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梦境中见过的那张脸,忽然就变成了自己的脸......这种诡异的近乎可怕的经历,可不是谁都有过的。

夏云原本的长相是什么样子呢?委婉一点的说法是端正耐看,不算丑,扔在人堆里也绝对不惹眼的那一种。

可镜中的这张脸,却实在太美了。一张鹅蛋脸,肤如凝脂,眉若远山,眼似秋水,额心红红的一点美人痣,长长的青丝柔顺的垂在胸前,菱形的唇角微微扬起,如春风拂面,令人心醉神迷。

夏云没出息的看呆了。这样一个容貌美气质佳的绝色美人,足以让同样身为女人的自己羞愧的抬不起头来。

原来,你叫夏云锦!

不,现在该换成是我叫夏云锦了。这个美的能令所有人心动的女子现在是我了......

夏云锦这个时候的心情无疑是很复杂的。如果非要打个比方,大概就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拿去买了一堆没用的彩票,一夕之间从土豪变成了土鳖。然后这堆彩票里,竟然开出了一千万的大奖!!!

桃花的动作轻巧熟稔,很快就为她梳好了头发。

夏云锦发呆走神的时间也正式宣告结束,在四个丫鬟的押送......陪伴下,去了吟春园。

没有手表,不清楚时间,从浓浓的夜色看来,大概是晚上十一二点左右。腊梅在前面打着灯笼,小茉莉在后面打着灯笼,两团朦胧的光在暗夜里飘动,照射出的光芒不足五米。就连走在身边的荷花桃花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

夏云锦也没心情去观察周围的环境,满脑子想的都是待会儿见了那个夫人要怎么办。人家寻死觅活的要上吊,自己这个冒牌货去了又能有什么用?

转过几个回廊,过了一个影壁,又进了一个院门,往里走几步,终于到了。

还没等进屋子,一阵嘈杂吵闹声就传了出来,间杂着“夫人,你可不去能死啊”的哭喊声。

这动静似乎不太妙啊!夏云锦小声问身后的小茉莉:“你不是说夫人刚才自尽未遂已经被救下了吗?”

小茉莉也小声的应道:“大概是夫人趁着身边丫鬟婆子没注意的时候又自尽了一次。”

……寻死的意志如此坚定,何愁没有成功的一天!

夏云锦在心里感叹一声,抬脚往里走。屋里的丫鬟婆子都慌乱无措的围拢在床边,有眼尖的瞄到了夏云锦的身影,顿时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声:“三娘子来了!”

众人的反应十分迅速,立刻让了开来。

夏云锦:“……”

荷花见夏云锦没动弹,立刻悄悄的扯了扯夏云锦的袖子。夏云锦这才反应过来,走到了床边。然后被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的妇人吓了一跳,反射性的就退后了一步。

众人:“……”

荷花忙咳嗽一声说道:“三娘子不要太悲恸了,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前几次都能救回来,这次也一定可以。”

夏云锦下意识的张口附和:“荷花说的对,夫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众人:“……”

荷花:“……”

嘴总是比脑子快一步!夏云锦懊恼的鄙视自己,清了清嗓子,摆出主子的架势来:“我娘到底是怎么了?”

一个皮肤白皙容貌俏丽的丫鬟上前一步应道:“夫人之前用白绫自尽,被奴婢几个发现救了下来。后来奴婢让人去给三娘子报信,又打发了人去请赵妈妈。夫人当时在床上躺着好好的,奴婢几个也就放了心。谁曾想,一个没注意,夫人竟从枕下又取出了毒药放进茶水里,等奴婢几个发现的时候,夫人已经喝了大半杯茶水,昏迷不醒了。奴婢一急之下,已经让人去请郎中来了。可这深更半夜的,大夫就算是肯出诊,只怕也快不到哪儿去......”说着,眼圈又红了,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

看的出这个丫鬟是夫人身边得用的大丫鬟,说话简洁利落条理分明,短短几句话就将事情说的一清二楚。

荷花轻声在夏云锦的耳边提醒:“这是春芽,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

夏云锦略略点头,表示知道了。头脑里一片乱麻,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活了二十六年,也算有些人生阅历了。可这其中,绝不包括面对着一个喝了毒药昏迷不醒的人。尤其是这个人,现在还是她名义上的亲娘!

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哭几声表示一下悲恸?

