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咦?这声音好生熟悉,卢意婵回头,隔着纱布看到面前模模糊糊的脸好像是宋景梵的。



“宋景梵?”卢意婵挣脱了他的手,有些不自然地说着。



宋景梵也颇惊讶,不确定地看了她两眼,“卢意婵?”



卢意婵把帷帽撩开一个小缝,只漏出半边脸,“怎么了?”



“我刚才听见你说牛魔王,你是从哪听说的?”



“我乳母讲给我听的,她的故里流传的故事,怎么了?”



宋景梵的眼睛里映着花灯的光彩,显得格外亮,“你乳母是哪里人?”



卢意婵退了一小步,警惕地看着宋景梵,“你到底要干嘛?”



“大庭广众之下我能干嘛?”宋景梵有些不耐烦,双手按住卢意婵的肩膀不让她再后退,而负责保护卢意婵的阿苍竟然一句话都不说地在一边吃糖葫芦 。



“我乳母说她故里是幽州一个叫北京的村子。”卢意婵被宋景梵这么一按,有些紧张,说话都有些飘。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宋景梵突然笑得像个傻子,还兴奋地拍拍卢意婵的肩膀,“卢娘子,你乳母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她还在灵昌呢,”卢意婵突然觉得宋景梵有点反常,竟然对自己的乳母感兴趣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宋景梵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神情突然落寞,一瞬间就看不到之前的光彩了,“算了,见了又有什么用,她还不是没能走。”



“要是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走了。”听着宋景梵的胡言乱语,卢意婵觉得自己还是早点走比较好。



“恩。”宋景梵依然低着头,看似情绪有些低落,再抬起头时,脸色依旧恢复了平静,“你今天怎么戴了个这儿玩意儿?”



卢意婵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说道:“受了点风寒,不能再吹风了。那我走了啊。”



说着,回头对阿苍使了个眼神,扶了扶帷帽,“呀!”卢意婵一个转身,还没看清自己身边的情况,便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宋景梵一把便拉住了正趔趄着的卢意婵,对着撞向她的人说道:“你慢点,别装着人了。”



那是一个身穿矮小,穿着破烂的中年男子,他看了一眼脸色稍带怒气的宋景梵,便缩着身子颤抖着说道:“这位郎君绕过小的吧,一位官家娘子正带着人抓小的呢!小的要是被她抓了,半条命都没了啊!”他话还没说完,感觉到后面一群人追了过来,于是连忙对卢意婵鞠了个躬便慌慌张张往人群里面钻去。



阿苍这时才挤到卢意婵身边,慌张地问道:“三娘,怎么了?”



卢意婵瞪了他一眼,“要有什么事儿,等你出来都见不到我尸体了。”



“唉。”阿苍抹了一把脸,“三娘是不需要阿苍了。”说完还看了一眼卢意婵的手臂。



宋景梵挑了一下眉毛,立即松开了拉着卢意婵的手。



幸好有帷帽遮住了自己的脸,卢意婵这么想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她回头看去,是刚才撞她的那个男人被几个侍从打扮的精壮男子按在地上,其中为首的一个侍从一只脚正踩在他脸上。



“郎君饶命啊!饶命啊!”那男人的五官被踩得扭曲,眼泪随着变形的脸颊流得到处都是。



“唉,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卢意婵摇摇头,扯了一下宋景梵的袖子,“我先走了啊。”



宋景梵看了那男子一眼,木木的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卢意婵。



“哼!不知好歹的东西,我要买你的女儿做侍女是看得起你,你居然还敢不乐意。”尖细而熟悉的女声传来,卢意婵立即顿了顿脚步,往侧边一看,似乎觉得那人有些面熟,于是轻轻把帷帽撩开一条缝,仔细看了一眼。



真是生不逢时,这男人居然摊上了刘饰玉这主。



“卖给别人做侍女便是入了贱籍,谁会乐意呢。”宋景梵走上去,微微弯腰抬开了那条踩在男人脸上的腿。



那侍从鼓起眼睛瞪了一眼宋景梵,却见他衣着低调却又是绸缎,无法判断其身份,于是便看向刘饰玉,谁知刘饰玉的脸上却突然洋溢出了笑意,于是那侍从便默默退到一边,另外几个侍从也跟着退到了一边。



