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今天跟林侑平约了八点见面。

六点,手机的雷达闹钟响了,柴露萌闭着眼一通乱摁,手机灭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十分钟后,闹钟又响,如此抗争一个小时,她终于在七点整挣扎着坐起来。

她一边刷牙一边去阳台把几盆绿萝浇了,绿色的茎和绿色的叶子被风吹着,在防盗窗的影子里摇晃,照在眼皮上的阳光让柴露萌有些恍惚,她不自觉开始走神,水慢慢从花盆底部的小托盘溢了出来,载着土颗粒,流到了水泥砌成的阳台上。

京市很熟悉,但也很陌生,上学时住四人间的宿舍,那时京市的大小是学校和附近几条商业街,毕业了和林侑平从十八环郊区搬到四环使馆区,现在一个人住倒是怎么都能凑合,她搬进三环里,老学区房,五楼东户,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房东说能拎包入住,当天签合同。

新房的卧室很小,除了一张双人床什么也放不下,床边的插座裸露着老化的电线,于是带来的行李箱被她放在了客厅,平摊着摆开,晾在那里两天了,只有找不到东西的时候柴露萌才会过去。

她这会儿蹲了下来,把行李箱里的衣服全部转移到沙发上,再从箱子的角落里翻出被压变形的化妆包。

镜子支好,发箍一带,鬓角的濡湿碎发被小锯齿固定住,她用力拍了拍脸蛋激活皮肤,用生疏的手法将一层又一层的液啊粉啊往脸上招呼,尽力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昂扬一点,仿佛她这几天过得很好。

和林侑平分开的事她没想好怎么跟家里说,只告诉了陈静一个人。

那天中午刚打过电话,没想到晚上陈静一手拎烧烤一手拎啤酒杀到她家楼下喊她开门。

陈静喝醉后两条腿夹着香肠抱枕在地毯上打滚,和读研时一样,她依然无条件站在柴露萌这边,“咱们这个年代跟咱爸妈那一辈不一样,尤其在京市这种大城市,离婚结婚都太正常了。人生重在体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年轻又漂亮,多谈几个男人怎么了,下次记得藏好点......”

那天喝了不少,后来的事柴露萌就没印象了。年龄越大,生活的引力仿佛也越重,她白天甚至能接着去上班,照常和同事聊天打趣,晚上回家写稿子,饿了就点外卖。

她的生活似乎真的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只是和林侑平搬到了另一个家,而林侑平正在地球上的某一个城市出差。

居民楼下是一条背阴窄长的巷子,柴露萌把车一点点倒出来,开到小区的主干道上,目的地是区民政局。

长安街堵的水泄不通,阳光一寸寸移动到她的脸上,墨镜周围的一圈皮肤被晒得发红,她莫名想起领结婚证的那天。他们选择大一确定关系的那天作为结婚日期,十分幸运,那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

去民政局的前一晚,两个年轻人激动紧张,把第二天领证穿的衣服早早叠好了放在床头。

他们手牵着手平躺在床上,一夜没做,也一夜没睡。

那竟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到民政局门口是八点零三分,晚了三分钟。

她把车熄火,如今和他不再是能随便迟到的关系,最后一次确认离婚文件都已带齐,拎着包打开了车门。

林侑平不是一个人来的,李子晨去买水,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柴露萌。

两人隔着半个停车场,远远打了个招呼,随后柴露萌低头,不动声色地用手背蹭掉一层口红。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李子晨分给柴露萌一瓶热茶,把他自己的那一瓶连同在便利店买的两个包子给了轮椅上的林侑平,直接塞进他手里。

李子晨扶着轮椅靠背,弯腰在林侑平耳边说,“老林,要我推你进去不?要不先吃点东西再进去,医生不是说了吗,你现在这身体条件玩不了绝食。”

