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车上下来的黑衣人个个来者不善。三人挥拳击退包围者,可终究寡不敌众。混乱之中,袁辰野冲钟恒森点了点头,钟恒森避开众人的视线,偷偷发出了支援的信号。

耳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三人具是一惊。钟恒森的车车窗被敲得粉碎,门从里面被打开,黑衣人拉出了失魂落魄的梅冬。袁朗的双手被黑衣人反扭在背后,看见冬儿的那一刻便彻底失控。他奋力挣脱黑衣人的拉扯,朝着冬儿的方向跑去,竟被黑衣人绊倒,拖着一条病腿艰难地支撑着。爬,就是爬,也要到冬儿身边去。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沥青地面,这时节台北的风有了萧瑟的意味。

他眼看着冬儿被他们拉扯着越走越远,袁辰野搬的救兵正好赶到。场面变成了势均力敌,袁朗趁黑衣人分神的时候挣脱了束缚,奔向了冬儿。此时的冬儿失神地靠在车头,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愣愣地看着为了自己而争抢的人群。

袁朗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冬儿身边,拉起她的手,却感到了冬儿的抗拒。精神恍惚的梅冬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甩开袁朗:“请你离开。”

“我不可能放着你不管!”袁朗急了,强行拉过梅冬的手,不由分说就拉着她往前走。

“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我宁愿落在他们手里!”梅冬挣扎不开,就拖着袁朗的手死命向后拉。筋疲力尽,无济于事之后,心一横,对着袁朗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

袁朗吃痛,猛地松开了手,手臂上火辣辣的痛进入血液,直冲到他的心脏,麻木和沉重才有了些许清醒。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冬儿,而冬儿也正陌生地看着他。

心猛地一震,有太多的话来不及解释,身后缠斗的双方正向他们扑来。袁朗走向冬儿,一把抱起,按住冬儿的挣扎,向远处人群拥挤的地方跑去。

陆志林所在的医院附近就是一座正在施工的建筑,据说是一个超大规模的购物中心。此刻这栋建筑还只是一面面珠灰色、光秃秃的墙,却大得像童话里的迷宫。袁朗带着梅冬躲进了这里,远处身后追赶的人分不清是来自袁辰野还是闵阁,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他登上布满灰尘的楼梯,尽量向高层跑去。

不知道到了第几层,袁朗的腿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找到一个从楼梯口看不到的角落放下了冬儿,再也支撑不住地瘫坐了下来。冬儿挣扎了一路,双脚一落地就向楼梯跑去。

袁朗连忙抓住冬儿的手,额头上的汗已经浸湿了头发:“冬儿,你别走。听我,听我说完,就几句,好不好?”

梅冬冷笑:“你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呢?”

“我知道你恨我,十一年前的火灾,是我造成的。”这大概是袁朗十一年来,第一次向人说出这段往事,每一个字都像吐出了千钧之重。

“就这样吗?这就是你的忏悔?”梅冬失望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引起那场火灾,那么我因此而恨你的,和恨我哥哥的一样多。”她抹掉即将再次流出的眼泪,继续说道:“可是我更恨,更恨你好好地活着而我的家人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更恨你们贪恋现在,所以巴不得我们一家四口永远从世上消失,从每个人的回忆里消失。还有你,我更恨你连面对过去的勇气都没有,更恨你和他们一样地若无其事!”

“你怎么知道我若无其事?”袁朗痛苦地蒙上了被汗水冲刷的脸,模糊而沧桑的语调里满是无助和失望。遇见她大概是他十一年来最好的事情,可现在最好不但支离破碎,反而更增加了误解和怨怼。他花了十一年还债,花了十一年来计划余生的忏悔,只在遇见她的一夕之间坍塌。那种贪心,从红豆大小渐渐膨胀成了宇宙,让他推翻了所有只想着她,只想着他们和将来。他生平第一次想放下过去。

就连这一点点期盼都不可能吗?犯过错、受过伤的人,难道不是应该有那么一刻迎向崭新的、完全无辜的未来吗?世上的流言和传说都如是说,而现实证明全部是谣言。他看着冬儿眼睛里的怨怒,终于知道他的过去和将来都不可能逃脱,他的过去和将来,都在那场火里烧成了灰烬,也注定只能任由往事的风南北东西。

好比将死之人总愿意吐露生平的未了之事,只为了埋藏在心底一生的秘密有人证明曾经存在。袁朗的手握紧了膝盖,入骨之痛反倒让心麻木了。麻木了也好,他抱着一点不甘说:“如果你真的恨我,那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觉得,我的‘若无其事’,只是为了不想失去你?”

