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打了几通都没人接,林皓决定出去找人,在月色迷蒙之下,他站在路上不知该往何方,余炫程会去哪里?会不会遇到危险?他心情不好又有精神疾病会不会想不开?诸如此类的问题盘旋不止,寒风刺骨,路上行人穿戴保暖衣物,他身上只有长袖衬衫,身形单薄走过一条一条街,漫无目的寻找另一个应该也是单薄的人影。

林皓多次跑回家看他在不在,但映入眼帘的画面都是一屋子的寂寥,於是整个夜里林皓在不知名的街衢中穿梭,直到天色渐亮,晨光乍现,望著二十四小时无休的超商看板熄灯,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六年前热带鱼休学的当下,像现在主动去找他的话,或许他就不会封闭自己?

回到家中还是空无一人,林皓一进门,感觉好似被眼前巨型蜘蛛网缠绕,四周传来八条腿的生物敲打饲养箱的声响,嗤笑他又落入了同一个阴暗回圈,缠死在痛楚和回忆交织的蜘蛛网。

其实蜘蛛就是热带鱼本身,而林皓只是一只困在网上的猎物吗?

七点半林皓就站在生科系馆前想要堵人,消失了一个晚上,但他觉得余炫程不会不来上课,八点左右一辆白色轿车停在科五馆前,林皓目不转睛看著,下一秒熟悉的人打开车门走向系馆,他止不住内心鼓噪。

余炫程抬头才看到林皓,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从他旁边走过,林皓的目光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也下车的梁斯常身上。

胸口又痛又肿,似乎吹气球把胸口撑满,满得已经无法再吸入多馀的空气。

「昨晚他在你那?」林皓问道。

「对,他突然出现在我的诊间。」梁斯常走上前对他说:「上车,我们谈谈。」

林皓还是站在原地,双目流露癫狂:「两个男人睡在一块?你昨天什麽都没对他做吗?喜欢他的话是不是对他做了什麽龌龊的事?」

梁斯常转身,神色不再和善,低沉的嗓音隐含浓浓怒意:「你最好现在马上上车,我可是忍住想往你脸上挥一拳的冲动在跟你沟通。」

林皓深吸几口气,把看到余炫程从梁斯常车里出来的震撼压下去,整理好情绪才走去坐上前座。

「你想起来对他说的话了?」发动车子,梁斯常转著方向盘开出校园。

「嗯,昨天我们摊牌,他就跑出去,我找了一整夜。」林皓手肘撑在车窗上按著额头。

「炫程恶梦的相关内容你也想起来了?」

林皓抬头说道:「他的恶梦跟我无关,这是他说的。」

「不是直接相关,是间接相关。」

「最好是!他自己心猿意马跟郑裕黎告白,失败了才来找我,你们怎麽老把帐算到我头上?要怪也是怪郑裕黎吧!」

梁斯常转头睨他一眼:「那他的梦跟什麽有关?」

「一个心理医生医了六年,连个梦境都医不出来,我只是个凡人又怎麽会知道他梦到什麽,在想什麽。」林皓出言挑衅。

「炫程上了大学才来找我,有些事情我想连他父母也不知道,他不愿说,身为医生我不可能强硬的逼他说,那有可能导致伪记忆症候群。」

「哦,那是什麽?」林皓瞟他,对他卖弄专业很不放一回事。

梁斯常听得出来他言语中的轻蔑,和颜悦色的说道:「1988年美国出了一个案子,一个女孩经由心理师的暗示重新建构出一段虚假的记忆,指控他的父亲强暴她,父亲说他没这段记忆,心理师把佛洛依德的记忆压抑说套在他身上,父亲在压力下创造了新的记忆,认了这条莫须有的罪名。如果我硬是逼迫炫程敞开心胸,难保他说的是事实。」

「目前看来都是事实,他的确是对我和郑裕黎同时放线。」林皓哼笑一声:「结果没人中他的圈套,还要我承受三年骂名。」

「我的意思是如果在他不愿意下逼迫他说,那些可信度不高,如果你要试探他,也不能逼著他。」梁斯常把车开入路边一家停车场,下车时看林皓无动於衷,绕到副驾驶座开门,动作粗鲁的把林皓拖出来。

「干,老子会走路!」林皓大骂甩掉他。

「跟著我。」梁斯常根本不屑碰他,迳自走向停车出口,沿著人行道走不到五分钟就到了他的心理诊所,林皓抬头观望片刻,外观很气派,总共三层楼,全是一片橘黄,光是看板灯就占了很大的空间,晚上应该明亮如一座灯塔。

跟著梁斯常走到三楼,进了一间光线温暖的房间,里面摆设令人感到进入欧洲古堡,灯具上的花纹古典优雅,房间中央有两张相对的紫色贵妃椅,梁斯常坐下来,林皓不闭俗,坐在对面,房间里温馨的气氛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他不禁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诊疗室吗?

