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服务生从椅子上拽下厚厚的坐垫,对半折着塞到了陆清离的臀下,将她的臀部垫高,然后将她的身体放平。

沐文树提着便利袋,刚从门外进来,就发现咖啡馆里闹哄哄的,陆清离所在的位置,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许多人。

沐文树面色突变,他预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沐文树立刻扔下手中的东西,快速奔了进去。

刚走到桌子边就看到令他呼吸都要停止的景象。陆清离眼神涣散,面无血色的躺在地上,身下的液体源源不断的流出来,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沐文树上前便要去抱陆清离的上半身,急声唤着:“清离!清离!”

那服务生连忙去解他的手,阻止道:“不能动她身子,让她平躺着!我已经打了120 ,救护车马上就来!”

沐文树已经方寸大乱,他又没看过女人生产,哪里懂得女人破了羊水只能平躺着。上半身位置高,会加速羊水的流出,胎儿会很危险。

他抬头问身边的服务员:“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服务生努力安抚着众人的情绪,对沐文树解释道:“先生很抱歉,我也不是很清楚,赶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了,应该是撞翻了自己的牛奶杯,然后滑倒了。”

旁边一个围观群众低声对沐文树说:“其实不是她自己不小心,我刚刚看到她坐在桌子边好好地喝饮料,然后有一个女人过来和她吵架。两个人都站起来了。”

沐文树心里一惊,他无暇再顾忌其他,先保住陆清离是关键。他紧紧攒着清离冰凉的手,摸着她的额头,一阵又一阵地心疼:“清离,忍一忍,没事的!”

陆清离听见沐文树的声音,便咬着牙点头,一阵绞痛再次袭来,清离痛苦的弓起身子向上弹了一下,阵痛过后,她又无声的瘫软在地上。地板砖上的寒意肆无忌惮的侵蚀着她的身体,刺激着她的神经。

“救护车怎么还不来!”这是陆清离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沐文树气急败坏的大吼。

滑轮滚过地板的声音随着手术门的关闭消失在走廊尽头。

沐文树停在手术室的门口,双手紧握成拳,一颗心吊在半空。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一定会注意到他的双腿在发抖。

每个人都经历过无数次的等待。甚至我们的一生都在等待。从在母亲的子宫中等待成熟降生,等待着成长,等待着机遇与成功,等待着自己心爱的那个人的出现。

所有的等待中,手术室外的等待是最漫长最难熬的。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已经坐着一个人,有些痞气,却是一幅糙汉的长相。那人招呼着沐文树:“哥们,过来坐吧。手术时间还挺长,你得攒着力气等你媳妇儿出来啊!”

沐文树抿着唇,点点头,有些无力地坐到那人身边。

那人自顾自地说着话:“我媳妇是第一胎,你媳妇呢?”

沐文树双眼紧盯着手术室的红灯,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僵硬的转过脖子,回道:“也是第一胎。”

那哥们点了点头,难以掩饰欣喜的情绪,他对沐文树说:“我媳妇是顺产,顺产出来的孩子身体好。头脑聪明!你呢?”

沐文树木讷的点点头,他脑子依旧很乱,根本没有注意听那人说些什么。

他交握的手心里出了汗,在走廊的照明灯光下闪着微光。

那人拍了拍沐文树的肩膀,“兄弟,别紧张!生个孩子嘛!”

沐文树不发一语。救护车到的时候,陆清离已经失去意识了。一路过来,意识时有时无,也不知现在手术室里情况如何。

“我哥们儿跟我说,前半小时最难熬,你不能走开,因为不知道手术什么时候开始,手术中会不会出什么意外,需不需要改为剖腹产啊!很麻烦的!”

沐文树点头,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清离不出手术室,他是片刻都不会走开的!

“某某家属!”护士的声音突然从手术室门边的小窗里传出来,身边的兄弟腾地站起身来,两手紧张的搓着,便往过跑便颤声喊道:“来了……”

沐文树原本悬在半空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汗多的足够洗个手。

不一会,那个兄弟轻松地笑着回来,“吓死我了,还以为我媳妇出什么事了呢!看把我吓得落一身冷汗。”

那个兄弟手里扬着一张单子说:“手术要用一种自费药,49块钱,让我去签字,别说49,就是490,4900,我也签啊!”

