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其实这些年因为整日被南柯闹着不得消停,我已经很少想起东方锦城了。我以为那段过往已经被我埋于土下,不想今日竟又诈尸了一回。

叹了口气,我兀自静坐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朝青鸾殿走去。

夜沉如水,月朗星稀,我仰头望了一会儿青鸾殿的匾额,待觉得心口不翻涌的那么厉害了才伸手推开那扇尘封了许久的大门。

殿内没有燃灯,我亦没有进去的打算,只是就着这点月光遥遥的望着那方已经落满了尘埃的灵牌。

亡夫东方锦城之位,妻江河亲刻。

眼前一阵模糊,我仿佛看见了满身是血的自己,看见她一脸木然的用断剑一点点在那方坚硬如铁的木牌上刻下那永生不忘的几个字。

一夜游荡未睡,我沾了一身露水满脸疲惫的回去的时候,南柯正脸色奇臭无比的端身坐在门坎子上等我。

“回来了?”

“呃,嗯……”居然不是劈头盖脸的怒吼讽刺,这小王八蛋这是又憋着什么坏水儿呢?

“去换身衣服,吃饭!”

冷哼了一声,南柯死死的望了我一会儿,忽的站了起来,紧接着越过我走向了他的狗窝。眼尖的瞥见他身上明显沾了一夜露水的衣衫,我愣了愣,没搞明白他这是在和我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吃过一顿异常沉闷的早餐,我越发的肯定,南柯这是有问题了。平日那股子见着我就恨不得贴上来的贱劲儿似乎一下子从他身上消失无踪了。

冷淡,有礼,恭顺,南柯简直正常的不像人了,这对于一个被他折磨了四年的我来说简直惊悚到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动作标准的同我行礼告退,我还没回神的时候,南柯已经远远的走出了我的视线。

呆坐了片刻,我忽然无奈的摇了摇头,想来是昨晚上被我伤了心吧,或者说,伤了自尊。人生第一次说喜欢,还没脸红完呢就被我给掐灭了一切火苗,他要是不发火别扭那才是奇了怪了。只是,这四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同我发脾气闹别扭的,肚子里没底儿,竟有一丝说不出的心慌在内。

一上午,南柯没来骚扰我,午饭时候,人倒是回来了,只是态度依旧如早上那般,然后又是一下午的踪迹全无。晚饭照常,只是晚饭过后,这玩意儿居然乖乖的回了自己的狗窝,我简直都不能收敛好自己脸上吃惊的表情了。

一连如此,我见着南柯的时间越来越少,七天过后,我终于坐立难安的叫住了南柯。到底是养了四年的孩子,他要是真因为这点破事儿就打算和我这么冷淡下去,那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子定当要把他揍的狼心狗肺都吐出来。

“翅膀硬了,你这是要单飞了?”

按捺着火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还算缓和,怎奈我一向不会做戏,那股子哀怨的味道真是我自己都不忍直视。

南柯垂着脑袋一脸恭顺立在我面前,好一会儿后才慢吞吞道:“弟子不敢。”

我一听,这火气便忍不住一撮撮的往上长。弟子不敢还,不敢个屁!教他叫了四年的师父我毛个影子都没听见过,居然在这会儿冒出个“弟子不敢”来,这是讽刺呢,还是讽刺呢!

一个不稳,手里的茶杯立时成了渣渣。我面色抽搐的都掉手里的血水,朝他森然一笑。

“很好,滚出去吧!”

南柯抬头,目光深沉的在我的手上打了个圈,又在我脸上晃了一下,未待我抓住却又退了回去。

“弟子遵命。”

淡淡的道了一声,我眼睁睁的看着南柯从我的视线里消失。心中蓦地一痛,好像一块很重要的肉被挖走了一样,几乎让我的脑子都停止了思考。

静默了片刻,我终于忍不住一掌毁了半间屋子,眼眶酸涩难当,我立在一片狼藉中久久不能回神。

终于还是要一个人么?

是了,我早知道的不是嘛。只是当初我那么冷静的告诉自己的时候,并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对那个傲娇欠扁霸道又黏腻的孩子投注这么多感情,以至于失去的时候竟有些要失去理智的现象。

深吸了口气,我自嘲的咧了咧嘴角。罢了罢了,我只是没料到竟会是这么个分开法罢了,反正早晚的事儿,早点让他离开我身边倒是对我们两个都好。

“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蓦地,南柯的声音响起,我扭头,只见他抱臂站在塌了一半的门口,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中精光湛湛。

我愣了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却趁着我愣神的片刻走到了我跟前,将我的手一拉,不知打哪儿变出了伤药和绷带,一边上药一边对我道:

“把自己的手弄成这样,一个女人家家的,看你还怎么嫁出去,也就小爷我不计较打算收了你……”

晃神了片刻,好一会儿后我才微哑着嗓子道:“南柯,你这是做什么?”

