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如是想着,我忽然觉得四肢百骸一阵颤动,嘴巴更是不能控制的发出了古怪的笑声。我的意识尚算清醒,但身体却在渐渐不受控制。

我知道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十分骇人,合着我满身的血迹和这将整个山谷都照的通亮的火光,一定很像一只从地狱爬上来的修罗恶鬼吧,这样丑陋,难看。

东方锦城的脸的已经越见模糊,我周围俱是悲惨的嚎呼之声,明明那种双手被血液浸满的粘稠感让我恶心的想吐,但心底却禁不住的迸发出快感来。

“江河!”

耳边似是响起了一道炸雷,那呼唤声,很近却又好像很远。模糊的视线里,有人正在向我靠近,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只是一个身形我也认得出来。

“别……过……来……别……”

脸上湿润成了一片,我撕心裂肺的吼着却也只能吐出几个低微的颤音。别过来,不要靠近我,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别过来,求你别过来!

我满心的抗拒着,但那个人却固执的越来越近。

“江河,是我,别怕,我来救你了。”

焦急的,沙哑的声音刺的我心口疼,然而我的手掌却已经挥了出去。

不要,不要,“不要——!!”

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终于在手掌贴到他胸口的时候停了下来,虚弱的笑了笑,我再站不住,然而人还未倒下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揽进了怀里。

“柯儿……”

轻唤了一声,我放心的闭上了眼睛,任那撕心裂肺的吼声在耳边回荡,却再也没有办法回应一声。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几乎浑身都缠着纱布,整个人裹在柔软的裘被里小心翼翼的被南柯抱在怀里。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发现几日不见,南柯就好似瘦了许多,眼底满是青黑,下巴上也都是胡茬,邋遢的哪有他平日里的金贵样,满脸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心里酸酸软软的一阵疼,我忍不住轻声叹了口气,不想只这低微的一声却惊得他立即睁开了眼睛,见我正望着他,竟似有一瞬间的回不过神儿来。

“江……河?”

“……嗯。”

蓦地红了眼眶,南柯又怔怔的瞅了我一会儿后猛的将我扣进了怀里,脑袋搭在我的颈窝里,身子竟有些微微发抖。

“可算是醒了,知不知道小爷有多担心!”

我静静的靠着他没有答话,片刻后,他才又直起了身子。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方才我便注意到了,我们是在一辆正在前进的马车里,车厢虽然布置的不算奢华,但却大的出奇,除了我和南柯以外,似乎还有另一个人在。只是我被南柯拦着,身子又乏力的很,倒也没法看个完全。

“去寒山境。”

闻言我心头一跳,未待我的疑问问出口,南柯便抢先一步答道:“我知道你醒来必要担心那个石头脸,与其你拖着个病体让小爷为难,倒不如给你做个周全,正好小爷也要用那个老妖怪一用。”

我一愣,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还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却被南柯按了住:

“你刚醒,就别操心那么多了,先喝点水润润喉吧。”说罢,还未见他动作,一只青玉盏便递了过来,我顺着那素白的手指往上看去,才发现拿着杯盏的人竟是三皇子萧准。

他怎么在这里?

似是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萧准的眼皮子动了动,淡道:“顺路送你们一程。”

你会这么好心?

似是被我刺激到了,萧准瞅了我一眼便别开了视线,兀自拿着手中的书卷看了起来。透过车帘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倒是一副很好的美人画卷,只是如今我看了竟没有了曾经的那份欣赏喜欢。

脑子里转过东方锦城那张温润俊雅的面容,心里忽然就厌恶的不行起来,再一看南柯如今正瞪着我一脸不满的脸,我不由叹道:“还是你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吾辈又迟到了,年末年初的,你们懂得,不过亲们放心,即使偶尔断更,我也会补上的!

