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但看这想法便看的出,哪个才是这寒山境正经培养的主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我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却得了师父最好的疼爱。我曾经问过,师父对我这么好,弟子应该怎样报答你才行。

我那时刚刚被师父用十年的内力续回一条命,了无生趣下,便想着把报恩当做此生活下去的最大动力,却不想师父只是摸着我的头道:江河只要好好活下去便好了。多么简单美好的愿望,可惜我却做不到。

叹了口气,我凑上前去仔细查看这些让我眼花缭乱头痛欲裂的各色齿轮机关,正纠结着,却听齐玉忽然道:

“这里似乎被震离了些方位,唔,这里居然有裂痕!虽然很小,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我闻言直起了腰,尽量控制着自己不要过分失态的看向齐玉,但目光里流露出来的热情却没能把握好。齐玉被我看的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白玉般的笑脸越来越红:“师父,你这样看着徒儿,会让徒儿觉得你想乱伦……”

“……”险些被一口气噎过去,我按下额头暴起的青筋,没好气的踹向齐玉,“这句话我会转达给你师,公的!”

贴边闪过我这一脚,齐玉的小脸由红转白,随即如丧考妣的扑过来熟练的抱住我大腿:“师父,我是你唯一的徒儿啊!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咳了咳,将他从我腿上抖了下去,俯身冲他慈和的笑了笑:“看你表现吧。”

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齐玉幽怨的看了我一眼后认命的叹了口气,比起方才的那份兴奋,此刻俨然成了条霜打茄子,整个人都透着股子看透世情的悲凉意味。

我含笑不语,心里默默给南柯竖了个大拇指。做人果然应当狠一些,霸气一些,不要脸一些,瞧瞧南柯,他人虽不在,但余威犹存啊!

将齐玉拉起来,我再次将目光放在这满壁的机关上,吸了口气,缓声道:“阿玉,这就是世人想要的九星布阵图。”

眼中浮起疑惑之色,齐玉促了眉头,片刻之后却恍然道:“原来如此,虽然名为九星布阵图,但其实只是一个庞大的机关阵法?”

我点点头:“其实说他庞大,倒也不尽然。”我伸手指了指一颗不起眼的青色石珠:“如果没有了那颗珠子,这个阵法便只是个架子。可以说,真正的九星布阵图,只是那颗珠子而已。”

齐玉被我说的一愣,俯身前去仔细观察了片刻后忽然脸色一变,嘴唇颤抖,很是激动道:“那,那是石精!竟然真的有石精!传说中可呼风唤雨坚不可摧的石精啊!师父!祖师爷是不是去过海外仙山?!有没有游记?!”

手臂被他抓着一顿神晃,我颇有些无奈的看着他因为兴奋而涨的通红的脸。差点忘了,这小子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修仙来着……

“别晃了,再晃我就告诉南柯你对我动手动脚。”

“……”

不得不说,南柯真是个大杀器,看着突然降温下来的齐玉,我忽然很好奇南柯当年究竟背着我对他做了什么丧心病狂惨无人道的折磨,使得这娃对他有了如此之深的心理阴影。

“阿玉,祖师爷去没去过海外仙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作为寒山境的山主,必须要守护住这个机关阵法,这关系着寒山境的生死存亡。”

或许是我的语气过于严肃沉重,齐玉呆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解的望向我。

“其实你眼前看到的机关,只是一部分,只是寒山境这个大机关的一部分。”毫不意外的在齐玉眼中看到了震惊之色,我继续道:“其实当年咱们住的这个山头并没有这么高,从半山腰处开始,其实都是人力所造。我方才说这个就是九星布阵图其实说的并不是这一块,而是指整个寒山境。”

这是个很难想象的事实。当年我从师父口中听闻此事时简直以为师父是不是和我一样犯了疯症,这种超乎想象的事情听起来和神话传说差不多。或许是碍于我当年的理解力,也或许是师父并不想我知道太多,除了这段传奇的历史,师父并没有和我说太多。

直到东方锦城那日对我的一番慷慨激昂,我才恍然原来寒山境还有这么段历史渊源。又费心的又查询了许多,这才知道自己安稳住了这许多年的地方当年是怎样一个叱咤风云的超然存在。或许东方锦城说的对,如果不是祖师爷撤走了九星布阵图,当年的大决并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俣军打败。