闻言,南柯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他抬起了头,眼睛亮的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给照成一片光影。

“江河,姑姑,师父,无论你是什么身份,你对我来说都是不能放弃的,而我对你来说也是不能割舍的,重要的不是懂不懂情爱,而是你我是不能分开的,不是么?”

我张了张嘴,有些不能理解南柯突然说这些话的意思。他望着我,忽然笑了起来,一手捏上我的脸颊。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理由不从了小爷!”

我望着他,眼睛越瞪越大,然后,那仅剩的半间屋子也成了渣渣。

冤孽!这揍是活生生的冤孽!

作者有话要说: 骚年啊,你这是要逼疯山主的节奏呀,哇卡卡卡

☆、第二十四章

自从那日我情绪激动下毁了一间房后,南柯在也我的手抖之下卧倒在床。整个寒山境顿时安宁祥和了许多,只是苦了我。

人啊,总是在做了之后才知道后悔。我低头瞅瞅自己细瘦的爪子,真是恨不得拿刀剁下来。叫你当时爽,现在完了吧!揍完了还得伺候回去,你说你长不长脑子!

南柯趴在床上,笑的贱兮兮的,那春风得意的样子,哪有半点屁股被揍开花的人该有的羞耻和愤怒。臭不要脸的小王八蛋,脸皮忒厚。

“姑姑,你快点换啊,我这屁股疼啊,哎呀呀~”

“就不能换个人么?”我不死心的挣扎了下。

“能啊,只要他们敢。”南柯邪恶的咧了下嘴角,语调阴冷,这不怀好意的这么明显的脸往这儿一摆,我纵是真的有心,也没那魄力真找个旁人来干这糟心的活。何况我也不是没找过,其结果就是逼的我不得不自己亲自上阵。

瞪了眼南柯,我认命的把爪子伸向他的裤子。

我真是不明白,寒山境好山好水的,怎么就改不了这小王八蛋的佞性子呢。我揍他,他晕过去了也不哼一声,我不给他上药,他就把但凡敢靠近他一步的人都折腾的比他还惨,我说你就这么等死吧,他居然真就那么乖乖等死。

我拧不过他,真拧不过。他能对自己跟对杀父仇人一样狠,我做不到,只能认怂。

叹了口气,这半辈子的英明神武算是都憋死在这小王八蛋身上了,真不知我这是哪辈子造的孽。

“看了小爷的屁股,得负责啊。”

手上一抖,南柯立即夸张的嚎叫了一声。“谋杀亲夫啊!”

我嘴角一抽,真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算了。“再乱叫,我就找小师叔要帖药,毒哑了你。”

闻言南柯转头朝我眯了眯眼,露出一口森然白牙:“那我就毒聋你,听不见我说话了,你也没必要听旁人废话了。”说完,不待我惊悚一下,又舔着脸笑嘻嘻道:“你聋我哑,多般配。”

“……”

我还能说什么?能说什么!

好不容易作死作活的上好了药,南柯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已然和白纸差不多了。就这样嘴里都还没个兜底的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求亲求抱求陪睡。我被他气的笑了出来,忍不住伸手戳了下他的脑门。

“你是十七,不是七岁,能不能有点长进。”

“小爷就是长进了才这样呢。”南柯没好气儿的哼了哼,爪子死死的扒在我的手臂上,一副我不答应他今日就休想离开的霸道蛮横样。

我叹了口气,却始终都没有动。我这几日也自我反思了一番,南柯变成如今这番让我头疼的样子,或许和我那些心软妥协也分不开关系。若我对他冷心冷性一些,他也许便不会对我如此执着。

眸子暗了下,南柯脸上的嬉笑之色淡去,露出了本性的执拗和霸道,抿着唇,瞪着眼,说什么都不肯松开手。我眉头微蹙,竟也跟着他佞了起来,他不撒手,我不说话。如此僵持了约莫一个时辰,在我要忍不住妥协的时候外面却突地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齐玉拧着眉,神色略显不安的奔了进来。

或许是我和南柯那份纠结在一起的诡异杀气太过强大,齐玉神色纠结的顿住了脚步,一副想要立即扭身撤退却又不得不留在这儿等待危险扫边儿的倒霉样。

“慌慌张,什么事儿?”

