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位戴着徽章,一身西装革履的餐厅经理听了阮姝的话,愣了一秒,随即眼睛微眯淡然开口:“女士您好,这位顾客并没有出口成脏,也不是您所谓的泼妇,虽然她的行为在一定程度上为本餐厅的管理带来了一些麻烦,但好像并不关您的事,如果您不是本餐厅的顾客,请尽快离开,这里的事情我们自然会妥善处理。”

他态度恭敬却又不卑不亢,不愧是见惯大场面的,身为一店之长,这样寻常的纠纷他还能能够HOLD住的,阮姝听了他的话,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却在下一刻听到低沉冷凝的声音。

“她是我们的代理人,我们的解释权全权交予她。”杜杼慢吞吞地说道,一伸手就将站在经理面前的阮姝给拉到身边,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眼神阴测测的,漆黑的眸中隐隐浮现火苗。

他都舍不得这么同她说话,杜杼有些心疼地想。

阮姝对上他的眼睛,又看了眼旁边的郁和,发现郁和也正盯着她,好奇而又带点敌意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朝她袭来。

“你是律师?”那经理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阵惊愕。

阮姝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挣脱开杜杼握住她胳膊的手,一步步走到那杂毛母鸡和她的男友跟前,“这位小姐,或者说,这位同学,请你陈述一下刚才的事实经过,倘若有半分不实,我可以向现场的证人取证。”

阮姝一脸专业严谨的表情,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杂毛母鸡的眼睛,仿佛能从中洞穿她所有的心思,那杂毛母鸡本来还有几分蛮横,但一对上阮姝黑如点漆的双眸,脸上立即浮现几丝畏缩来。

她旁边的男生这次没有扯她的衣袖,而是直接将她往身后拉去,然后一脸赔笑:“对不住,都是些小事,我们也不想闹大,大家……大家都散了吧,小冰有什么得罪你们的地方,我道歉好了。”

被唤作小冰的杂毛母鸡嘴巴立刻撅得老高,挣扎着想要往前冲,却被那男生给强硬地挡住,他回过头来,眼神狠戾:“还嫌闹的笑话不够大吗?”

她一下子就蔫了,但还是十分不甘心,在原地跺着脚,眼睛里蓄满水泽,一副委委屈屈可怜巴巴的模样。那男生却没理会她此时的表情,拉着她的手臂就往前台结账处走去,动作十分粗鲁。

餐厅经理趁机满脸笑意地走到杜杼面前去,“这位客人刚才说得对,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这样吧,两位今天在本餐厅的消费,我们会给予全额免单。”

杜杼睨了一眼那经理,他们也打算息事宁人,想要小事化无,又用余光瞥了瞥旁边的郁和,郁和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研究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究竟是谁上面,没了刚才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他便牵起嘴角笑笑,算是默许了经理的话。

阮姝见事情这么轻易就被解决,颇有一种独孤求败的失落感,她还没完全一展拳脚,对手太小儿科,而她郁闷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细微的发泄有所好转。

她冷着脸走上前去,伸出左手,在空中停留一秒之后手指渐渐张开,本来握在手中的黑色皮夹便缓缓下落,杜杼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虽然已经全额免单,但连请女生吃份汉堡的钱都没有,太丢脸。”

她云淡风轻地开口,嘴唇轻蠕着,杜杼看着她拧紧的双眉,这样臭的脸色,一点都不符合她自认高贵冷艳的定位。

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他笑着将皮夹握住,脸上漾着几分轻松,沉沉开口:“谢谢。”

阮姝没再说话,正准备走,却在转身时用余光瞥见那两道身影忽然缠到一块儿——杜杼揽住了郁和的肩膀。

“要不要一起走?正好可以介绍小和给你认识。”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带任何称呼,声音里却是满满的揶揄。阮姝顿住脚步,腰肢轻转回过头去,“介绍?你们到哪种程度了?谈婚论嫁么?”