“不知这位郎君是?”刘饰玉毫不掩饰地盯着宋景梵的脸看,大胆地站到宋景梵面前。



宋景梵退了一步,说道:“看小娘子这做派也不像普通人家,想不到却要强买一个良家女子为贱奴。”



刘饰玉又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就是做了我刘府的贱民也是比其他人高一等的。”刘饰玉撩了一下耳边的鬓发,眼波流转,“郎君还没告知奴家您的身份呢。”



“唉。”卢意婵在一边看够了,几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走到宋景梵身边,踮起脚尖在宋景梵耳边说道:“这娘子难缠得很,是太常少卿的女儿。”



宋景梵垂下眼帘,脸上有一丝纠结浮现,这时卢意婵却又倏地转身,由于动作太迅猛,差点站不稳。宋景梵抬头一看,见两三个衣着华贵的女子款款走过来,后面跟着一大群侍从侍女。



“咦?”卢意婵忽然顿住,心想:“我在躲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想到这儿,卢意婵又坦荡荡地转回去,反正自己戴了帷帽呢,而且阿苍又跑到一边去买糖人了,旋夏能不能认出自己都不一定呢。



此时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郑旋夏只是瞟了卢意婵一眼就移开视线去给宋景梵见礼,而卢意婵依然不自觉地低了低头。



“宋郎君这是在?”郑旋夏看着周围奇怪的情景问道。



宋景梵轻微耸了耸肩,指了一下刘饰玉。郑旋夏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暗自皱了一下眉头,再看看旁边匍匐在地的男人,郑旋夏摇摇头,上前给刘饰玉见了一礼,“刘娘子这是在做什么呢?”



刘饰玉还了一礼,轻描淡写地说道:“教训一个贱民呢,这个时候遇上四娘,真是污了您的眼睛。”



郑旋夏笑了一下,“既然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刘娘子大人有大量就放过他吧,可别糟蹋了好兴致。”



“那自然是。”刘饰玉上前握住郑旋夏的手,“四娘这么说了,那我自然是不能驳四娘的面子的。”



与郑旋夏同行的女子脸上已经有了不耐烦,说道:“四娘我们走吧,夫人们还在望仙楼里等着我们呢。”



“嗯。”郑旋夏把手抽出来,说道:“刘娘子,宋郎君,奴家这就走了。”转身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卢意婵,眼光一路而下,定在她的裙子上。



“四娘,看什么呢?”一女子问道。



“哦,没什么,我们走吧。”



“四娘慢走。”刘饰玉目送郑旋夏离开,嘴里默念道:“宋郎君,宋家的......”



只是回头时,宋景梵和卢意婵已经没有了身影。



宋景梵在拐角处停下来,问道:“刚才那女的到底什么来头啊?”



卢意婵憋住笑,正经地说道:“也没什么,她父亲的官没你父亲的大,只是人有点无理取闹,而且......”卢意婵负手绕着宋景梵走了一圈,“貌似那位娘子对你很有兴趣哦。”



宋景梵颤了一下,“你开什么玩笑。”



阿苍拿着两串冰糖葫芦靠在墙上问道,“宋郎你刚才怎么突然怂了?”



宋景梵一个趔趄,瞪了阿苍一眼,“什么叫怂了,我虽然失忆了但是也知道我爸,噢不,我阿耶处于非常时期,我哪敢让他落一点话柄。”



卢意婵突然跺了一下脚,“你刚才干嘛拉着我走啊!我还没看到花轮呢!”



宋景梵也愣了一下,“小丸子?”



“你在说什么呀。”卢意婵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过他也看不见,“主上造的花灯轮我还没看见呢!”



“我还以为你乳母什么都跟你讲呢。”宋景梵自言自语般说着,忽又提高了音量,“这么晚了你看什么看,赶紧回去!”



“要你管!”卢意婵倏地转身,还没站稳就又立即转了回来,“嘶!吓死我了!”