林侑平对李子晨的话没有任何反应,风把他头发吹得一片凌乱,瘦削的下颌埋在堆起来的粗毛线围巾里。

李子晨叹气,站起来,朝柴露萌摇摇头。

柴露萌意会,走上前来,双手握住轮椅后面的握把。

“那你们进去先办手续,我在外面等着,有事儿喊我。”李子晨对柴露萌说。

“好,”柴露萌点头,语气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啊,我俩之间的事,还麻烦你特地跑一趟。”

“你瞧你这话说的,咱们都多少年同学了,不用整那些虚的,再说老林这不是情况特殊么,行了,快进去吧。”

林侑平出车祸的那段时间,也是他们最窘迫的一段时间,没钱请不起护工,她也是这样推着他。推着他穿梭在医院不同的大楼里,推着他去做复健,推着他去公园散心,两条胳膊疼的要命,她整晚睡不着觉。

如今轮椅上的重量比柴露萌想象中轻很多,短短几天时间,一米八几的男人瘦成了一把干枯的树枝。

离婚登记处暖气很足,今天来离婚的人不少,队成蛇形,他们排在队尾。

柴露萌双手插在大衣兜里,捏扁半空烟盒,睫毛耷拉着。

“抱歉,出轨是我不对。”等队伍排到拐角处,她才小声说。

林侑平摇着轮椅跟上前进的队伍,他不说话,久久的沉默,在柴露萌以为他不会理自己时,男人终于开口:“没事,我也有错。”

柴露萌愣了一下,抬起眼,看着他的后脑勺,“嗯?”

又一句冷淡到有些陌生的声音传来,“我错在天天等你回家等到三点。”

柴露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尴尬地笑笑,笑了两下,肩膀跟着微微抽动,然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她不知道面部哪块肌肉应该活动,心脏和鼻头同时一酸,眼眶湿润了。

两个人没有人再说话,轮到他们时便安静地填表,签字,笔尖在白纸上划出唰唰声,林侑平的字依旧是标准的行楷,流畅漂亮。

和结婚那天一模一样的流程又走了一遍,唯一的不同是没有拍照这个环节。

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一个小时后,两个人的手上多了两个红本。

李子晨挂了手里的电话迎上来,“怎么样?办完了?”

“办完了。”柴露萌把结婚证离婚证装进包里。

李子晨搓搓手,拍了下林侑平的肩膀,“看你有点精神了啊老林,要不我说呢,还是得出来溜弯,整天憋在家里,人都憋坏了。”说完,转头看向柴露萌,“萌姐,来前儿我刚从老家回来,车里还有点大米和茶叶,走,跟我去车上拿点。”

柴露萌看了眼他,又看了眼轮椅上的林侑平。

李子晨知道她担心什么,手指转了一圈,“这儿这么多摄像头呢,放心,人丢不了。”

李子晨的车停在了停车场的边缘,距离办事大厅不到五十米的距离,柴露萌跟着他走到车子旁边。

李子晨摁了两下车钥匙,打开后备箱。

翘起的后备箱让他们看不见林侑平,林侑平也看不见这里。

“你有什么要说的,就现在说吧。”柴露萌也不跟他绕弯子。

李子晨找出一盒茶叶和一盒礼品包装的大米,把东西放进一个装白酒的纸袋子,抬起头时,嘻嘻哈哈的模样一扫而空,他眉宇间正色道,“萌姐,妹妹,我叫老林叫哥,也就叫你萌姐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俩也在一起这么多年,以前有什么矛盾,我可都是站在你这边给老林做思想工作的,但是这回,我确实得给我兄弟说句话。”

“你们两口子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老林死活也不说,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多少能猜到点。”

李子晨叹气,朝林侑平的方向抬抬下巴,叹气,“昨天刚从医院接回来,身上哪哪都是伤,本来就胃不好,又消化道出血,医生说没个三五年恢复不过来.......其实我的意思吧,就过去的都过去了,既然现在你们已经分开了,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公司少不了他,老家那边还有个老父亲要养。我站在一个男人的角度来看,老林绝对算是个好男人,就看在是同学一场的情面上,你也心疼心疼他,别折腾他了。”