“快了。”杜杼一脸自信闲适,心里是说不出的舒爽。郁和听到他的话,眼睛瞪得老大,她分明察觉到他握住她肩头的那双手正轻微地颤抖着。

“哦,是么?那你要尽快将皮夹里的照片换了,要是这位小姐生了气,可不知道要怎么挽回才好。”阮姝轻描淡写地说着,捏住肩包的手紧了几分。

杜杼一怔,郁和也一怔。

“你看了我的皮夹?没想到这么关心我。”杜杼不无讥讽地说道。

“我只是想确定所有者是不是名叫杜杼,看到那张照片我就确定了,当时还纳闷你怎么还留着,原来你挺念旧。”

阮姝口不对心地说着,一双眼睛掺着愈发冰寒的气息,明明不是自己的本意,她却阻止不了她那张该死地嘴说出这样嘲讽的话来,真是疯了。

“放心,以后不会念了。”杜杼也来了气,呕呕地开口,握着郁和肩膀的手掌忍不住蜷成一团。

郁和终于听到自己关心的重点,眼睛立刻弯成月牙状,嘴角上扬盯着阮姝:“抱歉,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你是他前女友?”

“是。”

“不是。”

一个承认,一个否认。郁和有些挫败,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却见阮姝一脸郑重,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事不关己:“我是他大姨。”

郁和杏目圆瞪,满脸的不可置信,阮姝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牵扯着嘴角,脸上立即绽放出明艳动人的笑靥,光影幢幢的西式餐厅,一袭惹眼红衣的女人站在此间,明明是同样的脸蛋,杜杼却更怀念十七岁的她。



那一年,他们刚念高二,一样的青涩单纯,一样的懵懂无知,却认为自己已经是能够敢作敢当的大人,杜杼总是表现出那份超出年龄的成熟,而阮姝,不好意思,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心理年龄三十几岁的大妈。

那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很暧昧了。

高一下学期,杜杼选择学理,阮姝学文,他在理科的最后一个班号,而阮姝在文科的第一个班号,他们的教室相邻,不仅学生,连老师有时候都会走错教室,久而久之,两个班级的同学互相都认识了,自然,他们不知道阮姝和杜杼之间的关系。

除了陈樟。阮姝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

两人一路从小学同桌、初中同桌发展到了高中同桌,杜杼早就看陈樟不爽了,偏偏在很久之前陈樟就解释过,他和阮姝只是普通同学,没有半点除此之外的感情,杜杼当时就觉得他这套说辞就是个屁,后来觉得连个屁都不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每次路过阮姝教室见着那两人有说有笑,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像是有人用刀子在他心口不停地划啊划,划得他痛苦不已却又无力阻止,久而久之,他只觉得自己要因失血过多而惨死了。

那伤口越来越深,深得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起了什么歪念头。

然后他就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阮姝面前,他认识她们班上一个男生,同是学校足球队的队员,他经常在课间操的时候跑去找那个男生,虽然坐在他旁边,眼珠子却像长在了阮姝身上一样,她到哪里,他的眼神就跟到哪里,这么明显的意思,杜杼那哥们自然明白,碰了碰他的手肘。

“阮姝,长得是挺漂亮的,就是不太爱搭理人,怎么?你小子想追?冰山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融化的!需要我当先锋吗?!”

杜杼没有理会他,烦躁地抬了抬胳膊,一脸的不耐。

“嘿!老子想给你出主意泡妞,你居然还他妈的不爽!”

那男生是出了名的大嗓门,被杜杼这么一激怒,条件反射地提高声调,周围的人都听见了,阮姝也不由得转过头来,正好瞧见杜杼如同猎豹般专注认真的眼神,那目光……好像在盯着自己的猎物一样,原始而又狂野,像是恨不得一口将她给吞进腹中。

而在杜杼的视线内,周围所有人都被他选择性无视,眼中唯有那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身上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右手还握着钢笔,明眸似水,白皙的脸上沾了一点红。

他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鼓槌击打的鼓面,砰砰砰,速度越来越快,根本抑制不住,多年后回首,他的脑子里也只剩下这幅画面,年轻的女孩正目光幽然望着他,仿佛他是她的全世界。

然而只是仿佛。

他毕竟,只不过是全世界之一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六章

“杜杼,头儿要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杜杼正敲击着键盘的手指顿时停住,抬眼望着站在他面前的小李,微微颔首,顿了一秒才起身往江翌办公室走去。

江翌正一脸严肃地坐在办公桌前,一双眼睛犀利地盯住前方,面色幽然,食指和中指叼着半截烟头,见杜杼敲门进来,随即伸手将烟头熄灭在烟灰缸里。

“坐。”看着杜杼缓缓走近,他沉声开口。

“组长找我有事么?”

