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抿着唇,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定会没事的,二师兄那样的能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倒下,小师叔也是厉害的,寒山境的好药也是很多的,一定,一定会没事的……

四周静寂无声,整个寒山境似乎一下子都空寂沉重了起来。鼻间忽地一凉,我伸手一探,这才发现天空竟不知何时飘起了轻雪。暮春的雪并不那么寒凉,然而我却觉得那份寒气一直从指间冰到了心脏,短短一天的时间,对我来说却好像天翻地覆了一遍一样。

南柯离去的悲伤在我心中还未打散,我心中的顶梁柱又倒了下去,虽然我坚信神一样的二师兄还是会站起来的,但心底那份儿恐慌却是怎么也抹不去的。

摇摇头,我将这些脆弱的情感都塞到一角,这个时候,我身为山主,没有依赖人的资格。

如今天下渐乱,无论寒山境怎么超脱与俗世之外,最终却都免不了搅进这一池浑水。只怕后山的秘密早已不是秘密,不然又怎么能接二连三的引来这许多人。

师父说过,身在浊世,何谈清白。我从前不懂,如今却是觅出了一丝滋味。俣朝安定了这百余年,如今动荡,这天下虽大,寒山境终是不能独善其身的。

凝神静气打坐了一夜,天方亮,我便起身出了房间,本是想先去药庐看看的,但一转念,我却先向着清凉馆而去。然而刚一踏进去,边见了正蹙眉盯着手上信件的齐玉,我不由惊了一下。“阿玉?”

齐玉闻声回过了头,脸色苍白疲惫,似乎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小师叔……”怔了一下,齐玉似乎想把手上的东西收起来,看着我的神色也不甚自然。

“那是什么?”

我眯了下眼,探手便去拿他手中的信件,齐玉虽然下意识的躲了一下,却到底没有我手快。

“小师叔!”齐玉惊叫了一声,想要夺回来,最终却只是抬了抬手便又收了回去。叹了口气,齐玉苦笑道:“哎,你看吧,左右你早晚也是要知道的……我不知道上面说的是不是真的……小师叔,你不要太过……”

他后面的话我已然听不大清楚,只觉得抓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我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力气才稳住了心神,等我再能听清齐玉说话声音的时候,背后已然被汗浸的透凉。

“小师叔,小师叔!”

齐玉焦急的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猛的吸了口气,再缓缓呼出,开口的声音沙哑的仿佛是另一个人。

“阿玉,这上面说的,有多少准确度?”

有些僵硬的别开了眼,片刻之后齐玉才缓声道:“十之八、九吧……”

十之……八、九吗……

我身子晃了一下,一股凉气自足底而生,一直冰到了我的额角。齐玉似是被我这番模样吓了一跳,立即脸色大变的摸出一个药瓶来。

“……我没事。”推开药瓶,将信递还给他,我有些虚软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仍是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消息。

为什么江川逃走后去见的人……是南柯。

难道是南柯……

脑子里仿佛一下子空荡荡的做不出任何反应来,却又像是塞满了东西让我不知道该去注意哪个的好。

“小师叔,你可别吓我,二师伯如今昏迷不醒,我要是在把你给折腾疯了,师叔祖非把我晒成人干不可。”

“……二师兄,他怎么样了?”

“……老实说,不是很好。”齐玉面色灰败的摇了摇头,“梵毒本就是极其厉害的,二师伯又在中毒后运了功,师叔祖说,他勉励也只能保住二师兄的命而已,要想他醒过来,还得尽快拿到解药的好。”

顿了顿,齐玉又自一堆信件中抽出了一封递给我。“小师叔,这么说,你或许会很难受,但是……你看看吧,或许小师,嗯,南柯一开始上山的目的便不单纯……”

我怔怔的接过信,再次被上面的内容震的心神飞升。

“阿玉……这……”

“这个之所以之前没拿给你看,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不可信,只是昨天的事,加上今天收到的消息,处处透着不寻常,或许,南怀远死而复生这个消息就算不是真的,也是有迹可循的。”

死死的瞪着手中的纸张,我险些一口喘不上来。揉揉了脑袋,我忽然发现,人啊,一旦麻木了,这在匪夷所思的事儿接受起来也都不那么困难了。

拍了拍脑袋,我将信收起叠好还给齐玉:“阿玉,派令给阎殿的人,务必把江川连同解药一同带回寒山境。至于南柯……”

我顿了下,好一会儿才道:“盯着吧,若此事真的和他有关,便也将他一起带回。”