柴露萌手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她换到右手拎,不敢直视李子晨的眼睛,看着手里那两根细细的红绳,说道,“好。你先去忙吧,我送侑平回去。是我的错,我承认,你不用担心,离婚我一分钱都没拿他的,以后我也不会打扰他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们照顾他。”

“行,正好公司那边有点事,我先走了萌姐,以后多联系。”

李子晨的车开走了,柴露萌往回走,林侑平还在原地等她。

一缕烟雾从那里升起。

“吃点?”她把李子晨买的早餐重新拿起来,提着袋子在他眼前晃了晃,开玩笑道,“你不吃我可就吃了。”

林侑平终于有了反应,把烟掐了,从围巾里抬起脸,淡淡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柴露萌从包里翻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林侑平眼前,“我家的房这两天刚卖出去,钱还你,今年房子不好出手,我妈也是刚拿到钱。”

林侑平没有接,他迎着阳光看向柴露萌,表情变得有点难以形容,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阿姨到现在也不待见我,是么?”

柴露萌闻到了他嘴唇里带出的烟草味,不喜地皱眉,“这跟我妈有什么关系?你帮我家还了钱,现在还你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

“那我直白点告诉你,你妈不待见我,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男人身上萦绕着淡淡的烟草味,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楚,“因为我是外人,所以我花的每一笔钱她都记得,她不想欠外人这个人情,你信么,这张卡里绝对不止那二百万。”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把钱分清楚有什么问题,”柴露萌也不装了,当着他的面,抽出一支烟放进嘴里,半开玩笑地问道,“你就敢摸着你的良心说当年和我结婚,没有一点是为了我家的钱?”

男人静静望着眼前的女人,他的前妻,薄唇微动,“我怎么不敢。”

天空蔚蓝,凛冽的风刮着脸颊,柴露萌哑然,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她倒也没把卡收起来,用夹着烟的手弹了弹卡片,“那我换个说法,你现在自己开公司做生意,既然是开门做生意,眼界就要大点,该all in就要all in,这钱你拿着,保不准哪天救急用,找人借钱还欠人情不是?当然,我更希望你生意兴隆,你就当这是我的随礼吧,以后你要是结婚,就祝你下一段婚姻能遇到更好的人,你要是不结婚,就祝你勇敢自由,多爱自己。”

“谢谢,也祝你得偿所愿。”

林侑平说完,柴露萌含蓄的抿唇笑了一下。

她转动着取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一道畸形的深色的戒痕留在了她的指根处,戒指却和银行卡一起,被她弯腰塞进了林侑平的外套口袋。

民政局门口的人多了起来,他们一人垂首,一人仰头,静默的望着彼此,连眨眼的频率都相同。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纷杂的脚步声中,林侑平偏低的声音很淡,也很清晰,“这十年和我在一起,你过得开心吗。”

柴露萌想了想,点头,说出那句迟到很久真心话。

“嗯,是开心的。”

只是相逢恨早,她不懂得珍惜。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柴露萌脱掉外套,掀开被窝飞扑进去。

她做了一个好长的梦,军训汇演那天,一个男生跑到她旁边,主动帮她搬起椅子。下了晚课,男生背着他们两个人的书包,陪她去西门排队买烤肠。第一次租房,她炒了一盘土豆丝,男生默默吃掉她意外放多了的姜丝,摸着她的头发夸她好棒。

梦做到这,柴露萌睁开眼。

她饿醒了。

太阳已经落山,她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楼上楼下家常菜的香味顺着排气管从厨房飘过来。

她迷迷糊糊的换上了衣服,戴上帽子围巾,拿上钥匙,在玄关处提上鞋跟,准备去超市买点菜。

呀,忘拿购物袋了。

“侑平,去书房拿一下袋子。”她朝里屋喊道。

冷冷清清,无人回应。

久久,安静的空气里出现轻轻的抽泣声,再然后,她跪坐在地上,声泪俱下。

从告白到离婚,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她的十年青春,至此轰然落幕。
顶部