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阮泠有些尴尬地抽回了书,连忙回道:“知道了知道了,一定不分神了……”念叨着坐回了椅子上,继续拿起狼毫在宣纸上写写画画。

铭桐也不理她,扯着麻花辫去了前堂。

前堂里,男子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活像一尊雕塑。铭桐见了,又是扶额叹息:“断恒啊断恒,亏得是我身家厚,不然咱这店迟早要被你这面瘫脸害得倒闭!”

断恒转过头看了铭桐一眼,又不言语地转过了头去。铭桐自讨没趣,但还是在一边讲着:“桃花酿总算是被我给酿出来了,亏得我将家里的桃树全都糟蹋了一遍,虽然这酒不太会醉人,但也好在有股子香气,适合女孩子饮……还有竹叶青,竹叶青那酒去年酿的太少,现在库里不太多,今年得多酿点,所以啊,断恒,又得找你帮忙了!”铭桐敲了敲断恒面前的桌面,勾着嘴角又道,“明天记得帮忙啊,前台就让泠儿看着吧。”

断恒淡淡看了看眼前桌面上放着的纤纤手指,轻微的点了一下头。

铭桐得到了应道,“呵呵”轻笑一声,收回搭在桌上的手,从从容容地出了门。

这也算是铭桐第一次从无题酒肆里出来,路上的行人见是一个漂亮姑娘从里面出来,纷纷以带着疑惑的神情打量这姑娘。

铭桐姑娘对行人们的目光毫不在意,径自往前走去,一点局促也没有。

她出了城,一直沿着溪走,大约走半个时辰就能到那所院子。一路上鸟鸣流水声不觉,可惜只有铭桐一个人踏在地上的脚步声,普通的人单独在这样的环境里也会感到害怕吧?

特殊人种铭桐却并没有回到院子里去,而是过了爬满藤蔓的石桥,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的小径渐渐远离了大道,而那条小径却是上山的方向。

上山的路不好走,一路上奇形怪状的岩石数次挡住了道路,铭桐只好绕过那些石头,用的时间也更多了,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而铭桐的脸上却依旧是一派平静。

走到最后,天色已经全暗,这夜没有月光可供引路,而铭桐身上也没有照明的东西,她只能照着自己的记忆慢慢地摸索着上山。她毕竟活了十多万年,虽然是凡人的肉体,终究是上神,也不会被这等小事绊住,铭桐觉得,这是面子与尊严问题——虽然没人敢嘲笑她。

等看到林间中有一所屋子的影子,她终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脚下的步伐顿了顿,又加快速度往那处走去。

而突然脚下一绊:“啊——”一失足成千古恨。

曾经是上神的铭桐姑娘此时在坡上绊住了脚,从山上滚了下去,现在铭桐姑娘只恨自己为什么不在这一世好好练武,这样她的视力会好一些,体力会好一些,灵活度会好一些。

身下的石头硌得她生疼,但是这山的坡度太大,又因为常年的水土流失,这条路上树木稀少,终于,这姑娘的头撞在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上,晕死过去。

先不论这姑娘身上的衣服已经多脏了,便是额头上的伤就有些惨不忍睹。

好了,我们不谈论这姑娘了。各位看官一定会以为会有什么青年才俊路过救了她一命,其实,不完全是。

一个修长的身影从从容容地走上山,大约是夜色太暗,并没有看到这狼狈的姑娘,径自朝那小屋走去,走到小屋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又长的物体,在屋子的锁上捣鼓几下,门开了。

这个身影走进了屋里,不一会儿,屋里亮了起来,大约是那人点亮了灯。再往屋子里一看,却是一个锦衣青年,青年长得一副好相貌,却在堆满书的屋子里翻翻找找,颇有些急色——就像偷儿一样。

就在这青年学着偷儿翻找着东西,他身后想起了一阵脚步声,很沉重,像是累了?还是伤着了?

青年像是受了惊吓般地猛然回头。

“好啊!你个偷儿!”铭桐单手指着他,另一只手覆上她额头上的伤口。

此时的铭桐见了小偷,又是在受伤的情况下,就算是她经历的再多也不能从从容容对待了,这下便是破口大骂:“好啊,趁着晚上来偷东西,看你样貌生得好好的,竟然干的是这等下三滥的勾当,你他妈还要不要脸啦?看你模样生得好就不管里子里的东西啦?果然是人模狗样!”声音大的就不像是一个伤病员。

青年似是被铭桐的这幅样子、这通骂给吓傻了,愣愣的站着一动不动。

铭桐气消了,开始好好打量这青年,一边打量他还一边在嘴里说道:“不到二十岁吧?看你这发式还没及冠,年纪轻轻地怎么就干这种事呢?你家大人呢?听姐姐一句劝,干这种事没奔头,以后要是做了官,被人举报了这等事你这官帽儿就要丢了!少年,好好学习去吧!”

