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见

国庆后的广城,白日潮热蒸人,偶有骤雨突至,只有入夜后,风里才透出几分短暂的清凉。

闷热被夜色稍稍冲淡,晚风掠过街巷,才让人觉得,盛夏总算有了要退场的迹象。

深湾区第一中学晚自习时间,高三一班的教室里,一群人叽叽喳喳的围在讲台旁看这次期中考试刚出来的成绩表。

“时洛又是第一。”

“我靠711!他魔鬼吧!”

“他再努努力考满分算了。”

“时洛人呐?”

“时洛好像又没有来上晚自习。”

有同学往时洛座位上扫了一眼回答道。

“人好学生,岂不是想来就来呗,老师都不舍得管他。”

后面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说这话的是一班的常年垫底王昊。

大家都知道他非常不喜欢时洛,时洛是老师眼里的大红人,学生心里面的天花板。

王昊进实验一班是他爸妈花钱硬塞进来的,所以他一直看不惯时洛那副明明要靠奖学金过日子,还一副目中无人,自诩清高的样子。

本来在前排写练习题的林沐沐打算不理,但是听见王昊阴阳怪气的腔调,忍不住回头开怼。

“时洛奶奶住院了,他这几天晚上都要去照顾才没来上晚自习,我这里有请假条,你要不要亲自过目?”

林沐沐声音很大,几乎一个班都听到了,王昊让她堵的一时语塞,随后嬉皮笑脸的说不用。

“既然不用,就都回座位吧,快上晚自习了。”

班长都发话了,前面一群人也就停止讨论散开了。

从学校离开后时洛先回了一趟家,拿了换洗衣物,顺便冲了个澡。

几天前奶奶突然晕倒,幸亏隔壁邻居送来医院及时。

这些年,奶奶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常年靠药物吊着,到后来连药物都渐渐压不住反复恶化的病情。

奶奶总挂在嘴边一句话,说只要她还在一天,就一定能供得起时洛读书。

可时洛看得比谁都清楚,奶奶不过是在硬撑,撑着一口气,不肯让他受半分委屈。

自从时洛考上高中,奶奶便下了死命令,不许他再出去兼职打工,只一门心思让他专心读书,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可她自己却一刻也闲不下来,不是在家做些手工艺品,就是趁他上学时出门捡些废品瓶子换钱。

医生反复叮嘱过,奶奶的病最忌劳累,半点辛苦都沾不得。

时洛成绩向来拔尖,年年拿奖学金,各类竞赛奖金也不少,祖孙俩维持温饱不成问题。

为此,他不知劝过多少次,让奶奶安安心心在家休养,别再为钱操劳。

可奶奶性子倔得很,怎么说都不听 每次时洛追问她为什么非要这么攒钱,奶奶总是笑着,一脸认真地说,要多存点,留着给他以后上大学,娶媳妇用。

时洛到了医院没急着上楼,不知道奶奶晚上会不会饿,便绕到医院后面的食堂,打包了一份白粥和一屉小笼包。

走进医院大厅,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弥漫。

时洛径直朝电梯走去,没走几步,一个东西扔了过来正好砸他额头上。

“啪”的一声巨响,砸过来的硬物重重摔在地板上,坚硬的瓷砖当场崩开一道裂痕。

四周原本就嘈杂的争吵声瞬间被无限放大,紧接着,一缕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缓缓滑落,时洛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被砸中的一侧耳朵嗡嗡作响,阵阵发麻,连带着视线都有些发虚。

他偏过头,只见医院大厅前台早已乱作一团,几道身影拉扯在一起。

时洛看得模糊,感觉那群人重叠在了一起。

他眨了眨眼想要看清,一道严厉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从那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崔景书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有!!”

崔景书气的瞬间哭了出来,两眼发红的冲崔景言喊。

男朋友带着其他女人来做人流,她委屈的都没哭。

现在她亲哥不但不帮她讲话,还大声吼她,崔景书顾不上形象直接大哭了起来。

崔景言按了按太阳穴,这一天被她吵的实在是头疼。

最后想讲脏话但是忍住了,指着不远处的人开口:“你砸到无辜的人了,你还有脸哭。”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时洛整个人昏昏沉沉,天旋地转,连站都有些稳不住。

下一秒崔景言看过去时,时洛身子已经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他立刻停下对崔景书的斥责,察觉到不对,快步上前,在时洛倒下前伸手稳稳将人接住。

恰好有医生路过,瞥见他额角的伤口,连忙提醒先做伤口清理,免得发炎感染。

崔景言闻言,俯身直接将人打横抱起,跟着医生往处置室走。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额头上渗了不少血,原本就白皙的脸颊此刻更是没了血色,惨白一片。