“另外,那个六皇子也看仔细了,后山的事只怕早已透露出去,便是为着那石室里东西,这些个人便都不会让我们省心。”

“是,山主。”

看着时间还早,我吩咐他先去睡一会儿,便又翻起了这些日子呈上来的各方消息来。这一看,便是大半天,待齐玉睡了个回笼觉回来的时候,我已然饿的有些头昏眼花了。

塞了口齐玉递上来的菜包子,我长长的舒了口气,意识游离了片刻后才回过神对齐玉道:

“阿玉,江川,很可能是三皇子的人。”

话音落下,齐玉给我递水的动作顿时一僵,我暗自摇摇头,继续道:“我翻了之前的卷宗,又对比了最近的消息。江川下山的时候曾经在廖苏呆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三皇子曾经奉旨在廖苏督办江堤。三皇子回京后没多久,江川也忽然失去了踪迹,直到昨天,他忽然带着高手重返寒山境。而那高手里其中一个擅长用双沟的人,正是昔日被三皇子收到麾下的胡宁海。”

喝了口水,我又冷笑了一声道:“更有意思的是,那个黏巴巴的六皇子可是和他这个三哥的感情很好呢。”

齐玉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我竟会从几年前的卷宗一直扒到现在,不过惊讶过后便是深思的表情。

片刻后,齐玉开了口:“如此说来,这宗事或许自他上次来寒山境的时候便已有了计较,我记得上次他来的时候,后山的确是有人在转悠……等等,那时候还有一人……”

蓦地,齐玉忽然制住了声音,我见状一口咽下口中的包子道:“你说的是那个东,东什么来着,南柯说过,那人本来是要追随他爹一起‘下去’的,所以才会在四年前忽然消失。如果南怀远真的没死,那么他在南柯以为他已经死了的四年后突然出现,这事儿倒也说的通了,只是他的目的如何,我却是猜不出来的。”

“那这事儿……”

齐玉有些欲言又止的望着我,我笑了笑,心中有些涩然:“我也不知道和南柯有没有关系。之前萧麟来山上是为了找南柯,如今南柯下山,如果江川是三皇子的人,找上他,倒也不奇怪。”

“不过有一点,我是可以确定的,南柯当初上山,并没有其他的目的。”当初如果二师兄不开口,南柯便是再有本事也是上不了寒山境的,他若真有什么目的,岂不是一开始就要做好失败的打算。

不过,更关键的是,我相信我看到的南柯。那个时候,我在他的眼中只看到了对赵勇的仇恨,和对我的依恋,除此以外,纯粹的再无其他。

齐玉没了声音,半晌之后忽然嘿嘿笑了一声道:“小师叔,其实你之所以愿意翻这么多的卷宗,也是希望昨日的事是和南柯那小子没关系的吧。”

“怎,怎么会……”讪讪的扯了下嘴角,我三两口吃完了包子后,又将一堆文件卷宗推到了齐玉面前。“这是我抽出来要看的,我想他们既然把主意打到了后山上,多半是为了里面的东西,若是如此,便是这天下间的刀兵劫要来了,你仔细看好,把各方势力都划归一下。”

沉下了脸,我低声道:“若是这来叼肉的野狼爪子太尖利,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才好……总不能让寒山境这百多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我知道了……”

拍拍他的肩,我迈开脚步:“我去看看二师兄。”

“好。”点点头,齐玉忽然对我一笑:“小师叔,你其实是在扯开话题吧?”

我神色一僵:“扯,扯开什么?”

见状,齐玉啧啧叹了一声,上挑的狐狸眼里尽是八卦得逞的凶光:“小师叔,你,喜欢南柯。”

作者有话要说: 要开始一条条拉线了,脑容量吃紧的节奏啊!

亲们,收藏一下吧,看着末点比收藏高一倍,我这心啊……TUT……

☆、第三十八章

小师叔,你喜欢南柯。

不然你不会这么在意是不是他勾结外人伤了二师伯。

去药庐的路上,我脑子里晕乎乎的尽是齐玉那似是揶揄似是认定的混话。我知道南柯对我来说是很亲近的存在,我自然是喜欢的,只是,齐玉说的那个“喜欢”似乎和我以为的“喜欢”并不是一回事儿,而我,竟然会为此心慌难安。

“江河喜不喜欢我?”

