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梁斯常不愠,问道:「炫程有没有奇怪的地方,例如前後语意不对,或是忘记曾经做过的事。」

「一切都非常好,他还能呛老子,好得很呢!」林皓讨厌禀报余炫程的事,梁斯常以为他是谁:「他已经好了,以後他的事都由我负责,你这个庸医没用了,有没有听到,没用了!」

气呼呼的挂上电话,回到家里,余炫程已经把十五只蝴蝶完成,晾在窗台上,林皓东找西找都没见到他画的蜜蜂,一转身发现白虎将军的饲养箱贴著黄色的异物,将军正饶有兴致的攻击它。

作家的话:

☆、第三十九章

基本上作品已经完成差不多了,现在林皓就是等著报告当天让魏教授大吃一惊,生活美学的期末报告分成两堂,共两个星期,林皓很高兴他们被安排在第一星期,报告完他就可以闪人,翘二郎腿等毕业证书下来,林皓不善言词,完美的报告搞不好会被他讲成零分,很有自知之明的他鼓吹余炫程到时上台,余炫程没有拒绝,或许也是怕林皓狗嘴吐不出象牙,把辛苦一学期的努力给搞砸。

林皓之後就不太管余炫程要把和式房布置成什麽模样,有时後从补习班下班回家,整间屋子都是油墨的味道,他很佩服余炫程能在充斥刺鼻味的空间入眠,林皓自从搬过来就不好睡,闻著这味道更辗转难眠,一直到翌日清晨都是浅眠的状态,窗外一点声响就能把他惊醒。

余炫程去上课後,真正把林皓吓醒的是手机铃声。他胡里胡涂接起电话,听到顾小妍难掩失落的声音。

「林皓,我工作室电脑坏了,你能来看一下吗?」

「老子不是资工系的啊,你怎麽会觉得我会修电脑?」林皓刚睡醒,声音略带点沙哑。

「你不是也有学到吗……来一下嘛……」顾小妍哀声恳求。

一个大小姐都做到这麽低声下气了,林皓拿她没辙,起床随意梳洗一下出门搭公车。他想,四年来没有去过顾小妍的工作室,在毕业前去看一下也是应该的。

工作室在他们两间学校之间,搭公车等於从头搭到尾,路途漫长,林皓忍不住在车上打盹,快开到最後一站才醒过来,他下车弯过一条小巷就到了顾小妍说的地址,一楼是饰品店,坪数不大,约只有六坪左右,比余炫程的家还小,他上旁边的楼梯到二楼按电铃,顾小妍很快的出来应门,笑脸迎人,灿烂无比,让林皓一下子疑惑刚刚电话中难过的语气是怎麽回事。

「这里不大,但还是可以塞两个人!」顾小妍把林皓请进门,空间大小跟楼下相同,六坪大的工作室对顾小妍一个人来说绰绰有馀。

「电脑怎麽回事?」林皓直接去开桌上电脑,等了片刻发现电脑完全没动静,但是主机电源亮著。

「开不了机,昨天突然这样,我有些图档和资料在里面,会不见吗?」顾小妍递了一杯茶给林皓。

他重新开机,迅速按下DEL键,萤幕没有跳进BIOS系统,还真的是像顾小妍所说的「无法开机」,连後台都进不了。萤幕没有花屏,电源灯亮著,排除显示卡和电源的问题,他猜应该是记忆体或是主机板挂了,林皓虽然懂一点程式语言,但不代表会拆主机板检测,他转身说:「真的开不了机,我也没办法,回家帮你搬去修。」

感觉事态严重,顾小妍才终於出现一点紧张的表情,问道:「那资料会不会……」

「别担心,主机板损坏跟硬碟没有关系。」林皓观望了一下主机问:「有螺丝起子吗?我拆硬碟下来,明天带我的笔电借你,接上去就可以用了。」

顾小妍翻出一盒螺丝起子给林皓使用,在一旁看林皓认真拆卸的模样,她喜欢看林皓为她付出的神情,即使明白里面没有任何男女情爱的成份,仍贪恋不已,甚至想在此刻摄影他的一举一动,让未来数十年都能深刻怀念这位一生最爱也最遗憾的男人。

见林皓把硬碟拆出来,顾小妍双手托腮问道:「你还有借过别人电脑吗?」

「你以为谁跟你一样老把电脑用坏?每次都要麻烦老子,你应该多交几个念资工的朋友,修电脑不用钱。」林皓没好气说著,话语不是很好听,但顾小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就是:我只借过你。