崔景书还真是正经事一件没成过,随手扔个砖头,反倒不偏不倚砸中了个人。

等到崔景书在洗手间哭够了补了个妆,才跟着刘助理去了病房。

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崔景言正独自坐在那里。

一身剪裁挺括的黑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气场疏离又冷冽。

他长腿随意交叠,腿上架着一台银色的macbookpro,正趁着间隙处理未完成的工作。

下午原本在公司开着重要会议,议程刚进行到一半,接到崔景书出事在医院的消息,他当即推掉了后续所有工作安排,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男人周身清冷矜贵的气质,与医院走廊里苍白单调的墙壁,和弥漫着消毒水味的沉闷环境格格不入。

路过的护士忍不住频频侧目,却没人敢上前打扰,只远远多看了好几眼。

崔景书从洗手间出来,坐到她哥旁边,好看的面容又扭曲起来。

“哥你是不是很忙啊,我还让你出来收拾我这破烂事。”

崔景言听了叹了口气,冷峻精致的脸上满满倦意。

直到敲完最后一段邮件,合上电脑,递给一旁的助理。

刘佳把纸巾递给崔景言,崔景言抽出一张,抬手给崔景书擦了擦眼泪,沉声问:“你喜欢岳辰?”

崔景书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崔景言又问:“他现在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还要继续喜欢他吗?”

崔景书猛地摇了摇头,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那就听我说。”崔景言轻轻捧起她的脸,语气依旧平静,“解决这件事,你有很多种办法,可你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首先来医院闹,本身就不对。”

“我知道你生气,也知道你委屈。”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哥哥会在别的地方帮你讨回来,而不是像你这样大闹一场,没有用的崔景书,你还伤到了和这件事无关的人。”

崔景言说着,抬手指了指身旁的病房。

崔景书一看,眼泪流得更厉害,抽噎着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砸岳辰,没扔准……”

“我知道,可是别人有必要知道吗。”

崔景言说的对,自己无缘无故伤了人,又怎么能指望旁人体谅她的一时冲动和委屈。

“他怎么样了。”

崔景书小声问。

“缝了三针,轻微脑震荡昏迷中。”

话音刚落,崔景书立刻又哭了起来,其实都是外伤,医生也说不算严重,可崔景言没打算再哄她。

既然做错了事,让她心里内疚一阵子,长长记性也好。

这时医生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崔景言立刻起身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已经醒了崔总,总体没什么大碍,但是这段时间要注意休息和营养均衡,一周后再来复查一次。”

崔景言听完点了点头。

“进去跟人道歉。”

崔景书抿了抿嘴,委屈又心虚:“我知道。”

时洛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这间病房明显比普通病房宽敞许多,空气里有淡淡的百合香。

他抬手轻轻抚上额头,指尖触到一层缠得紧实的纱布,在医院大厅被砸伤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眼圈微红,容貌明艳的女生走了进来。

崔景书一进门就看见时洛抬手想去碰伤口,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手:“你别乱碰,会碰到伤口的。”

崔景言看她进了病房,便在外面吩咐刘佳:“你陪她进去,如果那男生想要什么补偿尽量用钱满足,之后你再送崔景书回学校,盯着点她的情绪。”

“让司机在医院停车场等我,辛苦了。”

“不辛苦崔总。”

刘佳看得出来,老板此刻透着明显的疲惫与不耐。

前几天崔景言刚从国外出差回来,之后便一直连轴加班,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你是谁?”

时洛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几分刚醒的茫然。

崔景书立刻应声,语气愧疚:“我姓崔,就是今天在大厅不小心砸到你的人,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其实不用她多说,时洛心里也大概明白了,多半是别人起纠纷,他倒霉被误伤了。

“没关系,我可以走了吗?”他只想尽快离开,半晚上没回去,奶奶还不知道有多担心。

“啊?”

自己准备了好几套说辞还没用上,这男孩就原谅她了。

崔景书还想再说点什么,刘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崔小姐,交给我吧,老板吩咐了我来处理。”

刘佳走到病床边,对着时洛礼貌地微微欠身,礼貌解释:“您好,医生说您目前没有大碍,只是一周后需要回来复查,但您放心所有医疗费用和相关损失,我们都会全权承担,您如果还有其他补偿要求,也可以尽管提出来。”

男生顶着苍白的脸,额角的绷带格外显眼,听到这些话一双好看的眸子没有任何波澜。

“不需要。”

时洛伸手拔掉手背上的针头,就想下床离开。

刘佳见状连忙又上前一步,递出名片:“这样吧,这是我的名片,你后续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

见时洛没有要接的意思,刘佳便轻轻将名片塞进了他的外套口袋。

“那你好好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

说完,两人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她们走后,时洛才感觉到一阵眩晕,大概是刚才起身太急,他扶着床沿稳了稳神,等不适感稍稍褪去,便也快步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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