“怎么?”宋景梵往卢意婵身后看了一眼,见几个华服男女正谈笑着往这边走,其中一个正是卢奂。



“大哥今天怎么会也出来看放灯了!”卢意婵边说边往偏僻的地方躲,“今天出门不利,阿苍,我们赶紧走!”说着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卢奂旁边一个妇人看着很眼熟,但隔着帷帽,卢意婵没法儿看清她的脸。



宋景梵将手藏在背后向卢意婵挥挥,便向着卢奂走过去了。



一路急急忙忙赶回家,卢意婵在小门外面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悄悄推开门,刚踏进去一步,卢奕就出现在了眼前。



卢意婵今天已经是第三吓,拍了拍胸口,蹲下来说道:“奔奔你在这儿干嘛?”



卢奕仰着小脸,幸灾乐祸地说道:“阿姊你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夜妹子,你造不造你给了我多大的动力,么么哒O(∩_∩)O

☆、宋家未来儿媳妇



卢奕一溜烟儿跑了开,留下卢意婵和阿苍战战兢兢地往屋里走去。果然,卢意婵刚踏进自己的小院,就发觉四周鸦雀无声,本来平时院子里很多小侍女都说说笑笑的。



“三娘!”宜笑小跑过来,紧紧蹙着眉头,压低声音说道:“这次可算栽了!”



卢意婵看宜笑这样严肃,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怎么了?”



宜笑努努嘴,“自己进去吧。”



卢意婵拍一一下脸颊,告诉自己要镇静,提着裙角走了进去。



邱娘正端正地闭眼跪坐在榻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大腿,感觉到有人进来了,才缓缓睁开眼睛。



“三娘上哪儿去了?”



卢意婵低着头,小声说道:“儿去朱雀街看放灯了。”



邱娘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裙,忽然又松开,只轻飘飘地说:“今日有故人来寻你大哥,本想叫你一起去看放灯的,谁知寻遍了府中都没有你的身影,现下他还在外面。”



这么多年了也没见大哥出门凑热闹,偏生在这一次他心血来潮是为哪般啊!于是卢意婵也只端正地跪坐在邱娘旁边等着卢奂回来,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度日如年,什么叫煎熬。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人进来传报郎主回来了,卢意婵暗自看了邱娘一眼,她只是低垂着眼睛似乎在想心事。卢意婵呼了一口气,自己想多了,邱娘向来是不会插手来管教自己的。



卢意婵看着卢奂高大的身影渐渐走近,待他站定了,她才起身给卢奂行礼,“大哥,三娘知道错了,请大哥责罚。”



卢奂却盯着自己的脚尖,头皮绷得紧紧的。不怕大哥打人骂人,就怕他絮絮叨叨一大堆女德女戒来催眠,卢意婵还得站着。



“大哥?”



“恩?”卢奂恍然抬头,“明早再说吧,你先早点休息。”



“唔?”卢意婵惊讶地抬头,这才看清卢奂一脸的疲惫,穿着面貌与今早没什么变化,脊背却不再那么挺拔,眼底也不复平时那清亮的神采,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眉头紧蹙着。



他转身迈开步子离去,至始至终没有看邱娘一眼,待他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邱娘才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



这一晚上卢意婵翻来覆去也没有睡着,隐隐有一个不安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从自己懂事以来,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大哥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总是严肃而又温和。也从来没有这样冷待过邱娘,虽然不是恩爱有加,却也总是相敬如宾,堪称长安模范夫妻。



夜里静得出奇,能听见宜笑轻微的呼吸声。卢意婵总觉得有一股暗潮在自己家里涌动着,随时可能爆发成滔滔洪水。在第二天早上邱娘布置早饭时,卢意婵更加确信家里要发生一些事儿了,从来都是贤妻典范的邱娘滑落了两次筷子。



虽然平时卢家也讲究食不语,但是今天静谧的气氛却有些诡异。卢意婵如嚼蜡般用完了早饭,安静地等着卢奂发话。卢奂看了她一眼,就着侍女递过来的帕子擦了嘴。



“三娘最近可是太没有约束了些。”



“三娘知错了。”卢意婵死死低着头,极其诚恳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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