎的只有当时的皇帝,当时的首辅,当时的银行业萌芽,当时的工业技术创新,以及当时的五j□j,当时的铁血宰相……能在历史课本上留下痕迹的,只有这六个知识点。

至于别人,不论成功还是失败,不论忠勇还是奸诈,都已被历史的尘埃厚厚遮埋,甚至连还比不上当时那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戏子惹人注意。比不上他唱过的《西厢记》,起码还在数据库里占据了几个字节。

而她想要探究的那些故人,她的母亲,她的儿子们,她的姐妹、兄弟,她的婆家、母族……甚至是她的友朋,她最为牵挂的那一个人,对历史来说又算什么?也许花费了无数时间去寻找,最终得到的也不过只是一行冷冰冰的生卒年。——在族谱上,每个人能留下的,也就是这生卒年而已,除非是墓穴被挖掘,否则,墓志也永远不会曝光,即使曝光了墓志,一生中的喜怒哀乐,几行字又怎能概括得下?

含光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她的手已经不知不觉间地移到了口袋里,握住了手机。

虽然身在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工作室内,但此时此刻,她感受到的那种刻骨孤独,也许只有权季青才能够明白。

在这上天入地的时代,为什么还要回去?每一次觉得自己已经放下,却在失落时才发现,原来并非如此容易能够放下。她依然在不自觉地追寻着前世的自己,她的生活好似还是没法摆脱前世的阴影和轨迹。

含光觉得自己没法在这间屋子里待下去了,忽然间,她没法正眼望向那根银簪,片刻前还轻忽不在意的首饰,此刻却令她感受到了一股毫无来由的窒息。

两百多年,她突然意识到,‘她’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若有残余留在世间,只怕也已经是腐朽得不堪入目,那丑陋的多色沁花,也许在旁人看来价值连城,但在她眼中,却只是时光最真切的呈现。

她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时代,这具身体,甚至现在还会有灵肉不合的离魂现象出现,也许她真的应该和权季青一起回去,尽管回去意味着无数重负,无数束缚,无数牺牲,尽管她曾经很决绝地回绝了权季青的邀请。但现在——现在,这好像又是一件她应该要去做的事,应该要承受的牺牲。

心绪的紊乱,带来了身体的不适,含光不知道自己何时出了室内,只是当冷冽的空气迎头罩下时,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经推门走上了露台,甚至还没穿外套。

很冷,但校园内怡人的雪景,和冰冷的空气,也让她从这短暂的情绪爆发中冷静了下来。含光靠上栏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冽清凉的空气,望着自己的呼吸在空中凝成了白雾,慢慢地尝试着对自己露出一个笑容。

“没事的。”她低声说,“你会没事的。过去就是过去……”

然而,就在这一时刻,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又传出了振动,含光晕晕乎乎地一把捏了出来,垂头一看,刚好转一些的情绪,一下又跌到了谷底。

发来短信的正是她的过去。

‘抬头’,于叔叔说,态度还是那么**、那么淡定。

——这一次,含光没费多少时间,便发现于思平正站在楼对面的一株树下对她举手致意。在冬日的严寒里,他看起来更有一种飘然欲仙的气质,虽然穿着很现代的大衣与长裤,但看来仿佛依然和这红尘浊世格格不入。

电话又振动了起来,含光下意识地接起。

于思平便在电话那段悠然说,“你穿得太少了,仔细感冒。”

含光非常无语,她忽然感到脆弱而暴露,在知道于思平就在左近以后,刚才的情绪失控,仿佛变成了一次当众裸.奔,虽然于思平只是说了一句话,但她觉得他似乎是把她的一片**握在了手中——她觉得他能明白她刚才在崩溃些什么,而这种感觉令人非常的不舒服。

“我……”她说,“那我要进去穿衣服了。”

“去吧,”于思平怡然转身,从树下离开了。他看来似乎竟不打算上来和她说话。“你是和你的老师一起来的吗?”