☆、第五十七章

因为我的一句话,南柯本来憔悴不堪的脸上瞬间容光焕发了起来,忍不住轻笑出声,却见萧准忽然看了我一眼,墨色的眸子里光影划过,晦暗不明。不过也就这一眼,下一刻他的视线便落到了手中的书卷上,面上的表情依旧沉稳自然。

我怔了一下,总觉得他刚才那一眼饱含深意,但除了觉得怪怪的,却是品不出别的。不过看他如今这自然坦荡的模样,我不由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南柯难得没有发觉我的走神,只是有些目光呆滞的傻笑不已,我见着又好笑又心疼,虽然我每次说他长得糙都会被他自信满满的驳回,但到底还是伤了他那颗骄傲的自尊心吧。

轻咳了一声,南柯终于回了神,目露焦急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笑了下,本想说没有哪里不舒服的,但身体却忽然痉挛了一下,随即那种由内而外的痛顿时让我冷汗迭出,痛呼出声。

南柯的脸色一白,随即摸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芳香非常的药丸塞进了我嘴里。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丝丝清凉,像一股清泉抚平了我浑身倒刺一般的疼痛。

我缓了缓神,终于呼出了一口气,随即却皱起了眉头。虽然我不精通医术,但拜我经常被二师兄各种体罚所赐,我也算是“久伤成医”。狐鸣山那一场打斗,我这一身外伤倒是其次,后来疯癫时我硬是撞开了被封的穴道,反噬的内伤却是严重的很了,难怪南柯这么急着往寒山境赶……

再看他满面的憔悴和掩饰不住的心慌担忧,我这心神顿时黯淡了下来。寒山境主因为灵石心法而武功卓越,可也因为它本身的自伤都不长寿,我原先又伤了心脉,如今这么一番重创下来,怕是没有多久活头了吧……

“江河,别乱想,你就是力气使大了,回头让那个老妖怪给你开两帖补药就好了……”

我这一番心思并未刻意掩饰,南柯又怎么会看不出来,虽是安慰我的话,可又何尝不是他期望的,只是事与愿违。

声音渐低,南柯抿起了唇再说不下去,只是定定的望着我,颜色浅淡的眸子却看起来幽深十分。

“别担心,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眼中掠过一抹痛色,南柯与我额头相抵,耳边只留他嘶哑的声音:“会好的,江河,你才答应了嫁给小爷,小爷还等着娶你过门的那天呢。”

“……嗯。”

轻轻应了一声,或许方才那药丸有些安神的作用,我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南柯咬牙切齿道:

“若是江河有个三长两短,我必活剐了他!”

再次醒来,我仍旧在南柯的怀里,只不过已经不是在马车上了。我逡巡了一圈儿,便知这是寒山境下陶乐镇的客栈,这么多年了,居然布置什么的还是一个样。

“醒了?肚子饿不饿?”

南柯的声音听上去很是疲乏,我抬眼看着他比之前更难看的脸色不由一阵心疼,虽然这四年我没少收拾他,可却也实实在在的娇养着,如今却给折腾成这样。

“不太饿,放我下来吧,你休息一下吧。”

心疼加上气力不足,我语调绵软的自己听了都吓一跳。若是往日,南柯必是对此好一顿调戏,而后动手动脚的吃点豆腐,如今却只是满眼温情的望着我:“小爷不累,你浑身都是伤口,躺不安稳。”

我瞅了瞅他,不由叹了口气:“没事儿,你去弄点吃的来吧。”

南柯闻言执拗的摇了摇头,“就这样吧,小爷身体强壮的很,抱你一辈子都没问题。”说罢又朝我暧昧的眨眨眼,顿时弄的我哭笑不得,个小王八蛋,没正经!

“来人,把粥端进来。”

朝外头不高不低的交换了一嗓子,不多时便有一个青衣小厮端着食盘走了进来,恭敬的将粥放在小几上,便躬身退了出去。我心中一动,虽然只一眼,但看那身形姿态便知是个兵将。想了想,我不由张口问道:“萧准还在?”

闻言南柯立即黑了脸,“不知道他怎么这么闲,收拾了他四弟那么多证据却不回去加火烧柴,皇家的脑子都是进水的,也不怕玩大玩儿砸了。”

用手背贴了一下碗壁,南柯将我抱坐起来,我浑身没剩下二两力气,如此便只能软趴趴的靠在他的肩头,视线落在他瘦的尖尖的下巴,顿时又是一阵心痛,养了这么多年才养的那样壮,这才几天,就给我瘦了这么多。