夏云锦下意识的看了荷花一眼。

荷花似看出了夏云锦的心思,低声说道:“三娘子,夫人情况危急,现在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你可得冷静些。”

不用装模作样的掉眼泪,夏云锦心情顿时好了一些,随意的嗯了一声。

冷静这种情绪果然是会传染的。夏云锦一脸沉稳(其实是一脸茫然),丫鬟婆子们也都擦了眼泪。

有一个胆子大些的,上前用力的掐夫人的人中。掐了许久,夫人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喃喃的喊了两声什么,眼睛依旧紧紧的闭着,泪水却从眼角滑落下来。

夏云锦耳尖的听到了两个名字,疑惑的看了荷花一眼。

荷花黯然的叹口气,低低的说道:“半山是老爷的名讳,安平是大郎的名字。自从老爷和大郎尸首运回京城下葬之后,夫人整日里念叨她们的名字......”

说着,荷花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夏半山夏安平父子意外身亡,夫人萧氏寻死觅活,府里人心涣散,短短一个月间,曾经被誉为大周朝第一富商的夏家,如今已经呈现出了颓败。没有男子撑门立户,夏家该怎么办?

夏云锦心里也沉甸甸的。她连夏半山父子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如果说现在为他们两个的死难过,那纯粹是假话。可看着眼前昏迷不醒时犹自不忘丈夫儿子的可怜妇人,任谁也会动恻隐之心......

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妇人匆匆走了进来,她相貌平常,穿戴却远胜普通的管事婆子,一脸忧色。

“赵妈妈!”春芽看到来人,顿时精神一振。

赵妈妈无心多说,随意的嗯了一声,快速的到了床边。在看到床上闭着眼睛昏迷不醒的萧氏时,眼圈顿时红了,扑着跪在床边,紧紧的握着萧氏冰凉的手哭了起来:“都是老奴的错,不该离开夫人半步。夫人,你可一定要撑下去啊!不要丢下三娘子,不要丢下老奴......”

这个赵妈妈哭的情真意切,声音嘶哑,感染力极强。原本已经平静了不少的丫鬟婆子们也都跟着抽泣起来。

一屋子的哀伤气氛,夏云锦的木然就显得有些惹眼了——没办法,想哭也不是那么容易就哭得出来的。

赵妈妈伤心痛哭之余,竟也留意到了夏云锦的异常,迟疑的看了荷花一眼。

荷花凑过去,低声耳语几句。

赵妈妈面色一变,连哭也忘了,激动的攥住了夏云锦的手:“三娘子,你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屋里所有的目光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夏云锦在众人或好奇或担忧的目光中,沉重的点了点头:“是,我确实什么都记不清了。”

没出阁的少女声名显着,其实不是什么美妙的事情。

圣则天皇帝在位时,女子的地位大大的得到了提升,还出现了女子为官的盛景。女子身着胡服骑着骏马四处招摇也不会惹来闲言碎语。

不过,武承嗣夺了天下之后,却对后宫控制的极为严苛。原本奢靡自由的风气在经过了三代皇帝的压制之后,倒是比前朝还要拘谨的多。女子若是单独出门或是随意的见外男,被人知晓了少不了流言蜚语。

夏云锦出行其实颇为低调,可总有一两个偶尔见过她帷帽下绝色容颜的人在私下惊叹絮语,一来二去口耳相传,夏家三娘子美貌出众的名声便传开了。

赵妈妈对此颇有些忧心,背地里劝道:“三娘子,你日后还是少出门为好。不然,总有那些爱嚼舌根的人说三道四的,对你的闺誉有损......”

“嘴长在人家身上,人家爱怎么乱说,我们管不了。”夏云锦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漫不经心的应道。

“可是,这么一来,那些家世好的郎君还怎么肯来提亲?”赵妈妈依旧皱着眉头,说出口的话却差点让夏云锦被口水呛到。

“赵妈妈,我才十五岁。”夏云锦无奈的笑着提醒:“成亲的事情还早的很。”

大周朝盛行晚婚,女子十八岁出嫁也比比皆是。男子过了二十岁还没成亲也不算稀奇。这也让夏云锦深深松了口气。她可没想过要早早出嫁,怎么也得过了十八岁再说。

赵妈妈却道:“再过一个月可就是你的及笄礼了。虽说不急着成亲,也该开始挑选夫婿。若是有好的郎君上门提亲,不妨先定下亲事,过两年再出嫁就是了。”

女子一旦及笄,就代表着长大成人可以嫁人生子了。一般来说,只要家中的小娘子及笄。父母就要开始忙着操心亲事。可如今,夏家已经没了撑门立户的男主人,萧氏又天天躺在床上养着,连普通的家事都没办法打理。夏家竟连一个为三娘子操心做主的人都没有......