青年听得一愣一愣的,无光呆滞地看着前方,好像没了神识。

铭桐这时候才觉得不对劲,她往屋里看看,发现里面的一个箱子被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瓶瓶罐罐。

“天!”铭桐一声惊呼,“你,你把噬魂散打开干嘛?!”这姑娘已经忘了这青年已经被她的噬魂散迷住了。

铭桐无奈,这噬魂散没有解药,但是三个时辰后自然会失去药性,要怪只能怪这青年倒霉,偷东西还摸到了噬魂散,铭桐觉得可以先把这青年绑起来,第二天送他去官府。

铭桐说干就干,这屋子里什么都有,虽然看似不大,倒是往山里面挖了一个石室,开了机关就可以进去。

铭桐从石室里找出绳子来,将青年绑到屋旁边的唯一一颗树边,便又回了石室准备好自己要用的东西,遂上床睡觉。

作者有话要说:

☆、05.醇酒

05.醇酒

第二天清晨,铭桐早早的醒来,守在屋门口等着青年转醒。山上的早晨雾气较多,容易打湿衣裳,铭桐见青年身上潮湿的衣物,觉得这青年怕是要染上风寒了。而铭桐转念一想,这人是个偷儿,偷别人的东西罢了,竟然又摸到山上来偷她的东西,她向来是个有仇必报的人,让他受点风寒也算是教训。

一段时间后,青年悠悠转醒,见着眼前的漂亮姑娘就是一通吓——被吓到的不是眼前的这姑娘,而是这姑娘头上包着的纱布,纱布上染着斑斑血迹,包在漂亮姑娘脑袋上,任谁一醒来见了这场景都会被吓住。

“醒啦?”铭桐笑眯眯地问。

青年余惊未消,愣着神点点头。

铭桐道:“我呢昨晚上思量了一下,觉得报官有点麻烦,姐姐我看你年纪还小,误入歧途,这次便放过你了……”

青年听到这话面上先是一喜。

“但是,”铭桐一个转折,“带我见你家大人去,我需要你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青年一脸灰败,张口道:“大姐你就放过我吧!真会被打死的!”

“嗤!”铭桐嫌弃一声,“你是我什么人啊?放过你?那我损失的这些算什么,还有我头上这伤算什么?”

“那伤是您自己弄的……”青年弱弱的提醒道。

铭桐双手灵活地解开绳子:“哎,你别说,我告诉你,要是不赔偿,我这绳子我就不解了,这深山老林的,除了有野兽什么的可没有人了……”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轻飘飘地像是会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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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被“野兽”吓得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宁可被哥哥打也好过被扔在山上被野兽吃。

铭桐将缚住青年的绳子解开,将绳子扔到一边,警告他:“不许给我逃,就算你逃了,我也有办法把你抓回来。”又眯了眯眼,“说到做到。”

一路磕磕绊绊地下了山,铭桐昨晚上刚换上的衣裙的下摆染上泥泞与露水,但也总算是下了山,倒是这青年在前边走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喷嚏。

沿着去的路回到城里,便是青年在前面引路了,青年一直哭丧着脸,怕是这青年怕遇上熟人,走的都是偏僻的小道,铭桐走着走着便发现了不对劲,这怎么是往城中的县衙府去的路?

当青年领着铭桐来到县衙府的后门时,铭桐就算是再淡定也想抓狂了。

青年身上穿的说不上是上好的锦缎,也算是中等的了,铭桐怎么也不会以为那是县衙府上的下人,要么是县衙府上的客人,要么是县衙大人的亲人亲戚。

夭寿哦,有钱人还要当偷儿,这是心理变态吗?

青年在铭桐古怪目光的注视下耷拉着脑袋进了府,带着铭桐转来转去,来到了后堂的厢房里,青年请铭桐进去喝茶,说道:“姑娘先喝会儿茶,在下立马请兄长过来。”说着,又耷拉着脑袋出了门。

铭桐找了蒲团随意坐下,若是阮泠见了这幕场景便会以为这是她的幻觉——阮泠一直以为铭桐是一个堪比世家小姐的女子。

这厢,青年哆嗦着敲了敲书房的木门,听到里面的人说了一声“进”才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青年就是一声嚎啕:“哥啊!……阿嚏!”