然而我却有些不理解当年的祖师爷是怎么想的,找个安稳的山头居住不好么,干嘛非得费尽心力的建了个一颗珠子就可以动摇其存在的寒山境。

齐玉的神色有些呆滞,出神的望着眼前那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齿轮机关。良久后忽然叹了一句:“这个石精怕是祖师爷最心爱的东西吧,否则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保护它。”

我闻言一愣,脑袋纠结了好一会儿后才恍然大悟:是了,建了这么个看起来牢靠但其实并不牢靠的山头,然后在这里开山建派,将寒山境的存亡和这个珠子紧紧的纽扣到一起,祖师爷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抽了抽嘴角,我决定还是不要就这个揪心的问题继续想下去了。无论寒山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保护它的心都不会有什么改变。这里是我的家,是这世界上最能温暖我的地方。

“前些日子东方锦城埋的炸药虽然没能炸到石室,但却对九星布阵图产生了影响。阿玉,山腰那里的土石崩塌,并非偶然。”

齐玉的神色一悚,随即扭头看向那繁杂的机关上,沉默了片刻后转头对我道:“师父之所以这么急着叫我来这里,是因为觉得机关出了问题,要我来修补?”

孺子可教啊!我微笑颔首,齐玉脸色瞬间一白,嘴唇颤抖了半天却没能再吐出一个字来。

“你师父我是半路出家的,这事儿想必你也知道。如今你二师伯不在,你师父我对阵法一窍不通,寒山境的未来……”顿了下,我略加了些力道拍在他肩膀上:“全在你手上了。”

从石室出来,外面的大雨已经停了,朗朗的星空,明月昭昭,如果不是地上一汪汪的积水,我几乎以为方才那场暴风骤雨只是我一时犯了癔症想象出来的。

深吸了一口润泽的空气,我神清气爽的迈步向前。齐玉跟在我身后,脚步却轻飘的可以。

“这两日我会宣布你需要闭关一段时日,清凉馆的事儿先暂时交给小师叔吧。”

闻言一直晃荡的要飞升似的齐玉终于喘过了一口人气,望着我忽然笑了笑道:“这个恐怕不行,师叔祖要全心全力的研究可以根治师父顽疾的药方,清凉馆事多繁杂,师叔祖他老人家年纪大了也不合适。”

我心里一毛,忽然升起一股子不好的预感,果然,不待我出声反驳,齐玉便道:“所以还是交给师父吧。师父不是最为关心师公的消息么,清凉馆交给师父,当真是不能再合适了。”

我被他说的哑口无言,想要出声反驳,但却又有些觉得舍不得。眼下南柯的状况不明,我确实担心的很,若是让小师叔来接管清凉馆,只怕他真会掐着我那病情不给我看过多的消息。

打蛇打七寸,我的亲亲好徒儿倒是对他师父的软肋拿捏的准。我和他对视了片刻,月光明亮,照着我俩眼中满满的恶意十分明显。

罢了,那一堆堆弯弯绕绕的机关,又修又检查的,还不止一处,另有好几个密室只怕都有些状况,一番下来齐玉估计都得扒层皮,我就当可怜他吧。

幸灾乐祸了一番,我颔首应允了他的要求。齐玉满意的点了点头,说了声自己要养精蓄锐便转身潇洒离去。

我眉头一跳,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点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母上大人生病,一直在看护,抽不太多时间,更新晚了对不起呀,么么哒~

☆、第七十六章



看着眼前山高的账本,我终于后知后觉的领略到了齐玉那满满的恶意。揉了揉有些发痛的胸口,我真恨不得立即去把那臭小子吊起来打一遍。说好的贴心好徒弟呢,这拐弯抹角臭不要脸的坑人方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面前站着一溜明显被交代过的弟子,俨然一副我不算完账他们就要跟我死磕到底的模样,我深深感觉自己山主的威严快要丧失殆尽了……

这个故事太悲桑了,我喝了一口菊花茶,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南柯回来我应该怎样来个借刀杀人。

抓掉了大把头发,我总算干掉了一片小山头,伸了伸已然酸麻的腰板,余光一瞥便见了山外送消息来的弟子。

“快进来!”