“嗯……”走进温暖的室内以后,她忽然间好像又回到了那种庸常而令人安心的生活氛围里了。含光说,“我是和老师、师公一起来的——你呢?你在这里做什么?”

“呵呵,”于思平的笑好像很有文章,他也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含光瞪着手机,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读他的笑声,她有点庆幸自己不需要知道细节,但又有点好奇,想知道在国子监内,他能做出什么坏事来——于思平的那一声笑就是给她一种感觉,让她觉得他是来做坏事的。

“注意保暖,别因为有抗生素就糟践自己的身体。”也许是因为含光没有回答,于思平又说,“没别的事,我就挂了。”

“等——等等——”含光急急地叫了一声。

电话那段沉默了下来,但于思平的呼吸声还在,他没有挂断电话。

含光闭上眼,吞咽了好几下,才艰困地道。“于……于思平,你,你想知道我前世的名字吗?”



☆、第59章 壕中壕

于思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透过几乎微不可闻的白噪音,他的声音有轻微的失真。

“我不想知道。”他平静地回答,“李含光,如果你想要找回过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跟我一起回去。”

含光一时无语——她觉得于思平是把她给‘听透了’,又或者是看透了。也许他也经历过一样的迷惘,所以不用细看表情,只需要一眼,就能把她给看透。她甚至也能领会到他的些微得意:尽管在他跟前,一直表现得很决绝,但现在到底还是露了馅,暴露了对过去的留恋。以于思平的作风,他不乘此机会大做文章那才怪了。

“我是不会回去的。”她重申道,“我……算了,你说得对,即使告诉了你,又有什么意义,再回去以后,你也不可能过来了。”

没等于思平说话,她便果断地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了兜里。

只是短暂的心理崩溃,只是如此而已。含光闭上眼,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调整着自己又一次回转到了现实模式——或者说,是这种不现实的梦幻模式。对她来说,现在的生活经常会给她以一种梦一般的不现实感,在刚刚经历过这种情绪浪潮的时候,这种不现实感就更为强烈了——也许是因为一切都来得太顺,从荣誉、赞美到这即将到手的大额金钱,都不像是从前的她能够拥有的东西……含光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的确感到这一切就像是一场美梦,也许眼一眨就即将破灭。

然而,人的适应性,有时也是十分强大的,这样的日子她已经过了近五年了,深深地呼吸几下以后,刚才如浪潮般涌来的沮丧、失意、迷茫,现在又潮水般地消褪了下去。含光堆出笑容,迈着轻快的脚步回了工作室,又坐回了电脑前头。

这一回,她没有再在数据库中检索历史论文,而是在图书馆中寻找起了科普分类的书籍。

天文、地理、旅游、科技、生理,和如今的文明程度相比,两百年前的世界简直就像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在这两百年间,人类实在是前行太多了。含光以前在省图的时候,就经常看这方面的书籍,看着一二十年前的太空行走、登月计划……看到人类将探测器送上了太空,用无线电波实现电台播送……甚至还会看看手机的工作原理。