我这话音落下,齐玉才缓了缓神,随即将手中一方华美精致的帖子一呈,恭声道:“禀山主,前院来了‘贵客’。”

贵客?被帖子上的金龙晃了下眼,我翻开一看不由皱起了眉。

“六皇子要来看望他那个疯皇叔?年前不是才派了人来么,这是又为什么?”

齐玉摇了摇头,扫了眼南柯,随即有些为难的望向我。我心中一顿,莫不是这事儿和南柯有关?

“是来找我的吧?”

南柯忽然开了口,似笑非笑的样子,眼中却是一片冰冷。“有人翻出了当年赵勇谋害我爹的事,怕是有人想要他手上的兵权呢。我这么把‘好刀’,怎么会没人惦记!”

听南柯这么一说,我不由心头一跳。这些日子我被他作的无暇他顾,这些消息倒是没去注意,没想到他却一直都留意的清楚。齐玉没有做声,但看表情我便知道南柯说的大概八、九不离十。

“柯儿,你……”我张了张嘴,然而话刚说了一半便被他截成了两半。

“我不下山。”

南柯别开了视线,微垂了眼眸。我叹了口气,转头对齐玉摆摆手:“先安排下去吧,他要看谁,就给他看谁,多余的地方,别让他们涉足。”

齐玉领声称是,看了眼南柯死死抓着我的爪子一眼,随即神色复杂的退了出去。

我有些无语,齐玉曾经隐晦的问过我,是不是已经将南柯收到了房里,被我暴揍一顿后,虽然不敢在提,但那那双上挑的狐狸眼里总是会流露出些让我火气上升的神色。

我这好名声啊,真是被南柯这个孽障给毁的连个渣都不剩了啊!

齐玉走后,房间里忽然间静了下来,我扭头望了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的南柯,心中情绪反复,明明有很多话想要说,但却偏偏一句也说不上来。

“看什么,怕我跑了?”南柯的声音带着调侃,我却有些不自然的别开了视线。

“还真怕我跑了啊!哈哈哈哈哈,口是心非,既然这么喜欢小爷,还不速速跟小爷把事儿给办了!”

狠狠的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儿,我无奈的摇摇头,淡道:“南柯,我从未想过让你一直留在寒山境,时机到了,我会送你下山。”

闻言南柯愣了一下,我以为他会高兴,他的性格放荡不羁不愿受拘束,这么多年,他亦从未忘记过报仇的想法,留在寒山境,他虽未说过,但我看的出,其实他并不喜欢。

然而,南柯却猛的自床上弹了起来,双手像铁箍一样死死的掐住我的肩膀,双目竖起,像头暴怒的野兽。

“你敢抛弃小爷!”

我被他吼的脑袋一嗡嗡,好一会儿后才缓过劲儿来。“我什么时候说抛弃你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这一出出的,要不是我确定南柯他是个正常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也疯了。

“你说要送小爷下山!”南柯的神色有些委屈。“你又不能下山,却要送我下山,不是抛弃是什么!”

我在南柯的神逻辑下哑口无言了,转瞬想想,其实南柯说的也差不多。一旦送他下山,他便在难回来了,而我又不能离开寒山境,说是抛弃其实也差不太多。

见我不说话沉下了眼眸,南柯的神色凝了下,想要发怒,却又隐忍按奈的望着我:“不走!小爷哪儿也不去!你让小爷走,小爷偏不走!”

“不走难道真要和我一辈子呆在这山上吗?一辈子哪也不能去,只能守着这山这地?”我抓下南柯的手,拍拍他的肩膀。“柯儿,我虽谈不上多了解你,但我看的出这里适不适合你,更何况,你从没忘记过要为你爹报仇不是么。”

话音落下,南柯瞬间黯下了神色,任由我把他扒拉下去放倒在床,盖好被子。

“你一直不教我武功,也不肯告诉我你每月十三那晚去了哪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送我下山吗?”

仰起头,南柯琥珀色的眸子不露一丝情绪静静的望着我,这样专注的目光,让我一瞬间没了言语,久久的,我才点了点头。只要他还不知道寒山境的秘密,只要他不会我的武功,他即便挂着我关门弟子的名号,也不过是寒山境普通的弟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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