作家的话:

林皓你再一直吃醋不对小鱼好就会被抢走哦(?

☆、第二十一章

梁斯常跷著二郎腿,翻阅旁边的资料,林皓故意伸脖子去看,依稀看到上面有余炫程的名字。

「这是炫程的病历。」梁斯常一边翻一边说:「或许违反医疗伦理,但是以私情来说,我非常想要他快乐。」

林皓冷眼看他,心想谁不想他快乐?

「更早之前他还有自残的行为,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已经稳定很多了。」梁斯常说道。

林皓听到有些震惊,蹙起眉头:「自残?」

「比较多是割腕跟破坏物品的行为,就像你平常认知的疯子一样。」

他简直不敢相信,原来现在的状况不是最糟的,无法想像余炫程在更早之前是什麽可怕的模样。

「我想问一个问题。」林皓心中有一个存在已久的疑惑,从与余炫程再逢时就想问:「我不相信他会因为几句尖锐的话就变成这样,你没有考虑过其他原因吗?比如郑裕黎。」

梁斯常抬头,凝重说:「你是不是太小看你在他心中的份量了。」

「但是他的恶梦没有我,反而是跟郑裕黎有关。」

「不论是否跟他有关,现在只有你在我面前,也只有你知情六年前的事,难道我不该问你吗?」梁斯常本为平和的语调明显上扬,不齿林皓的推卸责任,停顿几秒後冷静问道:「你想要听炫程的病史吗?」

「嗯,很想。」从离开到现在,这六年余炫程是怎麽过的,他急迫地想了解,星光宝石般的眼眸浸染幽邃的海,光泽深沈内敛,听梁斯常不需阅览任何病历字句娓娓道来。

六年前的简讯事件或许是因为吵得太烈,热带鱼的父母忽然之间也知道了这件事,被迫出柜的他当天发疯似的跟父母大吵一架,隔天跷家了三天,回来後平静许多,但也变得沉默寡言,自从以後他开始逃学,父母认为流言传播速度太快,已经损害到儿子的声誉与心灵,因此向学校提出休学。

那一年热带鱼时常失眠,半夜被梦魇惊醒,话少,食量也小,活脱脱像换了一个人,但他们当是对新生活的不适应跟出柜的阴影,所以竭尽所能给他支持和安慰。第二年他成功考入私校重读高一,以为到新环境学习可以改变他消沉的行为,无奈情况没有好转,他偶尔会有自言自语、破坏物品等等怪异行为,不过经由父母的指正,能主动控制这些行为,所以他们没有觉得特别严重,毕竟当时升学要紧。感到事态不对劲是上了大学,母亲来中坜看他,撞见他在房间割腕,血流了一地殷红,他还不自觉,像画图轻松的一刀刀划在手臂上。

梁斯常初遇他的时候,一只手臂上面缠满绷带,眼神空洞,深深感觉到他的戒备,仅是两张贵妃椅的安全距离往他靠近,他会自然而然往後挪动,显然不愿意与人亲近也不信任人。

林皓听到这里,突然插话:「你为什麽喜欢他?」

「这很重要吗?」被这种无意义的问题打断,梁斯常脸色不悦。

「很重要,你有多喜欢他?」林皓咄咄逼人:「你喜欢现在的他,那以前的他呢?可要知道现在的余炫程跟以前的热带鱼是完全不同的人,如果你医好了他,还会喜欢他吗?」

梁斯常看著他一阵子,突然嗤笑起来:「你好像从上车前就很在乎『炫程昨晚在我家』、『我对他做了什麽』、 『我喜欢他』的感情问题,为什麽?」

作家的话:

☆、第二十二章

「没为什麽。」深蓝色的眼珠直瞪对面的男人,林皓就是不爽,只要他和余炫程站在一起,见了就不舒服。

梁斯常靠著贵妃椅,双手环抱,嘴角扬起:「你交过女朋友吗?」

「废话,当然交过!」林皓气得牙痒痒,这是在瞧不起他吗?觉得自己是个没行情的男人?