他总以为他的冬儿是单纯的,楚楚可怜的,也许所有陷入爱情的男男女女总是不愿相信对方的复杂。真实的冬儿也许单纯,也许可怜,可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轻易识破每一条借口。也许这不是因为聪明,也许是因为冬儿花费了十一年来分辨哪些是借口,哪些是真的悔恨,也许她花了十一年来看透那种种的丑陋。这样的话,再笨的人,也会刻骨铭心吧?

冬儿的话一针见血,戳穿的真相甚至让他颠覆了对自己的认知。真相,总是那么简单,又那么刺人:“你不想失去的不是我,只是你得到原谅了的错觉。”

爱情,仿佛越简单越好。可那些简单的爱情,最终都抵挡不住纷繁的现状;而那些战争般的恋爱,却总能归于细水长流。袁朗的过去,尽管沉重得独一无二,却还是这里平凡得像个路人。

两人之间的沉寂被下面传来的脚步声打断。袁朗的身和心都被抽空了似地,双眼紧盯着冬儿,低声道:“走!”

冬儿走了,袁辰野和闵阁的人赶到,只看到蜷缩在地上,疼晕过去的袁朗。袁朗的清醒与梦境之间的时候想到,他和冬儿就这样结束了,可是他没想到,那句“走”,也许是他对冬儿说的告别辞。

再次醒来,袁朗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中。想必是袁辰野送的,嘴上说的兄弟,总不能见死不救,袁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袁江不会放过这个过继的儿子。

袁朗看向窗外,白天的风化成了初秋的夜雨,萧瑟的意味就挂在窗上落成了雨滴。他想起了他遇见梅冬的那个夜晚,也是在下雨。医院里,他也是做了一个梦,然后独自醒着,只是那时他又冬儿陪,现在,是彻底地、全然地寂寞。

外面的霓虹在灰暗的窗子上投下斑斓的光晕,热闹非凡,雨滴下落的滴答声却震耳欲聋,抽走了房内全部的氧气。

袁朗挣扎着下床,腿上的痛已经消退,只剩下疼痛肆虐过后的一点酸涩。晚间的凉风轻易吹透了白色的棉质病服,汗水风干后,额前的头发贴在肌肤上亦有凉意。袁朗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眼睛也是酸涩的。

熟悉的公寓,袁朗摸着黑进入了走廊。声控开关过于灵敏地为他打开了灯,他却像越狱者暴露在探照灯下那般,下意识地挡住眼睛。

来到自己的公寓门前,袁朗像喝醉了那样摸索着门把手。右手触摸到冰冷的金属,却和往常有不一样触感,他的心咯噔一下。

睁开眼睛迎向刺目的灯光,水晶手链正静静地挂在那里,就在他的手边。而坠子偏偏是星星的形状,简简单单的五个角,也锋利得仿佛能刺伤人。

冬儿走了。这也许是袁朗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天,却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长短。接二连三的巨变龙卷风一般席卷了他,平静之后只剩下灰尘和残片。

他已没有力气设想将来会不会更加动荡,他现在的精力只够想起一件事,一件必须要做的事。这件事也许会成功,多半会失败。而他如果不做,他的余生也将没有意义,即使死了也将没有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第23章 第一滴血

“凶手是怎么进来的?”警官问道,盯着面前的尸体。

“今晚的酒会是非正式的商界聚会,安保,并不严格。”酒店经理紧张地回答道。

“有没有可能,是混混随机作案?”警官问道。

“不,不会的。我们的酒店很警惕闲杂人等,他们根本混不进来。”经理解释道。

“好了,大概就是这些,谢谢您的合作。”警官对经理点点头,经理如获大势般逃出了卫生间。

“排除了随机作案的可能性,那么可能是政治斗争吗?”警官摸着下巴发问道。

“如果是党派斗争,为什么不雇佣一个好一些的杀手呢?”法医透过白色口罩回答着,声音蒙蒙的。“这么凌乱的刺伤,连新手都不会这么狼狈。”他伸出食指,指了指死者一片狼藉的腹部。

“那么只剩下一个动机,私人恩怨。”警官询问地看着法医,试图从他那里得到证实。

“目前看来,只有这个可能了。”法医谨慎地回答。他站起身越过尸体,卫生间白色的瓷砖上道道红色血迹,血色的脚印以一种无序的形态排布,从尸体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至门口。