“受风寒了?”男子从书桌前站起身,“东西找到了没?”

青年泪眼盈眶地看着男子:“被抓到了,人家找上门来要赔偿,哥,你得救我呀!”

“找上门了?”男子偏头,“真找上门了?”

青年狐疑看他,奇怪道:“你不会就是想要勾搭上那老女人吧?你是县令,去他们酒肆那儿买几斤酒不就见到了吗?”

男子不理他,整了整衣冠就大步流星地跨门而出。

这便是新上任的县衙大人荀瑗与其弟荀瑜。

县衙大人荀瑗一表人才,一身玄色便服便走到铭桐待着的厢房,后头跟着一身狼狈的荀瑜。

好巧不巧,两人一起来到这里,不见了人,却看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道:“略有急事,暂先告辞,赔金请送到无题酒肆处。”

荀瑜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自家大哥,看到了一脸的波澜不惊。

阮泠见到铭桐的样子吓了一跳,一个好好的人昨日出去,回来带着一头的伤,能不吓到吗?

“铭桐,你怎么了?”阮泠看了看她头上的伤,末了,又看了看。

铭桐扶了扶额角,道:“走路的时候摔着了,磕到了。”看了眼阮泠,又道,“行了,你去看一天的店,我和断恒去酿酒……可能会有人送钱来,你记得收下,走了,断恒!”

阮泠胡乱的点着头。

铭桐带着一直不说话的断恒沿着溪走出了城,回到了院子中。铭桐扔给断恒两只水桶,道:“去山后打泉水,慢慢来好了,别摔着了。”断恒点点头,拎着木桶出了门。

竹叶青一直都是名酒,也不好酿,光是准备材料就能难倒一般人,可铭桐到底不是一般人,酿竹叶青的原料随时手上都有几两——豆蔻、丁香、栀子、竹叶、广木香、白菊花。要是想要酿得多了,还得到山上的小屋石室里去拿。

余安城里大多数酒肆里不知道竹叶青的做法,数来数去也就无题酒肆里会卖竹叶青,又因为竹叶青一斤便要好几两银子,也没有多少人会买,铭桐觉得,酿五斤也差不多了。

“这里可是铭姑娘的住所?”院外突然传来了声音。

铭桐走过去推开了院门,发现是一个俊朗的玄衣男子。铭桐古怪地打量着这人,因为一般人不会到这里来,更不会找上她。

“在下荀瑗,敢问是铭姑娘?”男子浅笑问道。

“我就是。”铭桐知道了这是县衙大人,眼神愈发古怪,“荀县衙有何事?”

“幼弟顽劣,在下特来赔礼道歉。”荀瑗道,“还望姑娘海涵。”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件事物来。

铭桐表情扭曲地看着那件事物,声音略寒:“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件羊脂白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虽然铭桐对玉的执着无法想象,而送人玉佩又带着另一种意思,铭桐的脸色无法不扭曲。

“呵呵。”荀瑗一声浅笑,“在下对铭姑娘一见钟情,欲聘姑娘为妻。”

而铭桐突然笑了一下,说道:“你知道我多少岁了吗?”

荀瑗表示不知道。

“我已经二十了,在我这个年纪,其他姑娘都已经嫁人了,孩子都生了几打,你还想娶我吗?”铭桐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了,“县衙大人,别和我这个老女人开玩笑了,回你的县衙去吧!”说完,便“呯”地一声关上了院门。

院门外,荀瑗却对着手上的白玉浅浅的笑了起来。

断恒拎着两只满满的水桶回了院里,此时的铭桐已经把酿酒需要的东西、药材准备好了,铭桐酿酒时有个习惯,就是一个人包揽所有的活计(除体力活),是以断恒在不断地挑水,只有铭桐一个人一直在院里忙活。

一天下来,断恒走了至少几十里的路都没有事情,倒是铭桐有点吃不消,她趴在床上对着阮泠道:“果然是老了,做一天就不行了!”

“你那会老?”阮泠回她,“你是长命百岁,永远年轻!”

铭桐对着她苦笑了一下,衣服也不脱,便盖上被子欲睡去了。

一直到三更的梆子敲响,铭桐依旧是睡不着,脑海里一直像放映机一样地回放着白日里荀瑗对她说的话,越想她越觉得不对劲。

他会对一个老女人一见钟情?这要是真的母猪都可以上树了。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呀!”铭桐叹了口气,从床上起身,径自坐到窗口发呆。

一眼便望见了断恒这粗汉子坐在对面的屋檐上,铭桐觉得奇怪,对着他招了招手。断恒使着轻功跳到旁边的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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