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沈砚轻轻摇了摇头,没回头。

他瘦,肩线单薄,腰线收得极细,裙摆垂落,衬得脚踝纤细笔直。

平日里宽松的男装遮住了所有线条,此刻一身柔软裙装,整个人都显得温顺又易碎。

宋文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起身,从卧室里拿了条薄毯,慢慢走过去,在沈砚身边蹲下。

距离忽然拉近。

沈砚下意识绷紧身体,指尖微微蜷缩。

宋文立没碰他,只是将毯子轻轻搭在他肩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飞一只鸟。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肩,微凉的触感一瞬即逝,却让两人同时顿了顿。

“别着凉。”他低声说。

沈砚“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毯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味道,很干净,也很安心。

他把自己往毯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泛红的耳尖。

宋文立就蹲在他面前,没起身,也没再靠近。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刚才……是我太急了。”

他先低了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我不该逼你,也不该拦着你。”

沈砚睫毛颤了颤,依旧没说话。

“可我一想到你要走,”宋文立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点涩,“我就控制不住。”

“沈砚,我不是要把你关起来。”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望着他,认真得近乎虔诚,“我只是想护着你。”

“沈书对你好,可他的好太沉,沉到让你喘不过气,我不想那样,我只想……让你安安稳稳待在我身边。”

沈砚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心头猛地一跳。

宋文立的眼底没有戾气,没有偏执的疯狂,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喜欢,和一点小心翼翼的委屈。

像一只守了很久、终于得到一点甜头,却又怕被丢弃的大狗。

沈砚的心,莫名软了一下。

怎么会成这样。

他连忙移开视线,声音轻得发飘:“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宋文立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垂在膝头的指尖。

沈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动作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抗拒。

宋文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暗了暗,却没再强求,只是慢慢收回手,撑在膝盖上,依旧维持着蹲姿,安安静静陪着他。

客厅里只挂着一盏暖黄小灯,光线昏柔,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交叠在地板上。

明明没有靠近,却处处都是暧昧的张力。

沈砚坐得浑身僵硬,裙子贴身的触感、身边人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全都让他心神不宁。

他想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便伸手想去拿桌上的水杯。

动作幅度一大,肩线滑落,毯子微微歪开。

宋文立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替他把毯子重新拢好,指尖顺势轻轻扶了一下他的肩。

这一次,沈砚没躲。

只是身体微微一颤,呼吸乱了半拍。

他的肩很薄,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骨骼的轮廓,和皮肤下轻微跳动的脉搏。

宋文立的指尖顿了顿,没有立刻松开,也没有用力,就那样轻轻贴着,像在确认他真实存在。

“别乱动。”他声音哑了些。

沈砚乖乖停住动作,手指攥着毯子边缘,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他能清晰感受到肩上那一点温度,顺着布料一点点渗进来,一路烧到心底。

陌生,不安,却又并不讨厌。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慌乱。

“我想……去躺一会儿。”他找了个借口,想逃离这让人窒息的氛围。

“我扶你。”

宋文立立刻起身,伸手想去搀他。

沈砚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撑着沙发慢慢站起来,裙摆轻轻晃动。

因为太久没活动,腿微微有些麻,起身的一瞬间身形晃了一下。

宋文立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腰。

掌心贴着柔软的布料,触感清晰。

沈砚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腰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平日里连沈书都很少碰。

此刻被人这样稳稳扶住,一股陌生的电流瞬间从腰侧窜遍全身,让他腿一软,几乎要跌回去。

“小心。”

宋文立连忙收紧手,将他往自己方向带了带,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稳住身形。

短暂的贴近。

沈砚的额头轻轻撞在他的胸口,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气息笼罩下来,皂角香混着淡淡的烟草味,安心又让人慌乱。

他猛地推开宋文立,往后退了两步,脸颊通红,眼神躲闪:“我、我没事了……”

宋文立看着他受惊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又很快压下去,只轻声道:“慢点走,地上滑。”

沈砚没敢再看他,低着头,快步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

恐惧。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触碰,明明宋文立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心慌,控制不住地在意。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他怕自己习惯这份好,怕自己依赖这份温柔,更怕自己有一天,会对这份不该有的心思,产生一丝动摇。

门外。

宋文立依旧站在原地,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怀中人柔软的触感。

他缓缓握紧手,又慢慢松开,眼底翻涌着暗涌。

刚才那一瞬间的贴近,让他几乎失控。

他想把人紧紧抱在怀里,想吻掉他泛红的眼角,想告诉他,别逃了,留在我身边,一辈子。

可他不敢。

他怕把人逼得太紧,怕沈砚真的对他只剩下厌恶和恐惧。

他只能忍。

忍下所有偏执与占有,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缠紧他,一点点留住他。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进来。

沈砚慢慢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身上这条米白色的裙子。

柔软,干净,好看。

是宋文立挑的,尺寸刚刚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忽然想起,这么多年,宋文立好像一直都这样。

从少年时在后桌偷偷看他,到如今为他欺瞒全世界。

这份喜欢,太重,太沉,太绵长。

沈砚轻轻叹了口气,眼底一片复杂。

他欠宋文立的,好像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沈砚?”