她的心情渐渐地安定了下来:即使这些知识,和她并没有半点关系,然而阅读着这海量的信息,还是能让她找到一种难以解释的平静。

和过去相比,虽然孤单,但她和过去的自己毕竟过得已经不是一种生活了。

也许就单单只是冲着暖气和抽水马桶,就不该回去才对。

她想了一会儿,不禁冲自己微笑了起来。

——手机在口袋中震动,她拿出来看了看,不出意料,正是于思平。

含光没有搭理他,她把电话设置了免打扰模式,继续沉浸进现代星座和古代星宿的关联对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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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这根宝簪激起了秦教授的研究热情,他不但想要研究一下色沁的形成原理,而且还想考据出宝簪存在的朝代以及原主人的身份,而研究室的助教、学生们又有许多已经回家过年,因此,李年和杨老师就被抓了壮丁,‘有事弟子服其劳’地帮忙去了。含光因此也是空闲了下来,她经常会到工作室走走,在图书馆里借阅一些英语的入门书本,打算先熟悉一下基本音标什么的,也有意识地寻找一些译制片来看。虽说国内的制片水平也并不差,但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在屏幕上窜来窜去,这种新鲜感却是国内的电视剧所不具备的,还有那迥异的室内装修风格甚至是人文氛围,都令含光为之着迷。可惜的是,因为大秦和欧洲诸国的紧张关系,译制片的数量并不是很多,除了以前也看过的几部以外,余下的片子剧情质量也不是很高。

国子监大学的管理是十分严格而且先进的,如果没有教职工或者学生门卡,进出教学楼、图书馆都很不方便,而杨老师已经要和李年共用一张门卡了,含光也不好再借来使用,只好和他们同进同出,这么几天下来,她也有些闷,便索性和两人打了招呼,问李年要了家里的钥匙,在北京城内游逛了起来。

前世她到过几次北京,算起来是生活过一年多的时间,不过因为那坑爹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基本对北京的了解只局限在前世生活的大宅院里。——更坑爹的是,因为根本就没出过几次门,含光对北京的地理毫无了解,若是在那时候,把她拐带出府,放在北京城内随便一个角落,她觉得自己找回家的可能性不超过百分之五。而现在,虽然不是不想回前世的夫家看看地理的变迁,但问题在于,她已经不记得前世的一等平国公府具体是在北京城的哪个位置了。

每次忍不住想要追寻前世足迹的时候,好像都会被羞耻感给笼罩:前世是要活得多无能、多漫不经心,才会连自己的家门往哪开都不晓得……含光曾试过在国子监大学的文献检索系统里搜索过平国公的字样,但却是一无所获,看来,并没有什么论文把许家作为研究的对象。

也罢,找不到就算了。刚刚经过一次情绪崩溃,现在她对于前世也有点逃避态度,只是抱着瞻仰的心情,跑到开放给游客浏览的皇宫一角去绕了个圈儿,膜拜了一下华表、金水河和j□j,就算是完成了对前世的祭奠。接下来的几天,她或者是去博物馆,或者是去潘家园——却是有点想研究一下自己的这个晕眩技能。

在博物馆里的经历,倒是侧面印证了她的猜测,含光这个晕,不是见到古董就晕,主要只晕两种:自己前世生活密切相关之物,有特殊宗教意义的灵物。其余的一些古董什么的,她看了会有一点轻微的感觉,但不会到晕的程度。比如说国家博物馆里,她只晕了两样东西:一个是镇馆之宝司母戊鼎,还有一个也是镇馆之宝,北京人头盖骨。

按她自己的分析,这两个展品,一个是古代祭祀用品,蕴含灵力,还有一个算是人类起源,意义也格外重大,所以令她有脚软的反应,也不能多看。至于别的什么青铜器,也会有点不舒服,清明上河图之类的次之,晚近代的天子金杯啊、翠玉白菜什么的,那就随便看了。

懂得了这个道理以后,她开始去潘家园了。——这世上没有人嫌钱多的,如果能晕上几次,捡漏赚点钱,又为什么不呢?

而且,既然随葬的玉簪都面世了,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她的墓肯定被盗过,含光自家人知自家事,哪怕她婆家只把一半首饰随她下葬呢,那也是个很过得去的收藏了。其中绝对少不了精品的,尤其是当时昭明年间的楚窑黑瓷,一般都是宫中特供,只有关系户才能买得到。而且楚窑已经毁于历年来的动乱,现在黑瓷绝版了都。——玉簪在潘家园现身,可见别的随葬品可能也会流入潘家园,如果能在铺天盖地的赝品中淘到自己用过的器具,捡这样的漏含光是一点都不会犹豫的。本来就是她的东西,她拿来赚钱当然是天经地义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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