“他们都叫我头儿,我也听惯了,这些天听你一口一个组长,耳朵受不了。”江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脸上漾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涟漪,杜杼望着他,脑子里将他的资料过了一遍。

江翌,36岁,未婚,B市刑警队重案组组长,工作狂,破案率高,深受老百姓爱戴。

“算了。”江翌见杜杼沉默,话头一转:“这几天还适应警队的工作么?”

杜杼“嗯”了一声。

“关于爆炸案,你有什么看法?”

“这案子不是已经移交省厅了么?由不得我多嘴。”杜杼不无嘲讽地反问,薄唇微抿,显出几分凉意来。

江翌却不怒反笑,爽朗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着:“我就知道你小子脾气古怪倔强,像我年轻的时候,告诉你吧,案犯的名字叫朱辛,她的DNA和triangle娃娃上血液的DNA吻合,她自己也承认了罪行,覃媛是受她蛊惑指使的从犯,至于炸弹的来源,她却绝口不提。”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杜杼的神色明显变了,食指轻微地动了动:“组长的意思,这件事还有幕后凶手?”

“这只是我的猜测,现在案子不归我们管,卷宗和证物也移交到省厅,虽然相信省厅的同志的能力,但是……”江翌话说到一半却忽然停住,颇有深意地望了眼杜杼,两人目光对接,杜杼能够感觉到他眼神中的玩味,“但是我想给你小子一个机会,倘若能够比省厅的同志先破案,咱们刑警队也就能够直起身板来。”

杜杼不是警官学院科班出身,但是对推理分析却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即便不是每次都能瞎猫撞上死耗子,但江翌在他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固执,干劲十足,最重要的是,年轻。

“怎么?不打算给我这个面子?”江翌见杜杼久久不语,忍不住伸出手指敲击着桌面。

“好,我查。”杜杼终于沉沉开口,俊脸绷得很紧,眼神也凌厉无比。

“但只能私下调查。”

“我明白。”

“好了,回去吧。”江翌轻描淡写地下逐客令,他知道杜杼不待见他,即便这样他也并没有对他改变看法。

“是。”杜杼起身对江翌敬礼,然后转身准备离开,江翌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在他身后问道:“我听说这几天警察局总是有不明人士出没,每次都是你确定身份的?”

杜杼脚步一顿,脸上浮现几丝无奈的表情,回头颔首:“是,是我的朋友。”

“女朋友?”

“女性朋友。组长放心,我会妥善处理,不会违反警局有关规定。”杜杼轻声说完便再次轻迈步伐往办公室门口走去,出门之后,才长松一口气。

下班的时候,穿着一身便服的杜杼又在警察局门口遇到了探头探脑的郁和,这几天她一直像个跟踪狂一样在警察局门口蹲点,门卫最开始还以为她是阴谋破坏分子,久而久之才明白,这姑娘是春心萌动,看上重案组新来的警员杜杼了。

郁和站在门口,上身穿着一件玫红的薄外套,搭配着牛仔裤和帆布鞋,十分干净清爽的打扮,脸上也没擦脂抹粉,素面朝天,她将双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杜杼:“怎么样?现在符合你的要求了么?”

他嫌她招摇过市,她就再也没碰自己的跑车,从公司步行走过来,他嫌她浓妆太过,她就放弃多年养成的习惯,素颜出门,他嫌她大呼小叫,一点都不温柔,她就一字一顿说话,伪成绵羊音。

可是她不知道,这些都是杜杼的借口。

他对她有些抱歉,那天为了刺激阮姝同她那么亲密,她怕是也看出来了却心甘情愿被他利用,还让他尽管利用到底,他却没有那么卑劣没品。

他躲着她,他对她尖酸刻薄,可是无论如何,他就撵不走她,反而激发了她无穷的斗志,为什么偏偏阮姝没有郁和这样的毅力呢?杜杼很不是滋味的想着。

“倘若你能这样坚持三个月,就符合了。”

杜杼没辙,只好出此下策,他在赌郁和有没有那样百折不挠的毅力,倘若没有,那就真的谢天谢地了。没想到郁和一听到他的话,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无比,那眼神几乎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恶狠狠地瞪着杜杼。

“三个月你麻痹!滚你妈的!”

她凶恶地留下这句话就转身走开,留下一脸茫然的杜杼,他摸摸后脑勺,望着渐行渐远最终消失的背影,她怎么忽然就爆粗了?

算了,杜杼有些无力地想着,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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