「所以你也曾用不屑的眼神和口气对待她身旁的男人?」梁斯常嘴角上扬的幅度更高,看起来像笑,但配合激问的语气,感觉是在嘲弄一个兵败倒地不起的弱者。

林皓气得呼吸急促,但想了又想,他和历任女朋友的相处都是出去各付各的,从来不会请女友吃饭、看电影,有时候她身旁会出现一些亲密的男性友人,不管是在学校看到他们走在一块,还是女友坐上其他男生的车去兜风,他一概不计较,现在情绪异常激昂,的确很奇怪。

「炫程跟我说过,你後来会用不堪於耳的言语骂他,或许不是因为他是个同性恋。」梁斯常不疾不徐说道,对面的林皓却有点如坐针毡的感觉:「是因为你嫉妒。」

林皓没有说话,仍然不改锐利的眼神,瞪著梁斯常,只是内心亘古不变的定律有些动摇。

梁斯常从旁边的病历抽出两张纸,一张文字一张图,递给林皓。

文字那张像国小写的照样造句,里面有四十个题目。令林皓注意的是这几句:t

我是一个很坏的人。

我最喜欢看窗。

当我小的时候无忧无虑。

我的困扰是作梦。

我最想要的是不要出校门。

我怕作梦。

唯独一题关键「我梦到……」,他没写。

梁斯常见林皓目光停在空著的题目解释说:「他故意不写,鼓励了几次仍不愿写。」

林皓翻到第二张图,单调的黑笔线条,中央矗立一棵枯树,旁边站著一个人,只有头和身体,正确来说是没有脸,树的另一边是一个小房子,林皓思考了一下才赋予那个物体「小房子」这个名称,仅是一个三角形加上一个正方形,简单的像幼稚园孩童画的房屋,没有门窗,线条歪歪扭扭,整幅图没有一处正常。林皓想起第二次在家里遇见梁斯常时,他曾说余炫程画中透露出对人的不信任与封闭。

「画完这幅图,因为他不愿说话,过了很久我们才会谈,就是看到手机那次,他是在那个时候提起你的名字。」梁斯常把图收回去:「『林皓』是他第一个提起的名字,也是提起次数最多的名字。」

「这代表什麽?」林皓问道。

「你藏在他心里很久了,从高一到大一,好不容易才有勇气再叫一次你的名字。当时他的表情太悲哀,比说明他在你和郑裕黎之间的事还要凄凉,我才特别记住。」梁斯常垂著眼帘说道:「我猜就算他在你跟郑裕黎之间做选择,他还是对你比较上心,你对他说的那些话、鄙视、排挤,造成的精神伤害才会这麽严重。」

「但……我也只不过说了几句气话……」林皓头一次感到丧气,他是嘴巴坏了点,吝啬了点,但从未想过害人,居然就害到了热带鱼。

「祸源自於你的嫉妒心。」梁斯常哼笑一声,随即又正色说道:「别忘了,言语是产生误解的根源。」

在他讲这些话的时候,林皓按住额头,非常苦恼。

「我该怎麽做?」

该怎麽做余炫程才会回到以前笑口常开的模样?林皓以前最喜欢看他满足开怀露出的小虎牙,现在他不常说话,也不常笑,一定很多人不知道当他开心大笑时,可以看到两颗闪烁明亮的星星。

他也想看那两颗沉没在忧伤背後的星星。

「一定有件事或哪句话成为他内心最大的冲突点,炫程不愿说,我想只有你有办法找出来。」

似乎看到一线曙光,林皓抬头:「只要找到就能好转吗?」

「至少知道如何下手,完全不懂他的内心世界,即使是我,也像只无头苍蝇,消极的治疗他的失眠而已。」

想起夜晚惊心胆颤的尖叫,林皓说:「我想是梦的内容。」

「有可能,但是我还是猜与你有关,可以往这个方向查。」梁斯常起身,把病历锁回柜子里,关了灯,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帘的缝隙洒入,刚好照在林皓身上形成一个金黄色的斜角。

「炫程原本认为跟你有机会在一起,能想像不论你的个性有多差,他还是对你最憧憬。」梁斯常背对他说:「你刚刚的问题问得很好,如果他变了回去,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或许我就不会再爱他。因为让我著迷的是他黯淡悲伤的眼神与谜团一般的过去。一个正常人无法让我产生这麽大的兴趣,余炫程是非常特殊的病患。」

听到这个答案,林皓起身对他轻蔑的说:「这是哪门子爱情?烂透了!」

「别说我,你六年来从来没有想过炫程,可曾有感慨过去的鲁莽,燃起联络他的冲动?我想,若这回没有遇见炫程,这个人将会永远从你的记忆泯灭,两人走在两条陌路,炫程含著悲憾与痛苦死去。」梁斯常转身,坦然迎接林皓轻视的目光,低声道:「我们半斤八两,林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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