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拍卖

拍卖会设在四季酒店的一个私人宴会厅,没有夸张的招牌,只有两位身着定制西装、耳戴隐形通讯的侍者在入口处,礼貌地核验着寥寥数位来宾的邀请函。

走入宴会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铃兰香气。

此时距离正式开拍还有半小时,场内已聚集了不少港城及东南亚的名门望族,却并无喧嚣,只有轻柔的古典乐与低声的寒暄交织。

签到台处,工作人员一眼便认出,恭敬地递上刻着16号的哑光银号牌——这是陆曼希在各大高端拍卖场的专属号牌,圈内无人不晓。

“陆小姐,崔少,里边请。”

“多谢。”陆曼希轻声应着,嗓音温婉,粤语软糯。

崔景言陪母亲先缓步去了预展区,今晚无大件藏品,皆是适合日常佩戴与私藏的稀世好物。

陆曼希最钟意的还是那件鸽血红宝石套装。

看了几件拍品,陆曼希看到一位姓郑的老友,正与苏富比的亚洲区主席用英语低声讨论。

“郑生,Uncle William。”陆曼希带着崔景言走过去,笑容得体。

“Mancy,你来了,And…Jaryn !好耐冇见,越发有崔生当年风范了。”(Mancy,你来了,还有…景言!好久不见,越来越有你父亲当年的风范了。)郑兆和笑着拍拍崔景言的肩,流畅地切换着粤语和英语。

“世叔过奖。”崔景言微笑颔着。

崔景言陪着母亲寒暄了一会儿,拍卖很快开始。

竞拍过程很安静,只有拍卖师平稳的英语报价声,和偶尔响起的举牌风声。

在鸽血红宝石套装没出来之前,陆曼希又看中了一款帝王绿翡翠手镯。

价格攀升到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时,陆曼希微微蹙了下眉,不是为钱,而是似乎在权衡“值不值”。

最终,她在某个价位轻轻放下了号牌,对崔景言低声耳语:“Over my budget啦,美感有,但未到令我非争不可。”(超过我的预算了,美是美,但没到让我非争不可的程度。)

崔景言想起母亲家中有不少这种类似的手镯,都比现在叫牌的价格贵,所以母亲是怎样分辨这个价格不值的,这让他觉得格外有意思。

最终,这件首饰被一位电话委托的买家竞得。

陆曼希脸上平静无波,待到下一件她心仪的拍品登场时,果断举牌,将其收入囊中。

接下来登场的,是本场压轴拍品,百达翡丽限量款钻表,起拍价港币四百五十万。

对场上这件钻表,陆曼希没太大兴趣,正准备略过,却见身旁的崔景言忽然抬手举了牌。

她微微侧头,疑惑地看了儿子一眼,一整晚这小子都心神不宁、心思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这会竟突然出手。

“你钟唔钟意啊?”(你喜欢?)

她记得儿子向来不爱佩戴这类饰品,平日里手腕上也只一块简单的智能手表,对珠宝腕表从不上心。

崔景言只随口应了句:“買返嚟玩下啫。”(买来玩玩而已。)

没有意外,几番报价过后,这块钻表最终被他顺利拍下。

拍卖尾声,拍卖师三语致结束语:“今場拍賣圓滿結束,恭喜所有競得拍品嘅貴賓,請憑號牌到後台辦理成交手續,多謝各位蒞臨。

/Tonight’s auction comes to a successful end. Congratulations to all guests who won the lots. Please go to the backstage with your paddle for transaction procedures, thank you for coming. /

本场拍卖圆满结束,恭喜所有竞得拍品的贵宾,后续请凭号牌至后台办理成交手续,感谢各位莅临。”

崔景言在后台等候成交确认书的间隙,随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消息。

工作人员很快上前,双手将文件递了过来,崔景言接过确认书,低头快速核对了信息,随即签下名字。

之后母子二人缓步走出宴会厅,贵宾通道外,司机早已将车稳稳停在一旁。

崔景言微微侧身,伸手护着母亲上车,待车门关好,车子便平稳驶离,缓缓融入维港璀璨又深沉的夜色里。

时洛在悦湖的第一晚,躺在那张陌生却柔软宽敞的大床上,鼻尖萦绕着崭新床品干净清浅的气息,耳边是中央空调恒定低沉的运转声,没有喧嚣,也没有辗转难眠,竟意外地睡得格外安稳。

只是心底始终悬着一件大事,奶奶的手术日期已近在眼前,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泛着一层淡青色的微光,他便起了床,简单收拾了洗漱用品和几本复习资料,回到了医院。

这几天,时洛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奶奶床边,累了就趴在床沿眯一会儿,醒着时便安安静静地望着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波纹。

周二的手术这天,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对时洛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近乎煎熬。

他独自坐在手术室外冰冷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走廊的顶灯直直打在他脸上,衬得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肌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紧闭的门,和胸腔里沉重到发疼的心跳。

他没有祈祷,只是用尽全力,一遍遍在脑海里描绘奶奶康复后晒太阳的画面。

直到主刀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摘下口罩,对着他露出一抹带着疲惫却无比宽慰的笑容,开口道:“手术很成功,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顺利,老太太身体素质底子不错,意志力也强,只要观察期不出问题,预后会很理想。

时洛猛地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墙壁才站稳,他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终,他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起身时,眼圈早已通红,鼻尖阵阵发酸,滚烫的泪意几乎要冲破眼眶,可他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全数憋了回去。

接下来的一周,时洛向学校请了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

奶奶在术后第三天彻底清醒,精神尚且虚弱,眼神却清明了。

看见守在床边满眼红血丝的孙子,老人嘴唇轻轻动了动,暂时还发不出声音,只是费力地抬起手指,轻轻勾住了时洛的指尖。

那一刻,时洛立刻紧紧回握住,将脸轻轻贴在奶奶温热的手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抬起头,露出这段时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奶奶,没事了,都没事了。”

王姨被崔景言安排来后,人不仅细心,做事也格外妥帖周到。

照料奶奶起居饮食一丝不苟,连带时洛的一日三餐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怕他连日熬着伤神,还时常轻声细语地劝他去走廊透透气、活动活动,别把自己身子熬垮了。

时洛起初对旁人照料还有些不习惯,可看着奶奶被照顾得很好,精神也一天比一天好,心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才终于稍稍松缓下来。

直到医生明确告知,奶奶已经彻底脱离危险期,正式进入平稳康复阶段,王姨又在一旁拍着胸脯再三保证“有我在,你尽管放心”,他才回学校上课。

离开医院前,时洛轻轻俯下身,凑到奶奶耳边,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奶奶,我回学校上课啦,你要乖乖听王姨和医生的话,我放学或者周末放假就来看你。”

奶奶闻言,眨了眨眼,算是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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