“……喜欢啊。”

醉酒那晚的对话蓦地从脑子了扎了出来,我立定扶额,忽然觉得呼吸不是很顺畅,衣服貌似也穿的厚了些……

心里突突了好一会儿,寒风一吹,我这才觉得清醒了些。捶了下脑袋,我苦笑一声,真不知道是该感叹自己反应慢,还是该骂自己,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还能想这些风花雪月的事情。

怔怔的叹了口气,再抬眼,我已然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无论南柯之于我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如今都已随着他的离开,成了永远没有答案的结局。与其花费心里去咂摸这些,眼下寒山境的内忧外患才是我最应该伤心的。

山主不好当啊,往常有二师兄震着,有齐玉忙着,我过的甚是逍遥,如今报应到头,我确是该长长心了。

“我要的是芷黄,你给我拿的是什么!!”

未到药庐,远远的一声暴躁的嘶吼却突地自药庐里传了出来,我愣了一下,这二十多年,我似乎从未听过我那总是嬉皮笑脸,热情八卦不靠谱的小师叔这么失态的吼过谁。寒山境里,就属他的脾气最好,最受欺负了。

片刻之后,小师叔身边的药童一脸惨白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看见我竟连礼也来不及行一下,便匆匆忙忙的直朝着药库的方向而去。

我神色一凝,微抖着手推开了房门,房间里似乎熏了什么,烟雾弥漫的,一股子刺鼻的药味儿更是呛的我心肺难受。“小师叔,师兄他怎么样了?”

“小江河?”小师叔似是惊了一下,“快出去,这个药对你不好!”

急火火的自烟雾中冲了出来,我未待反应便被他大力的拖出了门外。轻咳了两声,我这才发现,不过一夜未见,小师叔总是鲜嫩的惹人嫉妒的脸便好似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眼中满布血丝,面上更是一点笑意也无。

我心中一咯噔,立时觉得有些腿软。

“你来看小江山?他不在这里,你随我来。”

转过了两处院子,小师叔推开了一扇房门,扑面便是一股子寒凉之气,隐隐的还夹杂着些许药香。二师兄安安静静的躺在围了一圈寒石的床铺上。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他,此时却紧紧的皱着眉头。长这么大,他连蹙眉的时候都是极少的,如今却……

那个什么梵毒一定很厉害的吧……眼眶酸涩的别过头,我咬牙安奈下心底翻涌的煞气。“小师叔,二师兄他……”

“性命倒是保住了,能不能醒过来,就要看造化了。”叹了口气,小师叔的眼中满是疼惜和愧疚。“梵毒这东西邪门的很,是昔日黑五教的教主所创,相传他一共做了三十二份形式各异的梵毒,作用也各有不同,梵毒不过是个统称。小江山中的是蛇棘,以蛇形细镖为形,中者神智混乱自残而亡。幸亏小江山提前发觉不对,自封大穴,我这才有机会将他救一救……”

“不过说救,说白了也只是拖延毒发的时间罢了……”眼中神光一暗,小师叔黯然道:“你师叔我虽然喜爱钻研医毒之术,但比起三十年前便已是大家的黑五教,却是要差的远了。这梵毒霸道厉害,我也只能暂时压住毒性保住小江山的性命,要想他没事,还得要那份解药,只是……”

“相传梵毒做出来的时候,那教主就只配了四份解药,那还是三十年前……如今……”

没在说下去,小师叔颓丧的闭上了眼。

“解药,是吗?”我捂了捂胸口,勉力控制着心跳的速度。“小师叔,你只管看护好二师兄,解药我已经让齐玉吩咐阎殿去办了。”

顿了顿,我蓦地将腰间一直悬挂的玉石雕刀放到了小师叔的手中:“若是不好,便先将他移入石室。”

“你!”小师叔呆了住,震惊非常的望着我。“这,这怎么可以!石室只有历代山主可入,小江山他……”

我摇了摇头,“小师叔,若不是当年我心神俱损,师父不得不传我心法保我性命,这山主或许师兄比我更适合。”

示意小师叔不必在说,我沉了口气道:“三师伯好点了么?我有些事要问问他。若是二师兄……我势必不会让那些胆敢来犯的人好过!”

或许是我语气里的血腥味儿吓到了小师叔,他脸色变了变,待确定我尚是神智清醒后,才缓缓的松了口气。

“罢了,你一向是个主意正的,这事儿就按你说的办吧。小江山的毒,我最多压制三个月,便是入了石室,也不过能在多拖一个月。那梵毒极其珍贵难得,我想,那下毒的人,目的必不简单。至于你三师伯……你去看看他也好,真是小江山的毒,你须得斟酌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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