宋文立的声音很轻,“我煮了点粥,你多少吃一点,不然胃又要疼了。”

沈砚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坐在床边,看着自己身上的裙子,久久没有动。

逃不掉,挣不脱,也舍不得太过残忍地拒绝。

这场由他亲手开端的逃亡,最终变成了一场温柔的囚禁。

而他和宋文立,都困在其中,在无人知晓的小城里。

没有尽头,也看不到出口。

卧室里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以及沈砚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依旧坐在床沿,垂着眼,看着身上这条米白色的裙子。

布料柔软贴身,勾勒出他平日里被男装严严实实藏起来的线条,纤细、单薄,带着一种近乎易碎的温顺。

这是宋文立为他准备的,合身得过分,仿佛对方早已在心底描摹过无数次他的模样。

门外的脚步声轻轻走远,宋文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守在客厅,把空间留给了他。

这份体贴,比任何强硬的禁锢都更让人无力。

沈砚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裙摆。

柔软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冰凉。

他逃不掉。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刺,从他答应伪造死亡、跟着宋文立离开的那一刻起,就深深扎进肉里。

没有身份,没有钱财,没有任何可以立足的凭据,一旦踏出这座小城,等待他的只有现实。

比起沈书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控制,宋文立的温柔,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看着无害,却让人越挣扎,陷得越深。

可他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做一个不存在的人,不甘心永远被困在这座安静得可怕的小城里,更不甘心,就这样被一段不该有的感情牢牢困住。

刚才在客厅里,宋文立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小心翼翼,确实让他心头一颤。

多年的默默守护,少年时隐晦的注视,如今不顾一切的包庇与陪伴……这份沉甸甸的喜欢,任谁都无法完全无动于衷。

但心动归心动,理智却死死拽着他。

他不能沉沦。

一旦习惯了宋文立的好,一旦接受了这温柔的囚禁,他就真的再也走不出去了。

所以,他必须妥协。

只是这份妥协,要裹上一层糖衣,一层让宋文立心甘情愿放下戒备的糖衣。

沈砚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丝。

他将脸上未干的泪痕轻轻拭去,努力平复着眼底的绝望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顺的平静。

他在演戏。

演一场心甘情愿留在宋文立身边的戏。

良久,他终于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指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往下一按。

“咔哒。”

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客厅里,宋文立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旁边还放着一碟清淡的小菜。

听到开门声,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目光直直投向卧室门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当看到沈砚走出来时,宋文立的呼吸微微一顿。

暖黄的灯光落在沈砚身上,米白色的裙子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褪去了刚才激烈反抗时的通红与狼狈,只剩下一种安静柔和的模样。

他垂着眼,步子轻轻的。

宋文立的心一跳,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放松。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想说什么,却又怕惊扰到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平和。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茶几旁,默默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裙摆轻轻扫过地面,留下一道柔软的弧度。

坐下后,他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真实的情绪。

宋文立看着他,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他小心翼翼地将粥往沈砚面前推了推,声音放得极柔:“刚煮好的,不烫,你尝尝,胃不好,不能空腹太久。”

沈砚沉默了几秒,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粥,慢慢送进嘴里。

白粥熬得软糯绵密,温度刚刚好,带着淡淡的米香,是他喜欢的口感。

宋文立连他喝粥偏爱几分甜度、是否要加一点点盐,都记得一清二楚。

心底那点坚硬的防备,又不受控制地松动了一瞬。

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心软。

沈砚低着头,一口一口安静地喝着粥,动作斯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勺子触碰瓷碗的轻响,以及两人平稳却各怀心事的呼吸。

宋文立就坐在他对面,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没有贪婪,没有逼迫,只有满满的珍视,仿佛在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沈砚放下勺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终于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宋文立。

四目相对。

宋文立的眼底瞬间亮起光,紧张又期待:“吃饱了吗?要不要再添一点?”

沈砚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宋文立耳中:“不用了,谢谢。”

一句客气的谢谢,却让宋文立心头微微一涩。

他宁愿沈砚对他发脾气,对他哭闹,也不想听到这样疏离的道谢。

可下一秒,沈砚的一句话,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我不跑了。”

宋文立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沈砚垂了垂眼,再抬起时,眼底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温顺:“我说,我不跑了,外面我无处可去,离开了你,我只会过得更糟。”

他的声音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宋文立,我认输了。”

认输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宋文立的心尖上。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刚才还哭着挣扎、想要逃离他身边的人,此刻竟然说,他不跑了。

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

可与此同时,心底又涌上一阵密密麻麻的心疼,他知道,沈砚不是心甘情愿,只是被逼无奈,只是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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