“奇怪。”法医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现场的痕迹太乱了,表明死者曾经奋力抵抗过凶手的攻击,并且一度处于上风。不得不说,凶手的行为能力很低。”

“行为能力很低?”警官表示不解。

“只能说,凶手的行动并不像常人一样灵活。可如果推测他有肢体残疾,从足迹和搏斗痕迹来看又不尽然。”法医也陷入了疑惑,说道:“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凶手。他的确杀了人,可是杀人的过程,对他本身来说,也是极大的折磨。”

“可怕的仇恨啊。”警官感叹道:“看来是非杀不可。”

现场处理得差不多了,法医和警员走出了警戒线,只留下少部分警力看守。为首的两名警官对视一眼,把车盖当作临时的桌子,支在上面稍做休息。他们的表情显示,这案子相当棘手。

“打算怎么办?”从现场走出的那名警官戴着一副眼镜,问他的同事。

“死者的身份太特殊了,当务之急就是保证消息的封锁。”一边的警官猛吸了口烟,回答道。

眼镜警官点了点头,接过打火机点燃了一根烟。

闵阁看着面前的宾客名单,发出了一声冷笑。那些闵氏旗下的追随者、商界要人,一个个推掉了今晚的聚会。身后一派忙碌的景象,闵阁转过头,对助理说道:“让他们不用布置了。”

助手踌躇一番,进言道:“副秘书长,不如再打电话邀请一下,或许是咱们的诚意不够。”

“不必了。”闵阁干脆地回答。“我哥没死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要诚意。”

助手无话可说,只好照办。闵阁看了看楼上大姐的房间,七天了,那扇门从没打开过。二哥的死讯送到的时候,他也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他来到窗前透了会儿气。到底是谁干的,是他七天里思考的唯一问题。他在脑海中把所有的仇家、政敌都过滤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他心里最大的怀疑还是袁家。就闵氏的地位来看,唯一需要,也唯一有资格视之为眼中钉的就是袁家。二哥的死无异于龙头被砍,他虽然羽翼渐丰,也有些顶不住。尽管警方配合着封锁了消息,不出三天,落井下石还是源源不断。

闵阁握紧了拳头,一个反击的计划愈见清晰。他不能看着袁家打一拳,闵家就矮一截,他闵阁也不是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他拨通闵氏集团法律顾问的电话,二十分钟之后,一名刑事律师就站在了面前。

而他要告的不是二哥的死,而是文远。通过钟恒森,他得知了十一年前的大火后袁家私自调换了手术的顺序,间接导致牟氏夫妻的死亡和牟立夏的重伤,牟氏二女儿的失踪。他还得知搬家工人文远的身份被盗,转移到了牟立夏的身上。他有理由怀疑,当年为了救儿子而毁掉牟家的袁江,为了彻底掩盖医院里的罪行,而抹杀了牟立夏和他妹妹的身份,让牟家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挂掉电话的郑笑嫣赶到袁朗所说的咖啡厅,差点没敢认他。

“你这衣服,几天没换了?”郑笑嫣记得三天前他就是这身。

稀疏的胡渣,颓废的肢体,整个人瘫在座位上。郑笑嫣捅了捅他支在桌子上的手肘,他才从双臂间迷离地抬起了头。

“帮我个忙,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了。”袁朗说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花了很大力气。

“你讲。”

“托人帮我找找冬儿吧,十天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不可能。”郑笑嫣不相信梅冬会失踪。“她哥哥呢?她不可能丢下她哥哥不管的。”

“没有,没有。”袁朗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梅姨每天都去看立夏,冬儿从没出现过。”

郑笑嫣心里一沉,为数不多的关于梅冬的记忆拼凑了起来。有什么能让梅冬连家人都抛弃?她从袁辰野口中得知了那天的混战,得知梅冬得知了十一年前的真相。她能想象这对梅冬的冲击有多大,大到她抛开一切,一路逃脱。

“她能去哪儿呢?什么也没带走,她吃什么,住在哪儿啊。”袁朗疑惑道,眉头皱得紧紧的。

“放轻松,我会拜托一些朋友找找。”

“还有。”袁朗的眼睛里有了一点警惕:“千万别让小野和闵阁知道。”

“放心。”

谈话告一段落,郑笑嫣想安慰袁朗,却不知从何说起。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郑笑嫣,对袁朗总有说不完的话。

“立夏快醒了。”袁朗先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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