小心的将勺子递过来,南柯一口一口的喂着我,外粗内细,看他的样子相信任谁都不会想象得出他会有这么精细的模样。身上的伤口一阵阵的疼,但心里却甜甜暖暖的。

约莫吃了小半碗,我便没力气再吃了,南柯虽然不甘心,但却也没办法,只是眸子暗沉沉的,更是难以控制的泄出了些许煞气,我便只好意思着又喝了些许蜜水。

或许是吃了点食物,虽然依旧没什么力气,但精神却好了许多,想着那天南柯不顾一切的朝疯癫成那样的我扑过来我就一阵后怕,好在我没伤到他,不然……

凝了眉,我动了下嘴唇,但嚅喏了半天,却只是问了句那天之后怎么样了。我知道南柯不会嫌弃我发疯时候的难看模样,否则他也不会在那个境地还朝我走过来,半丝犹豫都没有,但就是因为如此,我这心中反倒升起了一丝胆怯,说不清道不明,只是开不了口。

“还能怎么样,自然是能杀的都杀了。”

我闻言不由一愣,随即问道:“东方锦城也给杀了?”

话音一落,我立即觉察出了不对,南柯整个人都像是被蒸腾的黑色煞气给包围了起来,眸子隐隐泛着血色,表情更是狰狞的很。

“叫他给跑了。”

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吐出这句话,南柯看着我道:“放心,他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小爷自会把他抓出来剁成一锅肉酱。”

我被他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恨意惊了一下,想到他会如此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我,心中虽是欢喜,却又带了一份沉重。若是我这一回真的伤重的不行,南柯日后会变得如何?

之前得到南怀远还可能活着的消息时,我是愤怒的,深深的觉得自己被他算计了。如今这般境地下,我却觉得他活着或许是件好事,起码若是我死了的话,南柯在这世上还是有个亲人的。

“你那日怎么会出现在狐鸣山?”

“自然是去救你!”

我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那里?”

“呵呵,那倒要谢谢萧准他那个四弟了,知道萧准手里握着他勾结乱党的证据,又屡次要不了他的命,这才方寸大乱的把隐藏的力量都甩了出来,倒是让小爷顺藤摸瓜找到了东方锦城这狐狸精。”

哼了哼,南柯的脸上掠过一抹恨色:“哼,他却是个聪明的,我那日来这里搜了一回居然被他骗过了,可惜,他那个主子却是个蠢的。”抱着的手臂紧了紧,南柯的声音一瞬间变得低沉起来:“还好,是个蠢的……”

我有些哭笑不得,但却对他的话极其赞同认可。南柯若是晚来些,我不是已经疯狂着干掉了所有人力竭而亡,便是疯狂的干掉了大半的人被他们弄死了事了。可见老天还算是厚待我的。

伸手无力的拍拍南柯瘦削的脸,我缓声道:“你是不是很久没睡了,睡一下吧,瞅你这样,我心疼。”

耳朵有点发烧,若是以前这么直白的话我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但如今,或许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或许是那一日他不顾一切的奔到发疯的我身边的情景太过让我震撼感动,这话便就这么自然而然的说出了口。我坦然的对着南柯熠熠生光的眸子,慢慢勾起了唇角,南柯亦如是,只是那弧度显然比我大的多。我瞧着他眼中的神色,若不是我此刻十分“脆弱”,他肯定恨不得抱着我跑两圈,在颠两颠。

“待天色亮透了,我就送你去找那老妖怪,他一定治得好你!”

我点点头,但随即却皱起了眉头:我临走时落下了断山石,如今怕是上不得山了!

似是不明白我的神色怎么一瞬间变的这么难看,南柯立即一脸紧张的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咬牙挤出几个字,我这心里真是悲伤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柯儿啊,我走的时候放下了断山石,如今寒山境已经成了孤山,上不去了……”

“什么?!”南柯惊的身子一跳,恶狠狠的瞪了我一会儿后深深的吸了一大口气来维持面色的平和,“就是个滑不溜的石柱子还有人爬的上去呢,那么大一片地界,总有上得去的地方的!”

“我……还放了毒障……”

“……”

我从未见过南柯如此难看的脸色,整个人甚至都透出了一股子死气来,不过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拢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南柯的声音晦哑难听:“没关系,明日我带着你去看看,上不去,我便炸也炸出一条路来,江河,你会好的,一定会的……”

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叹了口气没有出声。脑中却想起了师父临去时的情景。

“江河,莫哭,生死是伦常,师父不过是走完了自己的路罢了。”

人生便是一场旅途,我这一路也算是起伏跌宕精彩纷呈了,只是不知道,我还剩下多少路没走……够不够,在多陪着南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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