「也才两次而已好吗!」顾小妍笑道:「而且上次也没占用你笔电太久,两三天就还你了。」

倏地,连结到过往的回忆,橘黄光线充填了林皓的脑海,再次唤醒一些声音,脸上的痛楚彷佛六年来从未消逝过,顾小妍的尖叫和螫心的言语在耳畔回绕。

--别人给你的,若不要可以原封不动退还给他,你却拆了、摔破了才不屑的丢回去。

--明明吸光了别人的心血,又鄙视给你血喝的人,我最不屑你这种畜牲。

还有最後林皓狼狈坐在地上喃喃自语著,那句谁也没听到,撕心裂肺的话:「到底是谁负了谁?……」

作家的话:

☆、第四十章

林皓的表情像在隐忍痛苦,顾小妍眼皮一跳,意识提到不好的往事,她拍了拍林皓的肩膀愧疚说道:「对不起……我不该提的……」

回忆还在脑中打转,没有接受到耳边的安慰,模糊的记忆逐渐清晰,让他更努力的回想,一探过往的种种。

六年前,他为什麽会跟顾小妍在麦当劳?

捕捉到片段的景象,他的笔电摆在桌上,对面是忧心的顾小妍,桌上有个手机显示令他锥心刺骨的图片,画面逐渐逼近,上面的字句也越加清晰。

对,图片上的字句是他痛不欲生的原因,也是令他疯狂的推进器,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所隐含的情意,让他想立刻掐著热带鱼的脖子,狠戾的质问他,难道自己只是个备胎?告白失败才考虑的第二人选?

为什麽不是第一?

怎麽可以不是第一?

他可是把热带鱼放在第一位,连自己的心都可以挖出来捧给他,怕他摔怕他饿,随时随地依著他。他把林皓的心带走了,却在这颗心面前向郑裕黎示爱。

他恨之入骨,必须亲手绞碎自己的心,再毁灭掉最爱的人,玉石俱焚是得到解脱的唯一出口。所以他可以用任何方式攻击,针对最脆弱的地方猛击,甚至把他一层一层剥离拉出来晒在众人的目光下。

他恨透,也痛透了。但是越痛越能解救自己,最好痛到麻痹,没知觉就能做回没心没肺又吝啬的林皓,六年来如以往,因为他已经亲手埋葬热烈的心。如今已修补当年的伤痛,遇见余炫程仍然动心,这或许是两人的命运,注定纠缠不清。

阖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他面对跟六年前同样忧心的顾小妍说道:「没事,那天你给我看的热带鱼传给郑裕黎的简讯,里面的内容我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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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妍神色变了一瞬,低头回想後说道:「我记不清内容了,写了什麽?」

林皓起身搬起主机,淡然无味的说:「也没什麽,只是我想起他三心二意的证据而已。」

说完走向门外,顾小妍急忙穿鞋子想跟去,林皓原本不想答应,但自从上次回台北,两人又一阵子没见面,想说可以叙叙旧就没拒绝。有意无意,他们避开六年前的回忆不说,顾小妍讲了一些未来计划,顾父打算毕业後把她送去巴黎钻研艺术,但是被她拒绝了,原因无二,当然是为了林皓,常年待在法国跟林皓的联络又更少了,她不想葬送跟林皓相处的机会,牺牲一点未来是可接受的。

林皓把主机交给维修中心,两人离别时看得出顾小妍的依依不舍,他安慰道:「这几天我有空会带笔电来,如果来不及你就先用同学的。」

「这几天是什麽时候,你最近很忙吗?」

「在准备期末报告,超级折磨我的东西。」林皓伸了个懒腰说:「大概明天就可以给你了啦。」

「明天啊……原本想给你看看我的素描作品,但来不及回家拿……」顾小妍手靠著下巴思考了一下。

林皓直接说:「没差啦,又不是不见面了。」

这句话让顾小妍心花怒放,失落感也烟消云散,林皓还会来她的工作室,思至此不会患得患失了,反而有种期待的美好。

她美孜孜的问:「你的期末报告我能去听吗?之前你一直不让我见热带鱼,如果是用欣赏报告的名义就可以了吧!」

林皓蹙眉想了半晌,他觉得顾小妍的目的只是想看自己报告,他们说好当天是余炫程上台,她应该欣赏不到什麽。

「如果是欣赏作品可以啊,看不到我上台就是了。」

「这样啊……」

见她失望的神情,林皓自觉猜对她的目的。

隔天,很守信用的,林皓傍晚上班前就去工作室把笔电交给顾小妍,并接上她的硬碟。顾小妍提醒他,主机维修完毕要请他来搬,毕竟一个柔弱女子,要把主机搬回家不是件容易事,林皓当然答应了,举手之劳,而且这是作为乾哥哥的义务。