一想到这些,赵妈妈就觉得心里一阵酸楚。忍不住叹道:“三娘子,老爷和大郎一走,夫人又是这般模样。夏家如今却要靠你一个人撑着。真是苦了你了。”

是啊,做当家人看似风光,可那份压在肩上的担子也是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要思前想后权衡许久。对生性散漫随意的她来说。真的是份苦差事。夏家现在又和王周两家彻底翻脸打起了对台戏,就更要战战兢兢步步小心了。

夏云锦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露出欢快轻松的笑容:“内宅的事情大多都是你帮着打理,田庄里的事情有刘管事,生意上的事情有方掌柜,娘和莲香的身体有杜郎中照顾着。我这个当家人就是顶着个名头而已,哪里就累着了。要说累,也是你们累才对。”

这番话说的赵妈妈心里暖洋洋的,展颜笑道:“只要能为三娘子分忧。老奴就算豁出这把老骨头也心甘情愿。”

于是。夏云锦再一次成功的转移了话题。少了赵妈妈在耳边絮叨,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这些日子随着方全去见客商,夏云锦收获不少。

要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人,不能全凭自己好恶行事,要站在更高的角度。把握全局,未雨绸缪。她虽然还没做到这一步,总算比一开始要强多了。

方全等人将夏云锦的飞速进步都看在眼底,心里俱都欣慰不已。

在夏家不遗余力的打压下,王家和周家的生意各自受了不小的影响,也没心情来给夏家添麻烦了。家上下众人的心情本来应该很不错,可方二郎至今杳无音信的事,却给众人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

最着急的人,莫过于方全方大郎父子两人了。早在半个月前,方全就暗中派了人去邳县附近去找方二郎。派出去的人几乎每隔一天就送封信回来。每次上面都是寥寥的几个字。

暂无消息!

方全默然不语,手中不自觉的攥紧了这张轻薄的小纸条。

夏云锦的心里也沉甸甸的,想了想说道:“方叔,都这么久了,方二哥还是没消息,实在令人放心不下。你和方大哥两人亲自去邳县那边的马场看看吧!”

方全却没有点头应下此事,反而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我已经派了不少的人去寻二郎,也在当地的县衙里报了案。有官差帮着找。如果这样都没消息,我和大郎去了也是于事无补。”言下之意,竟是不打算离开京城。

如今夏家和王家周家正斗的激烈,又占了上风,正是要紧时刻,绝不能少了坐镇指挥的人。夏云锦毕竟太过年轻,生意上的事情又不熟稔,还不能独当一面。方全怎么肯放下这里的一切赶到邳县去?

......

夏云锦何尝不知道方全的顾虑,又是感动又是内疚:“方叔,你不必管这里的事情。方二哥的事情更要紧!”

方全已经冷静了下来,反而安慰夏云锦:“三娘子不必忧心。二郎虽然年纪不大,却生性机灵,又擅于应变,不会有事的。说不定他现在是追着杨郎中去了哪里,所以一时来不及送信回来。再等上几日,就会有消息了。”

说来说去,方全是打定主意不肯离开京城了。

夏云锦劝不动方全,便又对方大郎说道:“方大哥,京城这边有方叔坐镇就行了。你去邳县那边的马场吧!”

方大郎迟疑了片刻,很快的应道:“不用了,爹刚才说的对。已经派了这么多人去打探二郎的消息,又有县衙的官差出面。如果能找到二郎,很快就该有好消息。如果他们都找不到,我去了也没用。”

竟是和方全一样的固执。

夏云锦费了半天口舌也没能劝动这对父子,无奈之余,却又是一阵酸涩和自责。都是她当日出的馊主意,早知道如此,就该直接放了杨郎中,不该让方二郎去盯梢......

方全似是看出了夏云锦的心思,打起精神安慰道:“三娘子不必自责,这虽是你的主意,我也是十分赞成的。二郎也是主动请缨要负责此事。他既是夏家的人,为夏家出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样,不必想东想西的胡乱自责。”

夏云锦被说中了心思,歉然的笑了笑,旋即又正色道:“方叔,你和方大哥的一片心意,我很感激。不过,方二哥的安危更重要。我们再等上五天,如果五天之后还是没消息,你们两个就放下所有的事情,立刻赶到邳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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