沐文树不安的抖着腿,不停的探头看向手术室旁边的小窗,生怕下一秒护士喊他,他太紧张反而听不到。

不断的有病人从手术室里退出来,却都不是陆清离。

身边的兄弟突然一拍手,“哎呀”一声,沐文树惊得同他一起站起来,只听得那兄弟忽然蹦出来下一句,“媳妇儿,你可出来了!”

原来是这汉子的媳妇生产完,从手术室里出来了。

那兄弟一边亲了亲手术车上的老婆,一边抱过护士手里的孩子,美滋滋的晃着,不忘对沐文树说一句:“兄弟,我可熬到头了,你慢慢等吧!看我儿子多漂亮!”

沐文树羡慕的瞄了一眼,撇撇嘴,小孩是顺产,浑身黑红黑红的皮肤还皱巴巴的,小脸都皱出褶子来了,跟个小老头似的,哪里好看?!

走廊里就剩沐文树一人,不知过了多久,墙上的红灯一直亮着。

突然手术室的门开了,一名护士出来喊着:“陆清离家属!”

沐文树蹭的应声起身,“我是!”

“产妇昏迷,你跟着进来吧!”

这还是沐文树第一次进手术室,冷白的手术灯,冰冷的手术器械,亮着红灯“滴滴”作响的仪器设备,还有同样冰冷的手术台。

陆清离面无血色,杏眸微睁的躺在手术床上,低声唤着:“慕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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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文树身躯一震,一颗心结了冰一般,狠狠的砸在地上摔成碎渣。

即时在这样的时刻,她心里最需要的依旧不是自己……

他强颜欢笑着过去握着陆清离的手,抬眼看着医生,医生示意他鼓励产妇,产妇已经筋疲力竭,羊水也快流光了,如果孩子再不出来,就可能窒息在子宫内。

沐文树蹲下身体,临时换上的消毒衣并没有拘束他的行动,带着消毒手套的双手轻轻地将陆清离的双手拢住,神情有些虔诚又有些紧张。他的内心是极为心疼的,为陆清离遭受的苦难而感到难过。戴着口罩,沐文树的呼吸都窒息在狭窄的缝隙里,热气充斥在鼻腔周围,他看着戴着呼吸器的陆清离,陆清离半睁着的眼眸忽然朝着自己的方向流转了过来,神色有些凄楚,又有些欣喜。沐文树有些期待,他轻轻唤了她的名字。

“清离……”

两个人对视了良久,直到产科医生忍不住开口示意沐文树,继续为陆清离加油鼓劲。

沐文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他感到双手之间陆清离的手指有微微动弹,他忍不住将那只纤弱莹白的手握紧,他那有些颤抖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却又坚强充斥着力量。

“清离,我一直在你身边。不用怕,再用力一点。”

“再用力一点,孩子就要出来了。”

“你的……我们的孩子,难道你不想亲眼见一见吗?”

温润的声音轻轻地送到陆清离的耳朵里,好像柔软的清风慰藉着陆清离冰凉的内心。

陆清离昏昏沉沉的眼眸出现了奇异的神采,医生惊喜的发现心电图显示器读取的振幅放大起来。

“暂时不用准备剖腹产,先生继续加油鼓励一下您的太太,再使点劲孩子就要出来了!”

沐文树已经顾不上纠正医生,他一声一声地唤着陆清离,声音渐渐地多了一丝期待和紧张,而陆清离悄悄抓紧了沐文树的手,喉咙里也有了申银声。

医生和护士都在紧张地忙碌着,陆清离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她用力抓着沐文树的手,仿佛要将身体里的剧痛传递给沐文树。她咬紧牙关,嘴唇已经咬出了血,眼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不由自主像断了线的珠子。

直到一声响亮的啼哭传了出来,医生明显舒了一口气,他拍了拍沐文树的肩膀,道了一声恭喜。

小婴儿发出一声呢喃,眼睛紧紧闭着好像一条缝,双手蜷缩在胸前,脸上好像蒙着一层壳,沐文树顿时心说好丑。

护士赶紧抱着小婴儿清理,之后将要送去隔离房观察一到两天。沐文树长出了一口气,眼角有些模糊,他欣喜地看着陷入昏迷的陆清离,看到她泛着一条血线的唇角,忽然很想凑上去亲一口。

忽然,仪器发出尖锐的鸣叫,医生抬头看了一眼,顿时发出了惊呼。

陆清离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瘫软在床上,身下涌出了汩汩鲜艳的血。

沐文树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产后大出血,对孕妇而言是致命的打击,沐文树被医护人员仓促地推到一边,他看着陆清离紧闭的双眼深陷的眼窝,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转过头大喊:“孕妇大出血,急需输血。”

护士拿起提示板,看了一眼立刻转身大喊道:“血库里符合孕妇的血源不足,不能满足手术需要!”