几乎是眼含热泪的将人请了进来,我在那弟子战战兢兢的目光中夺过了那一沓子信函字条等等之类。

消息没有分类,我也无法从外观上看出哪个是关于南柯的,只好耐着性子一份一份儿挨个看,看好在分类放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我将近看了一大半的时候才看了点零星和南柯有关的消息。

“市井有闻:南怀远之妻乃为今上逼死,投身北疆,实为报杀妻之仇。”

我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市井有闻:南怀远之妻曾为今上所辱,独子南柯身份可疑。”

拿着纸条的手抖了一下,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则传闻实在有些匪夷所思,若是有心人故意放出来了,当真是其心可诛了。

往下又翻了翻,我终于看到了一则非传闻的消息,内容却让我不知道该怎样评价好坏。

“俣军大挫被蛮军,歼敌万余,俘三千,率军者,副将距北。”

得知了自己亲爹死而复生后却投了敌军,心心念念了复仇这么多年,南柯这一仗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打的呢?

我揉着额角,心里突然猛地一抽,这种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有片刻的愣然。这……是不是南柯在疼呢?都说夫妻连心,只怕他此时要比我痛上千百倍吧。

将余下的消息分类放好,我拿过笔砚,然而提笔许久却想不出该写些什么。片刻之后,我叹了口气放下了毛笔。南柯的性子,只怕我写了些劝慰的话去他不会高兴,只会觉得更难受。

思考了片刻,我有些笨拙的画了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儿,虽然糙了些,却还是看的比较清晰明显。

摸出挂在颈子上的竹笛,吹了两声,片刻后,一个带着面具的青衣男子便出现在了我眼前。

将干透的画折好放进信封递给他,我略有不好意思的挠头道:“辛苦了。”

“属下应当的,夫人请放心,一定尽快送到。”

话音落下,来人已然离开,我托腮出神,南柯留下的这个人,倒是颇有些当年东塘的风采。

想到东塘,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安。此人说是要去北疆查探南怀远的生死,却是一去没有消息,若是早早的回来留在南柯身边还好,若是投身到了南怀远身边,那南柯岂不是多了个轻功高绝又极其善于隐匿的对手?

心里有了记挂的人,脑子便会围绕这个人转个不停。我呆愣了许久,直到那负责催账的弟子来委婉的提醒我还有一座山的账本需要处理时才堪堪回过神来。

悲伤的叹了口气,我觉得自己这日子过的实在有些不够诗情画意。按话本里写的,丈夫出战远征,当妻子的不是在每日忧心垂泪,便是在吟诗诉情,偏偏到了我这儿只剩下了满眼的账本。他日南柯回来,我真怕我一开口不是“你回来了”,而是“帐算完了”。

苦苦煎熬了七天,将将在我要烧了清凉馆的时候,齐玉终于“出关”了。我们二人彼此对视了一番,在见到对方眼中满布的血丝的时候十分默契的笑了一声,其中百转千回的滋味简直用语言难以形容。

出关后的齐玉在看了我一眼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十分狡猾的睡了三天三夜,于是我咬牙切齿的又算了三天的帐,就在我整个人都要不好了的时候,一则更不好的消息传了过来。

南柯大败北疆蛮军,活捉了他们的主帅,然后,亲手用刀捅了自己老子的心窝子。

这则消息传来的时候,已经是这件事过去的三天后了。我拿着那个字条呆愣出神,几次站起,又几次坐下。我从没有一刻这么痛恨自己不能离开寒山境一步,南柯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不在他身边,我只要想起来心便会抽痛一下。

阖上眼眸,我一掌挥灭了烛火,暗色吞没了整个房间,也吞掉了我说不出的哀伤。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去的,似梦非梦的,我一直有些恍恍惚惚,忽然一股骤然逼近的气息让我下意识的警觉弹起,床前黑影扑来,我一掌挥出却被来人稳稳接住,沙哑难听的嗓音响起,南柯的容颜在些微的月光中模糊的让我眼热:

“是我,江河。”

我愣愣的看着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反应便是狠狠的扑了上去。南柯闷哼了一声,随即将我紧紧的揽在怀里,喷薄的热气洒在我颈间,烫的我低呼出声:

“柯儿……”

你怎么回来了,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心里可觉得难过……我有那么多话想说,然而南柯周身环绕着的低沉气息却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紧密的拥抱,热烈的亲吻,南柯像是疯了一样的抱着我,眼中充血,像是头被抛弃了的幼兽,看的我心疼的说不出话来。

一夜纠缠过去,我睁开眼皮的时候南柯正在用手抚摸着我的脸颊,眼中满是懊悔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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