作家的话:

☆、第四十一章

林皓自从换成辅导老师後,工作一切顺利,虽然遇到几个资质驽钝的学生,但把题目解完,基本观念讲一下,不管同学懂不懂,反正他的工作就只是解题。

这种态度过得了一时,过不了一世,时间一长,许多同学就在背後嚼舌根,抱怨新的辅导老师从不去了解学生为何不懂,好像只是个解题的机器,坐在他面前就自动启动算式技巧,除了这项功能没有其他附加技能了。同学们在下课齐聚一堂,变成互相解题,互助帮忙,顺便暗地婊林皓。他们私下给林皓取一个绰号:自动贩卖机。

原因是解题要跟导师排时间领号码牌,轮到时要把号码牌交回给林皓,正巧号码牌用的是餐厅桌号牌,也是圆形的,感觉就像是塞给林皓硬币,选择题号後自动跑出解答。

日子再久一点,就会在补习班听到「吼!林(恁)老师喔!这麽自动!」或是「再皓皓下去,硬币投屁眼喔!」等等年轻气盛的话语,林皓神经大条就算学生在面前骂也没感觉,所以最後当然是总导注意到的。

在这方面林皓是二愣子,只知道莫名其妙被带到办公室,总导一脸黑压压,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你的学生们暴动了,没感觉?」

林皓蹙起尖刀眉问道:「什麽暴动?」

总导扳著脸说:「你脑袋是不错,但是你没有用心去体会学生,体会你会吗?就是站在他们的角度看考题,想想他们为什麽不会。」

「可是我帮他们解题了,算式也写了,他们自己也说懂啊。」

总导认真的看著他,语重心长说道:「数理是你的强项,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解题,好像不用花太多脑筋,因为简单所以易做,但是针对你的弱项,思考如何改进那才是最重要的。」

林皓眼皮一跳,郁闷不乐,这句话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只总导,梁斯常也曾说过类似的告诫。

「自己回去思考,如何挽回学生对你的信任。」总导说完离开打卡,林皓跟在後头,余炫程以外的事他很少感到挫败,但这次除了余炫程,也真心的为自己的行为不知所措。

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个样子,别人了解他比较多,也是别人体谅他的机会比较多。一时之间要学好,简直比登天还难,尤其他才刚学习了解余炫程,现在又多加一项不可能的任务给他,林皓走在回家路上,心里郁闷得发慌。

回到公寓,林皓发现三楼铁门居然没关,轻轻一推就开了,里面灯大亮著,余炫程还没睡,拿著电话对话:「明天下午我在,可以来换锁,谢谢,麻烦了。」

林皓进屋转身看了一眼锁,外观没感到异样,等他挂上电话问道:「门锁坏了?」

余炫程抬头说:「钥匙孔可能被灌了什麽东西,钥匙插不进去。」

「是小偷吧,我们东西有失窃吗?」林皓说完,看到余炫程淡漠的脸露出一个奇妙的表情。

「没有。」

「真是有自知之明的小偷,敢偷老子绝对让他吃不完兜著走!」林皓扫了一下四周,二十三个饲养箱还在每个柜子上,窗台旁边的挂衣架也还在,余炫程的笔电好好的摆在茶几上,不禁大声朗笑道:「一定是看到这麽多只大蜘蛛吓到闪尿才没偷到!」

「应该不是。」余炫程突然打破他的臆测,脸上没有什麽血色,淡淡的道:「早上我出门的时候还锁了门,下午回来也可以开,晚上你出门後我去买晚餐才发现,但我把门掩上回来也没遭窃。」

林皓气得跳脚:「妈的瘪三!这样还不是?一定是不敢偷啊!」

余炫程没应答,坐回床上准备就寝,林皓靠著床盘腿坐冷静下来说:「我明天去买可以自卫的东西好了。」

「嗯,明天房东会来换锁。」这是这天余炫程对林皓说的最後一句话。

入夜三点,林皓还是彻夜难眠,余炫程近日作梦的次数递减,反而变成有睡眠障碍的是他了。他为今天总导对他说的话感到心烦,同一句话听了两次,代表这是他人能察觉到的大问题,当初梁斯常说的时候他不服气,但因为爱著余炫程才尝试去了解他。那些学生是他的谁?只不过是工作对象,林皓一想到要去了解臭毛头,五脏六腑好像都打结了,不太对劲。在睡睡醒醒中脑海里又浮现了凶神恶煞的小偷正偷偷摸摸用万用锁打开家门,迎上余炫程惊恐失色的表情,银光快速划过梦境,他们亮起刀往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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