医生焦虑而烦躁地喊道:“现场人员有合适的血型吗?”

沐文树仿佛被抽了一鞭子,立刻清醒了过来。他拽住医生,有些颤抖地说:“我的血型匹配的,用我的血。”

医生头甩也不甩一下,直接问他有没有献血证。沐文树几乎要崩溃地点了点头,医生转过头看了看他,就让护士带着沐文树到一边校验血型准备抽血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沐文树有生之年经历过的最惊心动魄的时刻,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和陆清离的病床仅仅一步之遥。通过冰凉的管子流出的血液慢慢顺着细长的滴液管输送到陆清离的血管里。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血液和陆清离的血交融在一起,涌向她的心脏。他转过头看着陆清离紧闭的双唇,仿佛多看一眼就能看出温润的红色来。

沐文树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有些疲惫,他闭上眼睛,漆黑的世界里满是陆清离温和的笑靥,让人忍不住想用力地拥紧那些脆弱的芬芳。

手术结束之后,医生嘱咐沐文树,陆清离的手术很成功,孩子是个男孩儿,由于是早产,所以要留在隔离房里观察几天。

沐文树默默等待着这场“浩劫”结束,他给陆清离输完血后休息了三四个小时,就着急奔到陆清离的病床前,陆清离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看来手术过后恢复的很稳定。她的呼吸很平稳。沐文树抓起陆清离的手,又不忍心吵醒她,只能悄悄把手放了回去。

沐文树看着她的脸,伸出手隔空描摹一下陆清离脸的形状。良久他松开手,又转身去找婴儿的隔离房。

看到嫩软得像团子一样的小生命在玻璃暖箱里,小手蜷缩在胸前,沐文树心里一片柔软。如果他是自己和陆清离的小孩,该有多好。

一旁忽然有人拍自己的肩膀,沐文树转身,正看到之前同自己一起坐在手术室前的那位仁兄。他看起来十分高兴,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他说道:“嘿,看来咱们还真是有缘,还能再见一面。这箱子里的是你儿子?”

沐文树笑了笑,并不回答,而是岔开了话题:“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去给我老婆买饭,路过就看到你在这里。儿子跟她娘在一块呢。她可舍不得离开臭小子一秒钟。”

沐文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翻了一下手机,发现时间已经到了饭点,再叫外卖或者让佣人做已经来不及了。他想了想,就跟着那位老兄一起去医院住院餐车那里买了一份枸杞炖鸽子汤。

他心里挂念陆清离,带了晚餐就匆匆赶回陆清离的病房。

陆清离昏迷的时候,脑袋里一面混沌,只听见医生在焦虑地向护士发飙,耳鸣一刻都停不下来。她努力想维持精力,却只能昏昏沉沉闭着双眼,渐渐地意识也离她远去。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席慕尧,英俊的外表多情的眼眸,看着自己的时候,瞳孔深邃而幽暗,嘴唇线条如一张纸边一般薄,唇上少有血色却显得刚毅。

席慕尧对别人向来行事作风果决而冷酷,陆清离在他的身边,总有一丝莫名的害怕。她想起新婚那晚,想起两人为了晚归的事情争吵,也想起林叶嫣得意洋洋的表情,这让她浑身冰凉,犹如全身血液被人抽走一般。

陆清离心里是有恨的,却也有些无可奈何。她想起订婚宴那天晚上,席慕尧抱着自己坐在紫藤花架下,温和地与她十指交握,薄薄的唇线和自己的慢慢贴拢,没有一丝缝隙。陆清离有些紧张,却还是顺从地倚靠在他双臂的禁锢中。

这是她那时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耳边听到病房门关阖的声音,终于从深深的睡眠之中醒了过来。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一道缝,看到洁白的天花板,鼻息间有一股消毒药水的刺鼻的感觉。她皱了皱眉,又闭上了眼。

陆清离想抬起胳膊,却发觉浑身无力。只是挪动了一下被角,就花去了她很大的力气。

她并不喜欢这种无力的感觉,就想要用力撑起身体,忽然感觉有一只温热的手掌慢慢贴着自己的背后,把自己整个人揽起。她不由得睁开眼,看到沐文树温柔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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